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旨意没有宣读以前,你是不可能知道会发生什么的。
在衙门里接旨,自然没那么多讲究,被芦布叫出去后,魏广德在院子里接受了这份旨意,果然是派他继续巡边,也就是上次的差事虽然完成的不错,可是毕竟事儿没有做完,所以这次依旧点他为巡边副使继续巡视冀镇。
只不过,让魏广德有点惊喜的是,这份旨意中对于他的职务也做了一点调整,这是之前陈矩和陆炳都没有提到过的,那就是他太常寺的差事被拿掉了,取而代之的是都察院御史。
都察院御史的官职,自然是魏广德梦寐以求的,品级虽然还是七品,却是大明朝堂上的疯狗,逮谁咬谁,还不因言获罪,可以说和后世网络喷子差不多的。
后世立法开始对网络喷子进行管理,而大明朝可没有这样的想法,毕竟当初朱元璋设计这套制度的时候,就是希望御史们能够监督朝堂高官们,保护他们避免遭到打击报复。
魏广德有了御史这张皮,以后弹劾人的时候也就更名正言顺了。
小內侍传完旨意就离开了,魏广德当然不忘记给他送上一锭银子让他们几个回去喝酒。
对于魏广德又摊上巡边的差事,同僚们似乎有点幸灾乐祸的样子,纷纷上前恭喜。
翰林院的人被派出去参加册封仪式、祭奠什么的倒是很多,可像魏广德这样两次都摊上巡边的差事,可就少见,还给他挂了个御史的牌子。
后面几日是做出发前的准备,魏广德先去了都察院领取御史腰牌和官印,其他的准备自然又徐江兰给他筹备,也不过就是一些换洗的衣服。
和上次不同的是,这次随行的护卫多了四人,原来那次他身边只有张吉和李三,这次护卫首领赵虎留下看家,他挑选了四个弓马娴熟的护卫跟随魏广德出巡。
去边镇,即便最近没有听到鞑子犯边,可也不得不谨慎小心些。
这次因为不是要应对战事,所以派出的巡边大使不再是翁溥这样的侍郎级人物,而是兵部职方司郎中唐顺之充任,因为这次巡边的目的是清查军民户数和边墙修筑情况,自然是选择让职方司的人去。
兵部下辖的下设兵部、职方、驾部、库部四司分理庶务。
“职方”的本义是疆域和版图,职方司的任务实际上也就是管理国家的疆域和版图,这是一件浩大而复杂的工程,从战备状态下部队的驻守、训练和给养,到战时的统率、军情和后勤,都在职方司的管辖范围内。
至于巡边大使唐顺之,也算是魏广德的前辈了,嘉靖八年会试第一,官至翰林院编修,后调任兵部。
这是一个竞争内阁位置的失败者,因为胜利者只会去礼部或者詹事府等衙门。
虽然是失败者,可是魏广德还是在出发前单独拜见了唐郎中,了解这次巡边的具体安排。
几天时间很快就过去了,就在临出发的前一晚,陈矩忽然深夜不告而来,突兀的敲开了魏家的大门。
魏广德在前面接待陈矩的时候还在纳闷,这位哥前天才来过,说是提前给他践行,毕竟他是御前太监,不可能有时间给魏广德送行,只能抽个空出宫来走一遭。
这没两天又来了,难道还是来践行的?
毕竟明日,他就要跟着唐顺之出发巡边。
“快点,给杂家弄点酒菜来,杂家饿了。”
陈矩到了魏广德这里丝毫不见外,大声对魏广德说道。
“大哥这是才从宫里出来?还没吃晚饭?”
魏广德奇道。
“刚出来,今儿陪着皇爷打醮才知道,黄公公那活还真不好做,陪着挨了两顿饿了。”
陈矩回答道。
魏广德闻言眨眨眼,心说你两顿没吃也不在宫里吃点才出来。
不过想是这么想,可还是没有耽误时间就纷纷厨房整治出一顿酒菜出来。
很快酒菜就纷纷端上桌,毕竟现在魏广德是官身,家里准备的东西还是很齐备的,即便府里刚刚用过晚饭,可是现整治一桌酒菜也是没有问题的。
魏广德作陪,又陪着陈矩吃酒,徐江兰只是中途过来看了看,刚到京城的两天这陈矩就听到消息过来走一遭,算是认识的。
不过陈矩在吃饱喝足后,却让一旁伺候的丫鬟出去帮他收拾一间厢房休息,说话的时候又是对魏广德打了一个颜色。
丫鬟离开后,陈矩叫张吉在外面看着,不准有人靠近,前门后窗都要看着。
张吉只是看了眼魏广德,见到他点点头,也不迟疑马上点头应命出去了。
看到张吉出门后,魏广德才疑惑的看着陈矩,不明白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陈矩这个时候才从袖中摸出一张纸条递给魏广德,低声对他说道:“皇爷给你的,自己看看。”
“啊?”
