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谁让魏广德和严阁老都是老乡呢?
以往几次魏广德还是按照这些规矩来,一板一眼的,然后就被严世番奚落了好长时间,直到不再送拜帖才停止。
今天去严府,魏广德自然按照惯例,准备好礼物直接过去就是了。
按照往常的做派过府,从对面的接待就可以看出严府对他的态度是否有变化,由此也可以推测出严府后面是否会有针对他的动作。
魏广德,还是很看重自己的小命的。
没有出乎意料,魏广德的马车停在严府侧门外时,严府门房就已经跑出来迎接了。
这也是他们惯常的套路,对于熟悉的车轿到来,一边要直接往里面通报一声,另一边就是要出来迎接贵客,让对方感受到严府对他们的礼待,然后一高兴,手一抖就是荷包飞出来了。
宰相门前七品官,收起来这严府门房好像只比他魏广德低半级的样子。
魏广德从马车上下来,顺手就丢过去一个荷包,这才笑着冲那人拱拱手,道:“府里哪位老爷在?”
“好叫魏大人得知,两位老爷现今都在内阁忙于公务,都不在家。”
那门房接住魏广德丢给他的红包就喜笑颜开,快速揣进怀里。
当然,这包银子可不是他一个人独得的,最后都是这门的门房平分了事。
严府里家规森严,虽然对于门房收取红包并没有做什么具体的规定,但是主子不说不代表下人们就可以随意。
如果因为红包这样的小事,下人们在客人面前闹出幺蛾子,那丢的就是严家的脸。
魏广德点点头感叹道:“相爷一家操劳国事,为朝廷鞠躬尽瘁,实是我辈楷模,广德是自叹不如。”
门房这会儿已经躬身请魏广德进门,魏广德自然也不会在人家门前磨叽,抬腿就上了台阶,向里面步去,身后只有张吉跟随在一侧伺候。
至于马车和护卫,严家不会少了他们的。
拴马桩,外面一侧整整一排,可以同时停放数十辆马车或者轿子,严府还有专人看护,至于车夫和护卫也会有人招呼他们吃茶,到饭点还有一顿丰盛的饭食。
相府该有的牌面,在严府都是有的。
进门这一段,没有变化。
不过魏广德可不指望严府这些下人都知道他的那些事儿,否则的话,他为宣府事写过奏疏的传言早就该在京城传开了。
魏广德面带笑容往里走,还没到二门,严府二管家严辛就已经从门里快步迎了出来。
“恕罪恕罪,迎接来迟。”
严辛和魏广德也算老熟人,严府大管家严年颇得严嵩和严世番父子信任,只是年岁也有些大了,所以平常客不会出来接待魏广德这些客人,他都是只对接严嵩和严世番父子的。
而三管家严东为人桀骜不驯,目中无人,即便是接待如魏广德这样的江西老乡,有时候也要摆出自己严府三管家的派头来,自然是不能派出来接待贵客。
魏广德就曾听严府人私下里说过,当年都察院的两个三品大员上严府来求严首辅一幅墨宝,恰恰严嵩不在,三管家严东足足让人家在亭子外等了一个多时辰。
时值寒冬,两位在朝堂上贵为三品大员的大官几乎被冻僵在那里,还是大管家严年路过发现,才差人把两位大人搀进屋里,又安排人送上热茶。
所以现在的严府,当然是大管家严年作主,府里实际管事的却是严辛,而出府办事则主要是严东。
和严辛进了一处花厅,严辛就安排人送上茶水、糕点,自己坐在魏广德下首相陪。
“近日朝中事务很多吗?”
魏广德有点纳闷的问道,往日里严世番严大公子只会在上午跟着严首辅去内阁办公,一般下午就会溜出来玩自己的事儿。
可今儿门房却说大公子没回来,还在内阁办公,这就有点奇怪了。
“嗨,魏大人你是贵人多忘事。”
严辛看了魏广德一眼,这才慢条斯理开口说道:“你们刚从蓟镇回来,报上去的奏疏内容我都看过了,这么触目惊心,还不算大事儿?
这两日六部堂官天天被招到内阁,就是商量后续的事儿,听说万岁爷看了很着急,说蓟镇都这样,九边其他军镇又是什么个样子?
听说要安排兵部的人,会同都察院御史和六科一起巡视其他军镇,这次要详查,就是要你们这趟蓟镇之行一样的结果,要知道各地军镇的缺额情况,要掌握实情才好处理。”
“哦,这样啊。”
魏广德点点头,蓟镇军户逃亡大半,军士也缺额严重,其他几个军镇情况只会更严重。
虽然马芳没给他提过这个事儿,估计也是因为牵扯面太宽,不是从上面传下话来,一般人还真不敢揭开这层窗户纸。
“其他的军镇要派出朝廷大臣去查,蓟镇的事儿也不是就这么完了,据说户部牵头,联合都察院、兵部的人,要对这些年冒领的粮饷进行清查,那些钱粮官估计睡觉都睡不安稳了,呵呵......”
