魏广德不以为意的说道,“还有,诸公不必此时就如此坚决反对,毕竟事儿应该没那么快,除非西人和葡人开战,从而引发欧罗巴诸国战争。
否则,按照现在的情况推算,战争没那么快爆发,或许十年,或许二十年。
真要到那时候,自有当朝阁老们商议确定。
我只是说,现在我们需要为此做些准备,毕竟紧盯着欧罗巴火器发展,不能落后太多。
否则,真要欧战爆发,而我大明火器落后,人家也未必愿意掏银子来买。
我现在提出来,其实不过是未雨绸缪。
就算不卖,我们也不能固步自封不是。”
“我看,魏阁老确实深谋远虑,不管最后这单生意能不能做,确实需要工部在火器铸造上下功夫,就算是为官军准备犀利火器也是值得的。
甚至,王朝还可以将武器进行一些分类,将淘换下来的,不够优良的火器,出售给臣服的藩国。”
申时行站在魏广德一边,不仅支持,还进一步说起对外军售可以先从藩国着手。
“火器不好,直接回炉重铸即可,何须出售藩国?”
这次说话的是张四维,可是此时大明通常的做法。
“朝廷也不是没有对藩国出售过兵器,甚至还有少量火器。”
申时行也马上说道。
大明出售兵器的国家,实际上只有朝鲜。
朝鲜缺乏铁矿和冶炼技术,铸造技术也不行,所以时常从大明采购兵器。
顺带着,也曾获得一些火铳和碗口铳,许多被布置在釜山附近威慑倭人。
不过现在大明基本上已经淘汰了这些火器,其中一部分还被下面人高价贩卖给朝鲜人和琉球人。
当然,这样的行为属于走私。
此外,还有少量鸟铳被偷偷运出去。
锦衣卫发现了,但因为数量不大,也没有采取行动。
敢这么做的人,背后自然有依仗,先不说动不动的了,他们其实还需要这些渠道帮他们向海外投送密探,也不适合这时候撕破脸皮。
这些事儿,通过锦衣卫简报,几位阁臣多少都知道一些。
若是不掌握更多的情报,做出决策的时候,特别是涉及外交事务,很可能出现差池。
这就是上面的领导整天都有看不完的文件,其实很多不需要他们做出什么决策,单纯就是信息的传递,然后批上俩字儿“已阅”就表示他知道了。
张居正这个时候也已经冷静下来。
确实,正如魏广德所说,还是没影的事儿,他只是对内阁通报一声,接下来工部可能会增加这方面的投入。
武器开发从古到今就没有一件简单的,往往都是要反复制造多次,最后优中优选才最后定型。
现在武器从过去冷兵器向热兵器过度,开发的费用也更好了。
冷兵器,还可以先画图,然后制造样品,直接修改,不需要制造太多就可以定下里。
可火器不是,做出来还要实验,消耗大量火药,不行就得重新铸造。
甚至,有时候要铸造多门火炮进行反复实验,金钱直接就撒出去了。
记得当初工部最先自己铸造长管炮的时候,连续铸造十余门都不行,消耗不少火药进行测试,其中还炸了几门。
最后,还是从壕镜学到铸炮技术再完善,才算掌握了这门铸炮技术。
几千两银子在工部的摸索过程中就这么华丽的花出去了,而壕镜那边也付出上千两银子的代价。
“此事,工部可以会同礼部、锦衣卫做下去,但是户部那边不会资助多少银子,所以得他们自己想办法筹集。”
张居正开口说道。
他必须这么说,担心工部以后每年都向户部要三、五千两银子,户部有几个三五千两银子这么浪费。
“所以,我才说可以允许把一部分已经不用的火铳卖给朝鲜、琉球这些比较恭敬的藩国。”
魏广德开口说道。
好吧,算是把下面一些人的灰色收入直接抢过来,让工部公开去做,赚的银子补贴火器开发。
“其实,一些不太实用的,比如早前铸造的一批鸟铳,也可以卖给朝鲜和琉球等藩国,也包括苏禄王国,他们之前就请奏,想要购买我大明的水师战船和火炮,也可以把淘换下来的给他们一些。”
魏广德继续说道。
他口中早前的鸟铳,其实是南京那边最早铸造的一批鸟铳,其中一支还在魏广德手里。
那批鸟铳本身没有什么问题,只是后来在运到北方边镇后发现,因为口径偏小,弹丸的破甲威力不够。
自然,北军看不上这批鸟铳。
实际上,对北方边军来说,如果不能打穿蒙古人身上的皮甲,这样的火器和烧火棍子没区别。
于是,这批鸟铳被退回军械库封存,没有直接销毁,因为江南卫所里还有不少,所以时不时也会发运一批到南军各卫所里。
李成梁当初就点名不要这批鸟铳,因为他是北边来的,当然知道朝廷手里还有这种中看不中用的火器。
南军能用,那是因为他们没有披甲的敌人。
铳口对准的,也就是所谓的暴民,自然能用。
