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那晚的鳌山灯会上,数万人目睹华盖出现在承天门城头,立时就猜出应该是皇帝在那里,也因此今年的鳌山灯会成为最为热闹的一次灯会了。
数万人朝着城头行礼,这场面自然很隆重。
魏广德在下面,虽然看不到嘉靖皇帝在哪里,可是也很确信皇帝就在上面,不然仪仗是不能出现在这里的。
“皇上驾临,对花灯烟火很满意,对鼓乐和宫娥的歌舞也很满意,今儿上午开衙宫里就送来了赏赐,你那份还是自己去领吧,呵呵.....”
听了于世辉的话,魏广德恍然大悟,怪不得衙门里的人都是喜气洋洋的,有赏赐自然高兴。
魏广德那份他去领了,不多,五两银子,多领了一个半月的薪水。
这点银子他领着自然没什么感觉,但是对于太常寺的官员们来说也不少了,都是分内之事,做完还有奖励,不拿白不拿。
不多时,太常寺卿严世番就在外面召集衙门里的官员,领了赏赐自然要入宫谢恩。
太常寺日常都是左少卿李开元负责管理,但是遇到这样的大事儿,严世番还是要亲自回来带着手下去西苑谢恩的。
“广德,我还以为你今儿在翰林院上值,不过来了。”
严世番看到魏广德很是亲热,不止是老乡关系,逢年过节魏广德都要往严府跑,今年年礼更是一株六百年人参。
现在京城上三百年年份的人参基本上已经断货了,魏广德这份大礼不错,很合他胃口。
人参这东西滋补,对于严家来说,严嵩和严世番的身体自然是最重要的。
至于现在被世人捧上天的灵芝,好吧,严府信任的医官还都不怎么推崇,相对来说他们更加信任人参的功效。
作为下属,魏广德自然不敢托大,恭敬的向严世番行礼后,又对左少卿李开元行礼,闲聊两句就退回到后面自己的位置站定。
太常寺距离西苑也不远,他们一队人是步行过去,前后也不过一刻钟时间。
只不过时间貌似不对,嘉靖皇帝并没有见他们,只是在永寿宫外朝宫里行礼后就要退出,而就在这个时候,永寿宫大门里又走出几个大太监。
之所以魏广德一眼就能看出他们品级不低,倒不是他对太监服饰有多了解,主要还是这些太监身上穿的不是麒麟服就是飞鱼服,腰上也是玉带环绕,自然不会是普通宦官。
之后,魏广德才看到了高忠的身影,在这些太监的身影中,像陈矩这样的是连边都靠不到。
严世番和他们似乎很熟悉,看到他们出来严世番就停下脚步,在他们走近后就热络的寒暄起来。
魏广德和高忠对视一眼,就再没有其他表现了。
十四那天魏广德邀陈矩去他那里喝酒,席间魏广德按耐不住就悄声问了下司礼监的情况。
不过显然陈矩是不知道李彬犯事儿的消息,只说司礼监里一切正常,陛下对干爹他们一年的表现很是满意。
随后魏广德又问了李彬的近况,在得知毫无变化后就更是奇怪。
这个时候的魏广德就只能以为,陆炳应该还没有收集到更多的证据定死李彬的罪行,所以还没有上报弹劾他。
也是魏广德沉不住气,连番询问司礼监,特别是李彬的情况,自然引起陈矩的警觉,追问之下,魏广德才悄悄透露出他得知有人在追查李彬的事儿。
至于陈矩追问谁在追查李彬,魏广德自然是打死也不会说的,只说是从一个同年那里听到的风声。
魏广德的托词,陈矩自然不信,不过既然魏广德不说他也没办法,回到宫里就找了个机会悄悄禀告了干爹高忠。
之后的事儿,魏广德就不知道了,毕竟陈矩后面几天都没有联系他。
就是他禀告高忠这事儿,也是魏广德掐指一算算出来的。
不过站在不远处的魏广德也不是干站着没有收获,至少他在听到严世番和他们说话的时候,对号入座看到了这个李彬,从他手里贪了一千二百两银子的贪财太监。
说实话,李彬这人站在那几个太监当中还真不起眼,都不知道嘉靖皇帝是怎么看重他的。
不过在魏广德细细观察后才发现,李彬还算端正的无关,就数那双眼睛最有辨识度,居然是男人当中少见的桃花眼。
眼睛黑白分明,眼周、眼角略带浅浅红晕,也不知道这太监怎么保养的。
在面对身边身份不次他的太监和严世番的时候,他都是说话少脸上带笑的时候多,眼睛都眯成两道弯弯的月牙儿。
看到此景,魏广德不由心底生出一阵恶寒。
也不是嫉妒人家生的好,就是很不适应这种,若是个女子的话,估计会非常勾人心魄,魏广德也会非常乐意多看几眼,可要是个太监嘛......
