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在路上,徐江兰就已经惊呼起来。
过去鳌山灯会主要集中在承天门外,今年几乎整条长安街上都摆满了花灯。
“内廷办的,我还真不清楚。”
魏广德笑道。
去岁户部给宫里的花灯费用和之前无异,就是十万两银子,超出部分是内廷买单。
不过看今年的排场,确实比以往都要大,甚至可能是历届鳌山灯会之最。
往常办花灯,内廷账本都是支四十万两银子左右,看今年的规模,应该是远超这个数字了。
不过只要户部没有超支,魏广德也懒得去管。
这才回京城,他就已经听说宫里今年正旦到现在,每天都会在承天门上放无数的烟花,皇帝带着太后和皇后都会莅临观赏。
好吧,这就是没了张居正的节制,皇帝还是开始飘了。
“前几年差点都要罢办灯会了,还是多亏老爷和张相公据理力争才让鳌山灯会得以延续,也才有今日盛况。”
身边夫人忽然又说道。
“叔大也是从国家财政考虑,认为每年耗资巨大办这灯会劳民伤财不妥。
却没有意识到,虽然看似劳民伤财,却也可以间接体现王朝繁盛。”
魏广德嘴角抽抽,看着眼前越发壮大的灯会,他也不知道当初的举动对还是错。
那还是几年前,上御文华殿讲读。
到年底闰腊月二十,这时已近新年春节,宫中过年氛围渐浓,尤其是正月十五元宵节的观看鳌山灯火烟花,更是宫中上上下下翘首以待的一大盛事。
于是,就在课间休息时,小皇帝朱翊钧好奇请教张居正说:“张先生,每年元宵节期间举行的鳌山烟火,是祖制吗?”
张居正对曰:“非也。最早始于成化初,是为了让两宫皇太后高兴。
但当时劝谏者就不只是科道言官,即使是翰林们,也有三四人为此上疏劝谏。
嘉靖年间,也曾时不时地举行,但只是为了奉神,不是为了游乐观赏。
而隆庆以来年年举行,每年为供应元夕之娱,糜费无益。如今新政,正当节省。”
张居正其实字忽悠小皇帝,鳌山灯会起于永乐,自然不可能是他口中的成化。
只不过成化朝时曾有翰林并科道提议停办鳌山灯会,不过最后以几人罢官去职终了。
据说当时一旁服侍的大太监冯保对张居正的话也有些不满,不过为了维护团结,只能说“如今治平已久,或可间一举行,以彰盛事。”
当然,下来以后这个“间一”自然是不存在的,宫里依旧要年年举办此会。
只是事儿没完,后面万历皇帝又问魏广德,魏广德自然没同意张居正的话。
那点钱,能省几个,最后不过是被人用其他名目贪了去,而京城百姓还少了个新年游玩的活动。
当时因为这事儿,张居正和魏广德在内阁还起过争论。
当然,结果是灯会照旧,并没有因为张居正的意见而停办。
毕竟,宫里也有这个需要,贵人们每年也想看灯,姑且算“与民同乐”。
只不过,前几年鳌山灯会的规模,终究还是减小了不少。
而在今年,显然就是对前些年压缩规模的一个反弹。
路边辉煌的灯山上,宫娥已经站在上面翩翩起舞,下方游览的百姓无不大声喝彩。
在魏广德视线外,一个身着儒衫的金发碧眼鹰钩鼻的老外也震撼的看着绚烂的灯会。
虽然每天他都要过来,但似乎每天都不同。
随着人潮向前,当他们接近承天门外时,皇城楼上一阵喧哗,一个黄罗伞盖出现在城墙上。
观灯百姓也一下子激动起来,无数百姓涌向城墙,想着城头上伞盖的方向呐喊膜拜。
万历皇帝的身影出现在城头上,似乎很享受这样的场面。
很快,威严的紫禁城城墙上,无数的烟花升起,五颜六色的焰火照亮夜空,于地面绚烂的灯山遥相呼应。
城头上,满脸笑容的万历皇帝观赏着焰火,时不时瞥一眼城墙之下鳌山之上翩翩起舞的宫女,对身边陪侍太监张鲸说道:“张鲸,今年的灯会办的不错,朕很满意,明年再接再厉。”
“臣遵旨。”
张鲸上前一步跪在万历皇帝面前,高声说道。
天知道,为了营造先前的氛围,他可是花了不少力气,雇佣了不少人参演,每晚上都把皇帝哄得开开心心的。
至于花费,那算什么。
今年的鳌山灯会可比之前三十多万两的花销多多了,几乎翻了一倍,还有这满城墙的烟花,随便抠出来一点,就够他赚的盆满钵满。
真的是固宠、赚钱两不误。
第1551章 1642银号
今年张鲸的手笔确实大,以往大型灯山也就十多组,然后就是一些中小型的灯山。
而在今年,花费巨大,自然也要把成绩做出来。
光是大型灯山就有二十多组,比往常多了近一倍,沿着长安街一字摆开。
顺着长安街游览,还有一组组中小型灯饰和巨大的灯门,特别是巨大的拱形灯门,这需要耗费大量竹编,再往上面悬挂无数的宫灯,全都是消金窟。
反倒是乐师和宫女,和往年相比花销增加不多。
魏广德他们来到承天门下时,皇帝已经摆驾回宫了,实在是先前前面人太多,他们也挤不进去,全部被拦在外面。
“任之、进卿,你们也来游玩?”
