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司礼监拿回盖印的奏疏,徐阶就派人知会刑部黄光升和裕王府,杀头的事儿,自然是刑部决定。
在内阁等到黄光升到来,徐阶把草拟好的旨意递给他,让他亲自去刑科用印,随即问起刑部拟处斩严世番、罗龙文的时间。
“徐阁老,这处斩犯人朝廷早有常例,应是秋后......”
“不可。”
徐阶直接打断了黄光升的话,“今日陛下在西苑对我说,‘法司拟谋判非正法’。”
听到徐阶说出这话,黄光升立时就是一呆,显然嘉靖皇帝对此案也是明白的,只是最后还是批红。
“我明白了。”
旋即,黄光升就知道徐阶的意思,此事不能拖,说不得皇帝忽然变了心意也是有的。
“越快越好。”
黄光升接过公文的时候,徐阶又补充道。
对严世番审判的旨意,六科审核的很快,黄光升过去没多久就办好用印,剩下的就是由刑部宣判,择日行刑。
消息从六科快速向朝廷各处传播开来,之前为了以防意外,对案子的整个审理过程都是严格保密,任由外界各种猜测,现在终于可以实锤了。
死刑。
霎时间,不止官员们弹冠相庆,邀约一起喝酒庆贺,消息传到民间,百姓闻之大快,各自相约持酒至西市看行刑。
或许是古代娱乐活动太少的缘故,杀头也被百姓看做一件消遣之事,至少在魏广德看来是不能理解的。
官员们喝酒庆贺,百姓以看杀头为乐,这或许就是官和民的区别。
魏广德是在校录馆听到消息,也只是轻轻叹口气,什么话也没有说。
等散衙后,魏广德直接回家,并未和同僚一起赴宴畅欢。
到家门口时,魏广德就看见杨豫孙、范惟丕在外等待。
魏广德下了马车,两人已经联袂到了近前。
“杨大人,范大人。”
魏广德拱手作揖道。
“善贷,严冬楼的事儿,真的无可挽回?”
杨豫孙直接开口问道。
“徐阁老可曾收下你等的礼物?”
魏广德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发问道。
两人闻言都是齐齐摇头。
“唉,宫里已经点头了,说什么也都晚了,只能怪东楼兄自己把路走窄了,得罪所有人,焉能不死。”
魏广德低声道。
严世番被逮捕进京,严嵩自然不可能什么也不做。
这杨、范二人就是严嵩请来的说客,在严世番案子审理过程中奔走于京城各大府邸。
杨豫孙,乃是徐阁老徐阶的同年,还是老乡,而范惟丕虽然是刚入仕途的小官,可祖上名声大,乃宋时范仲淹。
所以两人一个资格老,一个祖上阔,在北京城一亩三分地上还是有很大面子的。
只不过这次,严世番得罪的人实在太多,太大,到了无人敢保的程度。
若单是徐阶想要严世番死,或许还有转圜余地,可背后还有裕王,谁会得罪未来的皇帝。
这也注定两人这些日子在京城四处碰壁,他们也不傻,知道此事关键就在徐阁老和裕王府两地。
等魏广德进家门后,两人也只好寻地方商议。
魏广德这里,是他们认为最有可能接触到裕王府的地方,至于府中其他人,几乎都不要多想。
嘉靖四十四年三月二十四日辛酉,严世番及罗龙文一起被押往西市行刑,在春日处斩,也算少见了。
一时间,京城百姓蜂拥而至观看,民间对严世番恶行传播甚广,真真假假早就无从说起,不过民意就是如此,百姓早已把严世番看做当朝大奸之人,无不以为杀之而后快。
当日声势甚至超过数日前范应期状元夸官,只能说这一届廷试进士们的风头,被严世番给抢了。
但不管如何,京城官场又多了三百九十四位新进士,而他们在完成朝考分配后,很快就会进入仕途,成为大明朝官场的新鲜血液。
于此同时,都察院里,江西道御史成守节奉命南下江西,负责查抄严家家财。
随着严世番、罗龙文人头落地,严绍庭等被判充军,严家是彻底倒下去了,再不复当年之势。
不过就在此时,又一件震惊朝野的消息传了出来。
三月二十五日,少傅兼太子太傅户部尚书建极殿大学士袁炜以疾笃上乞归。
袁炜的病已经持续两月,朝中诸人对他请求回乡养病其实早有预料,只是没有想到会如此之快。
嘉靖皇帝对袁炜的请求很痛快的答应,包括袁炜请求赐其侄子尚宝丞大轮假随侍汤药,并令驿传归。
袁炜请辞,嘉靖朝内阁再次只剩下徐阶一人,虽然他还能勉力维持,可按照惯例,徐阶在袁炜请辞的第二日还是上奏,请补阁臣。
大学士徐阶位列一品九年外又历六年秩满,嘉靖皇帝遣中使赍送金麒麟、纻丝、白金、宝钞、珍肴、羊酒,仍赐敕褒奖,加授特进上柱国,给诰命,荫一子为尚宝司司丞,赐宴于礼部。
徐阶按例恳辞,不敢受命。
裕王府。
“卿忠诚公正,念切邦民,辅政多年,勋猷茂著,奏绩加恩彝典不逾览奏,情词恳切,上柱国及部宴允辞,仍给折宴银四十两,彩叚四表里,其余宜悉承命,以副朕眷答忠劳至意。”
张居正手里拿着抄录的,嘉靖皇帝对他老师徐阶的批语,虽然面色喜色不显,可嘴角微微抽动也显示着张居正此时心情的愉悦。
官做到六部九卿,一般做满三、六、九年皆会得到皇帝的褒奖,徐阶散阶已经到顶,也就是加衔还差一丝,其实就是“上柱国”。
魏广德明白嘉靖皇帝收回“柱国”加衔的含义,其实就是等他致仕的时候再给,这样徐阶也算是大圆满了。
“徐阁老没说陛下属意何人入阁吗?”
