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边说,嘉靖皇帝一边往大殿大门方向走去,看样子是要去院子里活动活动手脚。
黄锦给高忠递了一个颜色,示意他找李东华,要他尽快上本,自己则快步跟上嘉靖皇帝。
明初,承前代制度,统设给事中,不分科。
洪武六年按六部分吏、户、礼、兵、刑、工六科,各设都给事中一人,正七品,左右给事中与给事中,均从七品,掌侍从、规谏、补阙、拾遗,辅助皇帝处理奏章,稽察六部事务。
享有“科抄”,“科参”及“注销”之权,注销是指圣旨与奏章每日归附科籍,每五日一送内阁备案,执行机关在指定时限内奉旨处理政务,由六科核查后五日一注销。
六科还可以参与“廷议”,“廷推”,参与朝廷大政方针的制定,监督其执行。
可以说,六科就是朱元璋给六部头上戴的紧箍咒,用来钳制六部权利的工具。
黄锦和高忠自然不会去问嘉靖皇帝,要礼科上奏什么。
看到嘉靖皇帝消失的背影,高忠才对身旁的小內侍吩咐道:“快些收拾好,把奏疏都送回司礼监去。”
等小內侍收拾好奏疏,高忠就带着他们出了永寿宫直接往西苑大门走去。
出了西苑,高忠想到嘉靖皇帝的吩咐,转头对身后跟随的內侍说道:“你们先把奏疏抱回司礼监,我一会儿回去再处理。”
吩咐完,高忠就头也不回的进了西华门,前面不远就是六科廊。
李东华对于司礼监太监高忠突然找来有些措手不及,看着高忠进门急忙起身迎了过来。
甭管文官在外面多么骄傲,随意贬低宫里的太监,可是真正面对太监的时候,那态度绝大多数都是显得很卑躬屈膝。
“高公公,什么风把你老吹来了。”
迎上高忠,李东华就谦恭的说道。
高忠看了眼李东华,他自然是认识他的,六科毕竟是一个很重要的部门,嘉靖皇帝下的圣旨从内廷出来,都会送到六科登记,最近十数年倒是没有人敢封驳圣旨了。
都是弘治、正德朝惯出来的毛病,皇帝一般不会和大臣置气,可到了嘉靖皇帝就不惯着他们了,前些年被治罪的官员可不少,连内阁首辅也是说杀就杀。
高忠看了眼李东华,皮笑肉不笑的说道:“上面让我来问问,礼科是怎么回事儿,尸位素餐还是德不配位。”
“嗯?”
听到高忠这么不客气的答话,李东华就觉得眼皮子直跳。
上面,还有哪个上面?
高忠在内廷里,地位比他高的屈指可数,能让他称为上面的会是谁?
最重要的还是,自己这礼科是什么事儿没做好吗?
被他口中的上面盯上了。
“高公公,还请明示,我礼科有什么错漏但请指正。”
高忠口气不好,可是李东华却没有丝毫生气的样子,依旧是一副谦恭的姿态。
“昨日的日食,钦天监、礼部都上了奏疏,两份奏疏所写内容可是大相径庭,你们礼科就没点想说的?”
高忠直言道。
“这事儿呐。”
李东华心里暗道一声不好,他们礼科虽然挂着一个“礼”字,却和礼部关系不大,礼部尚书吴山还真管不到他们头上,甚至他们的工作本身就是钳制礼部的。
往日里,监督礼部的工作效率,对于迟迟不能完成的工作,礼部官员不称职这些,他们就要上奏弹劾。
这次高忠直言礼科在钦天监和礼部上奏不同内容的奏疏后,该发表点什么意见,能发表什么意见?
礼科,自然是看过钦天监和吴山的奏疏的,当时李东华就感觉很不好。
但是要他插手其中却又有点不敢。
弹劾钦天监倒是没什么,无权无势的衙门,可是钦天监奏疏的内容,他敢驳斥吗?