魏广德他们走进一间花棚打算休息片刻,喝壶茶,没想到在这里遇到劳堪和张科,他们已经占了两张桌子在那里休息。
既然遇到,魏广德自然上去打招呼。
“善贷,来来来,坐下喝口茶。”
劳堪大笑着给魏广德拉开凳子,张科则叫店家送上茶水。
魏广德和劳堪、张科一桌,徐江兰则是和他们的女眷一桌,都是说说笑笑。
其实徐江兰和她们也都熟悉,平日里也有走动。
毕竟,他们家老爷和魏广德交好,后院的关系自然亲密。
而且,劳堪、张科的夫人都是诰命,每年都要几次入宫拜见太后和皇后,接触机会还是很多的。
“之前去你府上,才知道你去汤山那边了,就没叫你,没想到你居然在京城,什么时候回来的?”
张科问道。
“下午刚回来,听说今年灯会热闹,就来看看。”
魏广德笑道。
“今年的灯是我这么多年看到最盛大的一次。”
张科马上说道,“据说是张鲸一力筹备的,人虽然不怎么样,但能力还是有些的。”
“嗨,这算什么能力。
这些灯可都是宫里匠人做的,无非就是内廷给多少银子做多少事儿。
我看,今年这样的灯会,花销怕是不小。”
劳堪摇头说道,“不过你看来游玩的百姓,脸上幸福的笑容,我都不知道这灯会到底是对是错。”
“我听说早年你和张江陵曾因此有过争执?”
张科忽然问道。
“确实有这事儿,他说灯会劳民伤财,应予罢戳......”
魏广德点点头,当年那事儿发生时,劳堪和张科都不在京城,自然只能是道听途说。
现在魏广德当面,他们就开始问起原由。
“那陛下是什么意思?”
听了魏广德说起当年事儿,张科忽然就问道。
魏广德想想,才压低声音说道:“当时陛下年幼,没什么主见,张江陵稍微说办这灯会耗银子,而朝廷财政当时也确实窘迫,自然就有罢了的意思。”
魏广德也没藏着掖着,直接就说出当时的情况。
毕竟,那时候还是万历二年,小皇帝才十来岁,说是儿童也不错,自然是大人说什么是什么。
“那时候朝廷财政应该有所缓解吧。”
劳堪想想那年的境况,迟疑着说了句。
“只能说勉强不亏空。”
魏广德苦笑道。
其实大明朝的亏空,主要集中在弘治到嘉靖朝这一段时间,隆庆朝也亏空,不过每年的数字比较少。
不过在隆庆朝最后两年,高拱对于隆庆皇帝的要求也是有求必应,每年都往宫里多送几万银子,让前朝亏空又有加大的迹象。
其实张居正当朝时,对内廷的索取也都是尽量满足,和隆庆后期的情况差不多,几乎都是有求必应。
也是因为朝廷的银子确实入不敷出了,他才有了理由开始清理赋税。
其实有时候魏广德都觉得,张居正对宫里做的那些,或许就是为了让太后、皇帝支持他清丈田亩和赋税的改革。
朝廷如果收不上来银子,内廷的供应可就要出问题了。
就算只是为了多从朝廷要点银钱,那他们也得支持张居正改革才行,否则户部没钱,他们上哪儿要银子去。
当然,这只是魏广德的猜测。
张居正当时到底怎么想的,没人知道,张学颜反正就是凭着宫里和首辅的条子,就往内廷划拉银子就是了。
这两处他都不敢得罪,否则就是丢官罢职的命。
“其实,我觉得他们的话也没错。
遇国朝大事办灯会彰显盛世,可间一举行。”
劳堪这时候忽然说道。
这条建议是冯保提出来的,他不同意张居正罢鳌山灯会的提议,只是提出了折衷的法子。
“新年京城百姓除了这灯会,逛庙会,还有其他活动吗?”
魏广德看了眼劳堪,开口说道。
“可是,每年几十万两银子办这灯会,也确实太泼费了。”
劳堪摇头说道。
“其实也有省钱的法子,只不过之前我没往这方面去想。”
魏广德轻笑出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