魏广德就想着废物利用,卖给朝鲜和琉球,反正他们的敌人这方面力量薄弱,这些火器还是有杀伤力的。
“苏禄国那边,可以卖一些福船和单层炮船给他们,少量的火炮和鸟铳。”
张居正对苏禄国印象不错,对大明很恭敬,虽然百余年没有来往了。
可之前仅凭官军随身携带的腰牌,苏禄国就愿意集结大军协助明军作战,就已经很说明问题了。
明军最先进的双层炮船不能卖,但单层的可以。
对于对外军售国中增加苏禄国,张四维和申时行也都不反对,这都是早前的印象分在起作用。
“既然如此,那就先定下这三国,如果以后还有其他藩国请奏,我们再商量。”
魏广德见此也不欲在这个问题上继续纠缠,开口拍板道。
张居正微微点头,随后张四维和申时行也都出言附和,算是把大明第一批军售国定下来了。
“那可以让礼部给三国发文,若有购买我大明军械的意思,可以同兵部和工部联系,协商达成一致后上奏。”
魏广德这么说,其实就是把整个规矩定下来。
先谈生意,谈好了上报朝廷批准就可以执行军火交易了。
这么做的好处就是可以在洽谈前把消息尽可能隐藏起来,不让太多人知道此事,免得到时候什么阿猫阿狗都想掺和进来,分一杯羹。
别看工部和兵部,还有他魏广德貌似很牛逼,但那又怎么样,那些人虽然不能成事儿,但却可以坏事儿。
到时候只要上道反对奏疏,弹劾这弹劾那,就可以把事儿搅黄。
比如说兵器单价太低,怀疑参与谈判官员和藩国使者私相授受,这谁说得清。
至于说追查没有,他一句风闻奏事就完了。
估摸着张居正还是很乐意看到这样的场面的,让魏广德头疼。
他们的关系就这样,大是大非问题上户保持一致,不过私下里争斗也多。
就算他们不斗,身后还跟着一帮子人,他们也想进步,也会逼着他们在内阁斗一斗。
“此事,下来写一道题本送去乾清宫吧,也要给宫里知会一声才好。”
魏广德又说道。
“嗯。”
这次,三位阁臣都没有反对。
或许多多少少都觉察到皇帝大了,很多事儿不能继续由他们一言而决,还是得宫里做主定夺。
又在首辅值房呆了一阵子,魏广德才出来回到自己值房。
房间里收拾的很干净,芦布也不敢偷懒。
就算魏广德南下期间,每天早上都会来屋里打扫一番,然后找个由头出门,自己给自己放假去了。
当然,也不是全然不理事儿,他在内阁里也拉拢了几个中书,打听内阁里的消息。
不然,魏老爷回来他什么事儿都不知道,可就是他的失职了。
“老爷,你这趟出行辛苦了。”
魏广德坐回官帽椅,芦布已经殷勤的送上茶水。
“衙门里最近没什么事儿吧?”
魏广德开口问道。
“内阁没有什么变化,都是原样,不过市井间今日流传谣言,说历代内阁多是单数,今阁老双数已经数年,应该再补上一位才是。”
“嗯?”
芦布刚说完,魏广德就眉头一皱。
其实内阁阁臣并无定数,只不过长期以来确实是单数。
说到底,就是大家出现分歧的时候,可以靠投票决定。
而内阁所谓的首辅和次辅,不过是大臣们约定俗成的说法,虽然宫里也接受,但严格说起来,阁臣确有上下之分,但在内阁说话办事儿,其实是不看你的殿阁,还是群策群力决定事务。
只不过因为首辅和次辅在选择新进辅臣上有发言权,难免就形成一定派系。
就比如张居正和张四维、魏广德和申时行一样。
魏广德不相信谣言是自己产生的,肯定是有人推波助澜,或许是想要进一步。
从受益角度,魏广德很快就把目光落到礼部和吏部两个衙门。
这个时候如果说有人有资格入阁,也就是这俩部门了。
两个尚书加上几个侍郎,都有可能是这件事儿的幕后推手。
“什么时候传出来的?”
魏广德忽然问道。
前两日在家里,他都没听到张吉提起此事儿,按说张吉应该更早知道才是。
“是我昨日听闻,在北城那边传出来的,听说消息最早出现在南城军户街那边。”
京师南北城,都有大片地方被划给京营建造屋舍,供京营官兵居住。
又因为这批人不仅家里有人在京营当差,还有不少子弟已经融入京城的各行各业,通过他们传递流言确实可以快速在京城各地传播。
“你查查,看是哪家在幕后主导。”
查谣言的源头,还是芦布这样的人更方便,京营里面认识的人多,而那些人也不缺乏政治名敏感性。
说四九城人能侃国家大事儿,其实这个时代就已经如此,说起来都是头头是道的。
而他们传播这些消息,自然不乏聪明人见微知著,发现其中端倪。
让芦布找人查,效果其实比让张吉安排人清查源头更便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