严辛又接着说道。
“影响这么大么?我还以为只是斥责一番就是了,谁还没个犯错的时候。”
魏广德听到严辛这么说,第一时间就知道,这次朝廷的板子不是光打在武将们身上,那些管钱粮的郎中、主事,还有兵备道一系的文官怕是都要为此担责。
其实一开始,他和唐顺之就知道会有不少人要倒霉,毕竟缺额实在太多,但是这样的事儿以往都是武将担责的。
谎报军士数量从钱粮官处骗取多余钱粮自己贪墨,可这次显然是要出重手,对边臣进行一次敲打,免得他们觉得天高皇帝远,就可以在地方上为所欲为。
“这么多的人事安排,也真是辛苦首辅大人了。”
魏广德感慨道,“那些边镇官员也是一点都不省心,就不能好好做事,也就不用劳烦首辅大人七十多了还在为天下事奔波操劳。”
“谁说不是,也不知道蓟镇会换谁做总督,估计今天老爷们会很晚回来,昨儿我听大公子说的,今天就是要确定蓟镇总督人选。”
严辛笑着接话道。
“蓟镇?不是有杨博杨总督转蓟镇,现在查到的那些事儿可和他没关系,难道也要罢职?”
魏广德听了严辛的话,心里不由一颤,这牵连无辜了啊。
杨博从宣大总督任上转到蓟镇才一年多,就是因为发现下面问题大才搞出了魏广德他们这次巡查,而且杨博此人因为以往功绩算得上是简在帝心,按理说不应该因此获罪才是。
“魏大人想岔了,不是罢职,可能是好事儿。”
严辛却是笑着摇头道:“上次陛下因为宣大的事儿降罪兵部尚书许论,现在兵部尚书一职还空着呢,自然要有人顶上才行,有人就提出让杨博升兵部尚书。”
严辛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就一眨不眨盯着魏广德,观察他脸上表情细微的变化。
魏广德感觉到了,虽然严辛像往常一样和他聊天,神情一如既往,但是那双眼睛一直在观察自己,显然严辛知道的东西要比其他严府的人多得多。
杨博应该和严家不是一路的人,严辛这个时候在自己面前提到杨博可能升迁兵部尚书之职,怎么想怎么像是在套路自己,看自己是不是和杨博暗中有钩挂。
也是,毕竟自己在杨博任宣大总督的时候去过宣大,又在他任蓟镇总督的时候巡视蓟镇,发现边镇大篓子,严家不会怀疑自己和杨博暗中联络吧。
当然,这些魏广德也只是在心里想想。
“除了杨总督,还有其他人选吗?”
魏广德不去是杨博能不能上到兵部尚书位置上,而是问其他人选。
“人选肯定是有的,只是具体还有谁我就不知道了。”
严辛却是打着哈哈笑道。
“其实啊,官职一个萝卜一个坑,挪走了杨总督,你还要找人去做蓟镇总督,大家都有机会挪一挪,倒也是好事儿,呵呵......”
魏广德附和着笑道,眼睛看向严辛却是挤眉弄眼的。
“哈哈.......魏大人,你这是什么眼神,哈哈......”
严辛知道魏广德话里的意思,不就是说挪动一个杨博,会引起一连串的人事变动,自上而下许多人的官职都有变化,就看你有没有找对人。
严辛平日里也帮着严世番打理当铺的生意,过去和魏广德闲聊的时候也说起过,其实这在京城也已经不算是秘密了。
他知道魏广德那眼神的含义,就是他的当铺生意又要兴隆起来了。
是啊,不管是京官还是外臣,知道有这么好的位置自然要全力争一争。
严世番严公子收钱办事儿可是很有江湖道义的,收了钱就要办事儿,办不成就不收钱。
可以想见,只要消息传开,那些有志于仕途更进一步的官员们肯定就要上杆子往这里送银子,就算不能在这次人事变动中赚到好处,能和严家拉上关系也是好的。
果然,严家父子回府的时候天色已晚,魏广德只是被叫过去聊了几句就端茶送客。
不过虽然共处的时间不长,魏广德还是从两人脸上看到一丝疲倦,这样的神色在严嵩身上常有,但在严世番身上却是第一次见到。
而两日后,关于兵部尚书职位的确切消息也快速在京官中传开,杨博改兵部尚书,王忬任蓟镇总督。
魏广德听到这个消息,联想那天严辛话里的意思,还有严世番脸上那不多见的表情,当天内阁里怕是因为兵部尚书和蓟镇总督的人选有一场激烈的争论,只是严家并没有达到自己的目的。
而现在传出来的消息也表示了,内阁最后讨论的结果也就是部议递交到嘉靖皇帝那里,嘉靖皇帝并没有选择严党一系支持的人,而是选择了他们并不喜欢的结果。