魏广德差点惊叫出声,不过只是刚发声就立马控制住了,还好声音不大。
魏广德接过那张条子,上面很简单几个字,“探查宣府”。
魏广德莫名其妙的看着手里的纸条,索性收回目光看向陈矩。
“皇上这是什么意思?我接的差事只是巡视蓟镇边墙,可没有去宣府大同的任务,唐大人那里也没有安排去那里的行程。”
魏广德只好狐疑的对陈矩说道。
“这就要你自己想办法,在巡视蓟镇的时候找机会脱离出来,去宣府看看。”
或许陈矩也觉得给魏广德的信息有点少,这会儿侧身靠近魏广德,用更低的声音对他说道:“干爹说的,前俩月宣大总督府处决了一批白莲教徒,其中有一个叫沈炼的,不知广德是否知道。”
陈矩知道魏广德已经有了字,叫善贷,可他还是习惯称呼魏广德的名字。
魏广德闻言摇摇头,表示自己没听说过这个人。
陈矩又小声解释道:“不知道正常,你考中进士前这人就已经被贬到去了那边,我简单说下,沈炼是嘉靖十七年进士,后被陆都督要到了锦衣卫任职,因为弹劾严阁老被罢官削职贬到边镇去的。
皇爷不相信沈炼会是白莲教徒,现在的宣大总督杨顺是严阁老的干儿子,宣大近一年不断报功说斩杀多少蒙古鞑子,算起来赏银都领了几十万两,皇爷有点怀疑。
之前锦衣卫查过,据说因为沈炼斥责宣大总督、巡抚指示下面军将杀良冒功骗取朝廷赏银,皇爷叫你去宣府就是让你去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听到陈矩这么说,魏广德恍然大悟,宣府麻烦不小,皇上都有所怀疑,可是接下来一细想又觉得不对。
查案,不该是锦衣卫的差事吗?
“这是事儿怎么找到我,不是该让陆都督那边派锦衣卫的人去查,或者让黄公公派东厂的下去?”
对于魏广德的问话,陈矩脸色突然出现一丝犹豫的神色来。
对于这事儿,他当初也有提过,当然不是向嘉靖皇帝问,而是问他干爹高忠。
高忠毕竟在嘉靖皇帝身边呆的时间更长,对这位主子了解多得多,所以也给陈矩做了一个分析,只是该不该对魏广德说呢?
别看嘉靖皇帝看似对朝政漠不关心,可是经过“大礼议”事件后,他是深刻体会到大权独揽和旁落的区别。
当初刚刚到京城,立足未稳,他的意志只能在皇宫里有用,旨意发到外面只要是对涉及“大礼议”的一概被那帮文官驳回,这对于十几岁的皇帝来说是什么样的感觉。
现在嘉靖皇帝看似对严嵩非常放心,也放权给他,常常把大事交给严嵩负责操办,可实际上看六部堂官就能看出来,严嵩可以掌握相当数量的位置,可是关键的衙门依旧被非严嵩一系的人,也就是所谓的清流占据,他们可以在朝廷大事上和严嵩争执,最后还是要由他这个皇帝拍板。
不止于此,他对奶兄弟陆炳也是百般扶持,给他充分放权监察百官,其实也是从侧面对严嵩对朝堂的一个制约。
只是近两年,陆炳和严嵩有明争暗斗的嫌疑,反正二人关系有点不和谐,嘉靖皇帝洞若观火自然觉察到了,这是好事儿,可也担心陆炳因为个人恩怨诬陷忠良,对严嵩的态度其实也类似。
只是在现阶段,严嵩的办事能力似乎还无人可以替代,陆炳的情况也类似,他需要有个放心人帮他看着朝堂。
这次派魏广德去查沈炼的事儿,联想之前赵文华的事儿,按高忠的看法,其实就是嘉靖皇帝在警告严嵩了。
现在的严嵩,或许一些小动作已经被嘉靖皇帝注意到,引起他的不满,所以魏广德这次宣府探查,只要发现了杨顺不法证据,很有可能会把嘉靖皇帝拿下,还会重重惩处。
当然,这只是高忠的一个猜测,还有一个他也给陈矩说了,毕竟陈矩是他带来出的干儿子,品性不错,或许自己将来养老送终就要靠着他,因此也没有藏私。
“或许,皇爷还有想利用弹劾杨顺这件事儿,让魏广德和严家产生一些间隙。”
陈矩不由想起之前干爹给自己说的那种可能,要是皇帝真有这想法的话,影响可就大了,这意味着执政近十年的严嵩怕是离下野不远了。
严嵩和魏广德都是江西老乡,而江西人相互之间联系紧密,这在大明朝堂上早就形成共识,其他地方的官员对此有颇多不满,认为他们就是乡党。
就陈矩都知道,魏广德在京城的时候,至少每个月都要跑一次严府,就更别说其他人了,只会比他跑的更勤快。
现在魏广德虽然影响力小,可是在丙辰科进士当中,他的影响力丝毫不比状元诸大绶榜眼、探花他们小,甚至因为之前曾大量无偿借钱给同年们,让不少人都觉得欠了他的情。