魏广德问道。
其实,他这话也是带坐在上面的裕王问出口的,此时裕王也是盯着张居正,希望从他这里得到准确消息。
第569章 568敲打
“徐阁老没说陛下属意何人入阁吗?”
魏广德带坐在上面的裕王问出口的,此时裕王也是盯着张居正,希望从他这里得到准确消息。
张居正摇摇头,“老师也不知道,陛下并未明示。倒是明日袁阁老出京,殿下应该去送送。”
魏广德闻言,不由想到一件事儿,一时有些踌蹰,不知道该不该说出来。
魏广德纠结的表现引起殷士谵的注意,当即开口问道:“善贷,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殷士谵说话后,裕王、张居正也都看了过来。
“殿下,前两日我听到一件事儿,一时不知道该不该说。”
魏广德纠结道。
“但说无妨。”
裕王很直率,开口就说道。
“前两天,袁阁老之侄袁大轮曾到我府上请求购买一株二百年野山参。”
魏广德开口说道。
“这是何意?”
裕王一脸茫然的问道,和他一样的还有殷士谵及李芳,只有张居正所有所悟。
“善贷的意思是,袁阁老怕是没多少日子了。”
片刻后,张居正终于开口说道。
“啊?”
裕王惊讶一声。
“袁大轮求购二百年野山参,应该是为袁阁老吊命用的,袁阁老求陛下允许袁大轮假,随侍汤药,怕也是担心路上出意外,身边无亲人。”
张居正继续解释道,随即就是摇头。
其实,对于所有京官而言,最担心的就是出现这样的情况。
千里为官,最后却不能落叶归根,魂归故里。
试想这年代的官员,大多二十上下就离开家乡参加科举,之后就长期留在京城或是去它地为官。
文官都是流官,和武将不同,无事是没法回家乡的。
这也导致许多的官员几乎整个仕途都无法再回到家乡,袁炜这样的遭遇,其实在这时代也是层出不穷。
越是位高权重,越是难以得到假期。
就说袁炜,其实之前已经三次请辞都被嘉靖皇帝拒绝,而这次如此痛快,显然也是知道了袁炜准确的病情,是真的没法拖下去了。
“那明日去为袁阁老送行。”
裕王缓缓点头道。
虽然袁炜上位方式被人诟病,上任后也多多媚上,但在大是大非上还是有原则的。
这次袁炜请求回乡养病,可听魏广德的话,以及近些天袁府的表现看,似乎袁炜的身体是真的不行了,回不来了。
内阁大学士,和皇帝朝夕相处,处理各种事务,把皇帝从繁重的政务中解放出来,就算没有功劳,苦劳总还是有的。
严嵩那么大的罪,嘉靖皇帝在处置严家的时候依旧没有选择连累严嵩,而只处斩严世番,即便是其孙也只是充军发配。
有的时候,大学士真的是一块免死金牌。
魏广德不经意间看了眼张居正,不知道他到底知不知道徐阶和袁炜之间的那些私密。
其实说起来,张居正和袁炜一样,都是出自徐阶门下的,只不过袁炜自恃过高,发迹后有些得意忘形,特别是当初被引入西苑,进献青词,其实就是徐阶举荐。
可袁炜才思敏捷,书写青词往往一气呵成,甚至隐隐有超越严嵩、徐阶等人的才华,引起了嘉靖皇帝的注意。
之后更是在翰林院里,因为袁炜和徐阶一起编撰《承天大志》而生隙。
他和徐阶一同总裁《承天大志》时,学士们交上的稿件,袁炜窜改殆尽,也不推让给徐阶过目,学士们气忿不平,徐阶只是说由他改吧。
出自徐阶门下,竟然盛气凌人地对待徐阶。
这些事儿,魏广德当初在翰林院里的时候只是冷静旁观。
说实话,魏广德是真佩服徐阶的涵养功夫,还有养生的本领,太能熬死同僚了。
“善贷,你那里还有几百年的人参吗?”
出裕王府的时候,张居正忽然小声问道。
“你要那东西?”
魏广德好奇问道,他看张居正气色不错,按理来说用不上人参补气血才是。
“家有年迈父亲,所以若善贷手上有,请割爱,叔大必铭感五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