至于吴山那里,弹倒是可以弹劾,可是毕竟人家是二品尚书,而且奏疏所写之事还真说不上错处,也是没法弹的。
基于此,李东华本来想的就是做一回鸵鸟好了,只是没想到这么快,高忠就直接找上门来了。
都不用高忠说太多,李东华就知道西苑是什么意思。
其实,从奏疏早上送进宫去,多长点时间啊,高忠就到了自己这里,就可以看出事态有多严重。
嘉靖皇帝应该是恶了吴尚书了,否则断不会这么快就有人来此,还是高忠这样的司礼监秉笔太监亲至。
说点什么,还不就是让自己弹劾吴山吗?
不过,仔细想想,李东华还真找不到理由弹劾吴山。
“不知高公公,宫里是怎么批示的?”
找不到弹劾的理由,李东华就没法动笔。
好在这会儿高忠就在这里,他肯定是知道嘉靖皇帝怎么批的,问清楚,也好对症下药,按照皇帝的意思进行弹劾。
“还能怎么批示,陛下只说‘吴尚书是受礼,不必引罪’。”
坐在椅子上的高忠抬起眼皮看了眼李东华,虽然知道嘉靖皇帝心里是不满的,可是问起皇帝的批示,高忠也不敢乱说。
“这.....”
李东华有点麻爪了,他能从这话里听出来皇帝对吴山奏疏的不满,可是又说了不怪罪。
想到这里,李东华又看了看高忠,有点摸不清楚他这趟来此到底是不是受了皇帝的命令,别是自己和吴山有矛盾,找机会想要整人吧。
这帮子太监就是这样,像吴山吴大人这样正直的人,应该没少得罪这些太监,陛下有点不满,他们就吹毛求疵,想要往大了弄。
想是这么想,李东华脸上还是没有表现出来,依旧和高忠虚与委蛇,不过心里却打定主意,不参合。
等吴尚书奏疏批下来,自己再仔细看看,到时候再做定夺。
至于要不要把消息传给吴尚书,还是算了,吴山这人在朝里出了名的臭脾气,虽然品德被人称道,可是还真没几个人愿意和他结交的,实在是巴结不上去。
既然巴结不到,那自己何必舔着脸凑过去。
第二天,李东华看到了吴山那份已经批红的奏疏,果然如同高忠所言,皇帝是不高兴吴山,可是并没有要治罪的意思。
随即,李东华也把高忠的传话给丢到一边,以为这事儿就这么过去了。
因为此是并不牵涉裕王府,自然陈矩也没有给魏广德那边传递消息,知道此事的人也就是当时在殿里的区区数人,而且那些小內侍不是依附于黄锦就是依附高忠,自然没人会传出来。
李东华算盘打得好,认为自己装鸵鸟此事就一笔带过,可是没想到只两天时间他就被叫到内阁。
进门,就被徐阶把一份奏疏丢到他面前,让他自己看看。
李东华很纳闷,拿起奏疏一看,冷汗随即直冒。
奏疏和礼科无关,是刑部左侍郎赵大佑、锦衣卫都指挥佥事万文明等奉命复勘伊王朱典楧不法诸事的奏疏。
伊王朱典楧为扩建王府抢夺民宅、郡主府这些事儿,早前已经在京官圈子里传开,河南巡抚上奏弹劾,嘉靖皇帝批示由刑部和锦衣卫联合勘察此案。
一开始,李东华瞟了眼奏疏内容就只感觉奇怪,自己和洛阳那边半毛钱关系都没有,怎么会把这份奏疏给自己看,这属于刑科的差事,等翻到后面皇帝的批红才明白过来。
嘉靖皇帝认可了赵大佑、万文明的奏报,令其拆毁违制建筑,归还所夺民女,交出教唆小人,这是对伊王之事的处理意见,但是在最后却是斥责河南道御史知情不报,指责科道言官持禄养身。
最要命的还是在最后,清清楚楚写着钦天监和礼部奏疏各执一词,该科官如何不参令以状对。
看到这段话,李东华才彻底明白了嘉靖皇帝的心意。
明着说礼科没有对此次事件发表意见,可是结合之前高忠所言,嘉靖皇帝要的到底是什么还用说吗?