杨博出任兵部尚书,其实这个倒是没什么争议,严世番当时的表情估计是在蓟镇总督官职上失利引出来的。
王忬字民应,号思质,嘉靖二十年进士,授行人,迁监察御史,此后一直就在都察院系统内升迁,先后做过右佥都御史、右副都御史,巡抚大同。
这年头的都察院,有几个御史没有弹劾过严嵩的,只要言辞不过激烈,严家也与怎么放在眼里,只有那些弹劾言之有物,对严家构成威胁才会被忌恨。
这次升迁后,王忬以兵部右侍郎,总督蓟辽,自然让严家不喜。
第311章 310鳌山灯会偶遇
通过上次拜访严府,魏广德知道,严家现在对待自己的态度,和他预想的没有差别。
那就是表面依然如故,只是暗中已经把他从严府可以信任的官员名单中剔除了。
不过这样也好,至少表面上,魏广德和严家的关系没有变化,要是严家忽然对他热情起来,魏广德才是要小心防备了。
还是按以往的习惯,每个月去严府晃一圈就好了,自己以前就是这么做的,现在还是这么做。
日子一天天过去,魏广德假期满了后自然早就回到翰林院上值,只是每月也去詹事府和都察院走走,两边差事都还兼着呢。
时间很快就临近了年关,九边重镇在这一年的巡视中自然都多多少少发现了些问题,奏疏送入朝中,内阁自然又是召集部堂大人们一番商量后才向宫中递上奏本和票拟。
一切自然也不难,按照蓟镇的流程处理就得了。
唐顺之和魏广德的奏疏送入西苑引发的轩然大波已经逐渐平息,只是其他军镇的风雨才刚刚开始酝酿。
嘉靖三十七年十一月初一日,查理边储户科右给事中魏元吉等,劾奏诸边臣侵冒不职。
嘉靖皇帝降旨:近年边粮给发数多,管粮官任意侵费,以致钱粮亏折。原任管粮郎中高光、主事刘崇文俱革职,逮京问罪;原任蓟州巡抚佥都御史马九德,保定巡抚副都御史艾希淳革职闲住;密云原任管粮主事马濂降一级调外;原任管粮郎中等官董策、曹麟、王守志、王汇征、王霁、李侨、张邦彦、丘纬、继璿、冀练、李郁、张峰、胡志和、刘鲁生各降二级;蓟州兵备副使伊介夫、张子顺、杨胤贤各夺俸三月......
魏广德仔细看了那份圣旨的抄本,对上面涉及到的官员又好好回忆一番。
处罚名单肯定是没有错的,这年头大明朝官员贪腐太利害,要是让官员们站成一排,隔一人你杀一个,漏网的贪官就是差不多一半。
只是很显然,这次魏元吉等负责查办的人也是有手下留情,只处理了一小部分,毕竟不可能直接把整个蓟镇官场都扫了吧。
时近年关,自然是没有多少官员愿意在这个时候还被派出京城当差的,害的知道内情的魏广德这段时间也不敢往都察院跑,就怕被里面的官员抓了壮丁,安排他去延绥或是宁夏镇、甘肃镇那就惨了。
自己消失一段时间,都察院里的人自然有可能遗忘掉他这个编外人员。
当然,他其实也不算编外人员,毕竟魏广德现在手里还拿着福建道御史的腰牌,在都察院算是编制内官员。
只是福建道的御史,现在也不会轻易派出去,包括浙江道也是一样,毕竟下到地方,御史基本上可以统军作战了,这自然会分散胡宗宪胡总督的权势,这是严嵩等官员都不愿意看到的,也是皇帝不愿意看到的。
时间进入十二月,新年临近,这是徐江兰在京城过的第一个春节,内心自然是充满好奇的。
她早就听说了京城的鳌山灯会,自然也早就是心向往之,这次跟着相公魏广德到京城来总算可以看到了。
到了京城,除了一开始的不适外,其他倒还好,毕竟在京城还有定国公府这门亲戚,由此徐江兰倒也很快就和京城的勋贵女眷熟悉起来。
在魏家开始为过年做准备的时候,大批的官员却是满脸不甘的出了京城,奔赴边镇去清查那些侵吞军镇钱粮蛀虫,其实就是找出一些倒霉蛋来承受来自天庭的雷霆之怒。
那些被侵吞的钱粮真的是被下面的官员贪墨的吗?
当然不是,开玩笑,军饷出京时就已经开始漂没了,不管那些银钱是出自太仓库还是常盈库,户部和太仆寺就已经按例收取常例,然后放出去,到各级官府手上又是一层漂没,一层层直到卫所军士手中。
但是到这个时候,还是必须要有替罪羊出来顶罪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