李彬给魏广德留下了很深的印象,不过魏广德最感兴趣的还是这家伙什么时候倒台。
等了两日,魏广德就是正常的上下值,不过这天回到家里的时候,进门就被家丁禀告说陈矩在大堂里等他。
陈矩来了?
魏广德心里有点奇怪,不过也没有耽搁时间,直接迈步就进了大堂。
两人寒暄过后坐下,魏广德自然问起陈矩来此的原由。
陈矩是御前內侍,可不同于宫里那些小宦官,还是很吸引眼球的,别看现在没什么品级,说不准哪天嘉靖皇帝高兴就封个什么官做做了。
“上次喝酒,你说的李彬那个事儿,今儿干爹和我说了下,你猜怎么着?”
陈矩这会儿看着屋里没人,小声对魏广德说道。
“怎么,可是有什么发现?”
魏广德好奇道,看着陈矩这么神神秘秘的,好像真有发现似的。
“宫外的情况不知道,宫里面干爹注意到有黄公公的人有意无意的注意李彬的一举一动。”
听到陈矩的话,魏广德心下了然,他早就猜到此事黄锦肯定有参与。
陆炳的锦衣卫手再长也不可能伸进宫里去,那是东厂的地盘,就是不知道黄锦的动作是否经过了嘉靖皇帝的旨意。
在宫里有黄锦,宫外是陆炳,显然这个李彬已经是条死鱼了。
“你在宫里还认识人吗?”
就在这时候,陈矩忽然开口问道。
魏广德心里一惊,知道高忠怀疑他和黄锦的人走得近了,估计消息也是从那儿知道的。
这次有点麻烦了,解释不好会让他和高忠这边建立的良好关系出现裂纹。
魏广德暗自恼怒自己的莽撞,快速寻思着怎么解释。
第271章 270火
魏广德暗自恼怒自己上次莽撞了,脑海里快速寻思着怎么解释这个事儿。
好不容易在宫里找到内应,他可不想把关系弄僵。
虽然现在看似在宫里埋下的桩子无用,那也是因为自己现在人微言轻的关系,倒不是他种下的这颗树无用。
魏广德看着陈矩很认真的说道:“宫里的公公,我熟悉的也就是你一个大哥了。”
听了魏广德的话,陈矩不置可否的点点头。
他不觉得魏广德在说谎,可是今儿干爹说的事儿却是又不好理解。
宫里黄锦监视李彬,他一个宫外的芝麻官是怎么知道的。
“我的消息是宫外来的,具体来源和上次一样,我不能说,但是你应该能大概猜到是哪个衙门。”
魏广德继续说道。
上次魏广德可是没有明确这个,只是说听人说起,现在解释消息来自宫外,陈矩听在耳朵里自然秒懂,能监视李彬这样大太监的可不多,除了锦衣卫还能有谁?
宫里是黄锦的东厂,宫外是锦衣卫,能指挥得动他们的人是谁,已经呼之欲出了。
陈矩看着魏广德,眨眨眼,随即就点点头,“我明白了,虽然不知道你和谁这么熟,可我信你。”
在魏广德和陈矩在家里说话后,魏广德又让厨娘整治了一桌丰盛的酒宴,送上两坛美酒和陈矩在家里大吃大喝起来。
而在北京内城的一处宅子里,李彬躺靠在炕上,听着一个随身小內侍的汇报。
“干爹,这几天总感觉不对劲,在宫里好像一直有人跟着我们,今儿出宫,走在路上我也往后瞧了几眼,虽然看不出什么,可是也有被人跟踪的感觉。”
“宫里宫外你都感觉有人在跟着咱们?”