第423章 422离京
明朝,在职官员遭遇弹劾,都要是回家避嫌,等待弹劾结果,或者直接上奏请求致仕,以表现自己清白,并不贪恋权位,尸位素餐。
李东华之所以不愿意轻易上奏疏弹劾吴山,一个重要的原因就是弹劾的威力太大。
不管自己的奏疏写什么,作为被弹劾的人,吴山都必须回家休息,直到皇帝作出批示。
无疑,这是一个得罪人的活儿,如非必要万万不会使用的招数。
而上奏弹劾后的结果就是,要么被弹劾的人倒楣,或者自己这个弹劾人倒霉。
皇帝,是必须要给个交代的,当然也可以和稀泥,不过以吴山的性格是断不会接受这样的结果。
李东华当初得了高忠的授意,但是最终还是没有上奏弹劾吴山,原因皆在于此。
只是现在,他知道自己是不能再装鸵鸟,幻想置身事外了。
皇帝指责科道言官持禄养身,更是点名礼科在这次礼部和钦天监内容迥异的奏疏后没有发表意见是在失职。
“如何不参令以状对。”
心中又默念了批示的最后一句话,李东华露出苦笑,他要是想参与状对也肯定是支持吴山才对,可他敢吗?
就是因为不敢,又不懂那些玄之又玄的东西,所以礼科才选择沉默应对。
“知道了就行了,该怎么做自己回去想想。”
如果说之前没有发觉,到现在还看不出来一点眉目,那徐阶这么多年的宦海生涯就是白混的了。
“徐阁老,我这......”
李东华想要说些什么,可又怎么也说不出口。
“好了,该怎么做还是要自己把握,不过你们礼科是要尽快递一份奏疏上来,关于这次日食的,还有,关于景王就藩的准备,礼科也要上心,若是礼部有懈怠,该弹劾就要弹劾。”
“如果,徐阁老,如果我是弹劾礼部在景王就藩的准备上有所松懈,不知可否。”
李东华犹豫片刻,还是开口问道。
徐阶摇摇头,伸手指指桌上那份奏疏,“上面写的不够明白吗?”
徐阶说完又叹口气,道:“高忠高公公把奏疏送来的时候也说了,陛下对于当前朝政怠惰因循极为痛心,准备处罚一批尸位素餐的官员,罚俸是最轻的。”
徐阶表情看似痛心疾首,其实说话语气还是轻飘飘的,毕竟这事儿和他关系不大,他和吴山之间也没有太深关系。
但是话落在李东华耳中则全然不是这么回事了,这就是赤裸裸的威胁。
“这话是高忠说的?”
李东华迟疑着问道。
徐阶点点头,在李东华面前他也没必要藏着掖着。
和内阁联系最紧密的,其实就是六科,内阁很多行文都是先递到六科,然后再下到部院。
严格说来,内阁看似继承前朝宰辅之权,但是和前朝中书省职权却没有可比性,最重要的就在于内阁无权管辖六部。
前朝中书省的左、右宰相拥有决策权、议政权和行政权,明成祖成立内阁以后,把原来宰相拥有的决策权牢牢把持在自己手中,议政权分给内阁,行政权分给六部,而在地方上分三司,分管司法、军事、行政,直接对六部负责。
内阁有今天这样的权力还是在三杨辅政时期形成,建立了更为完善的政务流程:全国大大小小的奏章,甚至老百姓给皇帝提出的建议,都由通政使司汇总传递到内阁,内阁草拟处理意见,再由司礼监把意见呈报皇上批准,最后由六科校对下发。
所以在六科的都给事中,和内阁阁臣的关系也都不一般,否则徐阶哪里会和李东华说这么多。
徐阶感觉自己的暗示也差不多了,剩下的就是李东华自己把握,和李东华关系虽好,可他毕竟不是自己的学生,不会凡事听自己的。
只不过徐阶也找不到更好的人手来替代李东华,而且真要找人替换,严嵩那关也未必能过的去,这才提点一二。
“好自为之。”
徐阶说完这话,就端起了桌上的茶杯轻啜一口,而李东华也识趣的告辞离开。
回值房的路上,李东华就在琢磨该奏疏该怎么上,而徐阶只是看着远去的背影久久无言。
本来吴山对于裕王和他来说,也算是天然的盟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