或许是保安州一战和弹劾徽王的事儿,让嘉靖皇帝重新认识了魏广德这个人,之前捡拔他还可以说是在酬功,奖励他为国征战,现在依旧对他另眼相看自然就不会再是因为这些事儿了,而是觉得这个人可以用,只是需要磨砺。
陈矩的犹豫踌躇自然被魏广德看在眼里,心里虽然莫名可他是真想知道,陈矩肚子里到底知道多少事儿。
在魏广德看来,陈矩一直伺候在嘉靖皇帝身边,了解的内情肯定多了。
而陈矩呢,看着魏广德期盼的目光,最后还是心软,虽然干爹有说最好别告诉魏广德,让他自己去悟,可是陈矩这人品性就是这样,有点重情重义,觉得魏广德和他相交是真诚的,不似近一年来不断靠拢他的那些人,因为看出了他在皇帝跟前地位的提高才来巴结他。
当初魏广德和他相交的时候,他还只是个没有品级的內侍。
犹豫片刻后,陈矩还是把干爹的话小声说给了魏广德听,包括后面干爹更深的猜测,皇帝已经有点对严嵩不满的可能,或许不希望他和严家过往太密这种可能也告诉了魏广德。
天下无不散之宴席。
魏广德自然知道这个道理,当初嘉靖皇帝启用严嵩为内阁首辅的时候,或许两人还可以相互信任,但是时过境迁到了现在,严嵩执政那一套怕也不如当初灵光了。
不过对于理财这一块,朝堂上似乎还找不到可以替代他的人,所以严嵩在一段时期内位置还是稳当的。
严嵩最后的结局魏广德不清楚,可也知道不会很好,只是没想到现在,或许在嘉靖皇帝心里就已经有了想法。
第297章 296装病
在京城北面的燕山山脉里,一支身穿红色战衣的明军部队正不畏崇山峻岭,顺着蜿蜒山势而修筑的一条小道上艰难的前行。
魏广德跟着唐顺之离开京城前,和上次出行一样,从京营选了一队骑兵保护,他们到达顺义的时候就已经与蓟镇派来的骑兵护卫汇合。
蓟镇派来的护卫是由魏广德的老熟人,已经成为游击的董一元带队,只不过手上的人马并没有增加多少,还是只有那四百多骑兵,由此可见明军军中战马奇缺,骑兵部队很难得到扩充。
从顺义到怀柔,再到密云,按照唐顺之的计划是从西向东一路看下去,最后要一直走到山海关。
这次不是顺着长城走,而是沿着官道前行,对长城脚下的卫所进行视察,只是这燕山之内的山道又能修多好。
反正这出发半个月时间,魏广德是遭了老罪了。
不过,魏广德还记得临走前一天陈矩送来的字条,嘉靖皇帝要他想办法脱离队伍去宣府密访,了解那里真实的情况,特别是探查沈炼被杀的真相。
现在他们正在从密云山区中出来,转向平谷方向,然后就要开始西行了。
怎么脱离大队去宣府,魏广德心里有点发愁。
装病?
那得装的过去才行,要是被唐顺之发现了,参自己一本就麻烦了。
坠马?
万一真出意外被马踩伤那也很麻烦。
他是完全没想到,临走前还会从皇帝那里接到这么一个差事,去宣府,还要秘密前去调查。
到了平谷地界就要转向东行了,离宣府会越来越远,更不利于他采取行动,所以必须在平谷附近找借口留下来,而留下来惟一的理由也只有装病了。
魏广德骑在马上,看到前方山路转弯处有块小空地,干脆就纵马过去立于那里,看着身边经过的明军骑兵。
张吉骑马跟在他旁边,四个护卫则将他围在当中。
“张吉,一会儿你跑前面去,在预备留宿的小镇上给我找找郎中......”
身边没有其他人,魏广德这才小声对张吉吩咐道。
张吉一开始听到魏广德要找郎中以为他病了,脸色马上就带出关切的表情,等听完魏广德的打算后才目瞪口呆的看着他好半天。
不过张吉不会在魏广德吩咐的事情上问为什么,执行就好了。
等魏广德回到队伍中的时候,张吉已经骑马跑前面去了。
晚上,巡边队伍住进距离平谷县城几十里的一个小镇上,护卫队伍只能在镇外找块空地安营扎寨,唐顺之、魏广德这样的官员和随行人员才能跟随住进小镇上仅有的一家客栈里。
一个很稀松平常的夜晚,只是半夜的时候,已经睡下的唐顺之就被外面跑动的脚步声吵醒。
连日来很是疲惫,唐顺之并没有起床查看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儿,这些应该是魏广德这个副使负责的,明早告诉他一声就好了。
不过第二天一早起床的时候,唐顺之发现大部分随行人员都已经坐在饭堂吃饭,可是魏广德和他身边的人却没有出来,一个也没有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