李彬双目微闭,看似很随意的说道。
“就是有那种感觉,身后好像有眼睛在看着我们。”
小內侍答道,“但是我看过去,又什么也没有发现。”
屋里安静了片刻,李彬睁开双眼环视了屋里一遍,“这段时间我有时候也有这种感觉,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儿,或许是这过年累着了吧,司礼监好像也没什么变化啊。”
“宫里没什么变化。”
小內侍附和道。
“宅子周围呢?”
李彬忽然又开口问道。
“没听人说有什么异常。”
小內侍急忙说道。
“这两天忙完,我也给宫里请两天假好好休息休息,可能是累着了。”
听到周围都没有什么异常,虽然有一些感觉,但是想想宫里貌似一切照旧,李彬也就没什么好怀疑的了。
自己做的那些事儿,宫里有几个大太监没做过,收人钱财帮人消灾或是谋官,这都是很司空寻常的事儿,李彬丝毫不觉得有什么。
“或许是儿子多心了,嘿嘿.....”
小內侍这时候笑嘻嘻的说道。
就在二人对话的时候,屋外窗下一个黑影正蹲在那里,神不知鬼不觉的偷听着屋里的谈话。
当屋里传出李彬让小內侍退下他要休息了以后,那个黑影旋即起身几步转过屋角消失不见,透过月光依稀还能分辨出他身穿仆人衣衫的。
不多时,一个纸团从院子里扔了出去,很快就被醉酒的路人捡走,一路跌跌撞撞还不时摔倒。
虽然京城的年已经过完,北京城已经恢复了夜禁,但是那也只是针对各个坊市。
封闭的是坊市之间的交通,坊门关闭,主要街道和路口还有巡夜官兵巡逻,但是在坊市内却是没什么人管,只要不出坊市还是可以走动的。
而且,所谓的夜禁也只是真对普通平民百姓,对于有身份有地位的官老爷来说,就算被巡夜官兵撞上,把腰牌一亮往往也会轻松脱身。
就是在夜禁的情况下,一个纸团也很快穿过了层层关卡被送进了陆炳的府中。
两日后,一个惊人的消息从宫中传出,司礼监秉笔太监李彬在司礼监值房里被东厂的人带走,而与此消息对应的是,锦衣卫出动大批人手包围了李彬在京城的住宅和两处外宅,据说起获大批财物。
外界纷纷扰扰,翰林院里依旧繁花似锦,安静祥和。
院子里的腊梅、山桃花和梨花已经开了,今年正旦之后气温回升比往年快了不少,虽然依旧寒冷,可也比年前温暖了许多。
魏广德是在翰林院里听到消息的,说实话他倒是很佩服嘉靖皇帝这么沉得住气,尽管气的半死,可还是强压下心中的怒火,容李彬多活了一个多月的时间。
高忠不是笨蛋,在知道李彬可能犯事儿后并没有多问,而只是细细观察,最后确认东厂在宫里的人确实已经监视李彬,就把在永寿宫值守的徒子徒孙们分别叫了来问话。
经过反复盘问和核对宫廷出入记录以后,高忠大致推测出来了事件的真相,年前陆炳就已经弹劾李彬了,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他没有当时就被拿下。
其中的细节,高忠不在场自然想不出来,如果当时在的话,也会和黄锦一样瞬间想到真相。
至于让陈矩去魏广德家里,自然也是为了诈一下魏广德。
在京的京官们自然都知道,在当今皇帝面前最得宠的太监是谁,可不是他高忠,而是黄锦。
是个京官就想投靠到黄锦门下,只有那些身居高位的才会对黄锦不屑一顾,那还只是在人前的表态,人后还不知道看见黄锦有多卑躬屈膝。
即便是严嵩、严世番父子在黄锦跟前也是不敢造次的,都是以礼相待。
其实不管是内廷还是外廷,都对二五仔很不待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