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日后,正旦节,隆庆元年正月初一百官入宫庆贺,分校官们才难得有一天休沐的机会,第二天大朝会又耽误两个时辰,结束后众人又都匆匆返回。
就这样,内阁和礼部每天都有人来这里,了解抄录进度,把魏广德也是逼得烦躁不已。
不过他知道原因,礼部要掌握这边抄书的速度,估算出成书的时间,才好和工部确定永陵那边的时间。
不出正月,宫里终于还是传出消息,隆庆皇帝接连两道旨意发出,升翰林院侍读学士张居正为礼部右侍郎兼翰林院学士,升翰林院侍讲殷士儋为本院侍读学士掌院事。
魏广德官职超过殷士谵就是因为参与到抄录大典中,他勤勤恳恳的工作让嘉靖皇帝满意,而他的付出换来两次提升品级的机会。
无论如何,魏广德都觉得自己还是应该把手上的工作做好,不要因为老皇帝死了,就不管这摊子事儿,毕竟是他的遗愿。
当初那份条子,魏广德已经通过陈矩交到了隆庆皇帝手里,只不过这段时间暂时没有传出旨意。
或许隆庆皇帝还忙着给那些加封谥号的圣旨盖章吧,魏广德有时候在校录馆里不无聊奈的想到。
“老爷,今日胡应嘉上了两道奏疏.....”
芦布依旧是原来的样子,在魏广德校书的时候他就去外面打听朝里的消息,在魏广德休息的时候告知。
“祖宗朝军国大政皆躬临臣下处断,自英宗皇帝以冲年即位,辅臣偶从权宜创为早朝奏事之例,遂相沿不改.....臣又考前代宰相入阁议事必使谏官随入诸所,陈奏皆得预闻,而国朝之制令六科轮官于殿廷左右纪录,圣旨盖亦前代遗意,乞恢弘旧典,此后接见大臣必命科臣更番随入,凡有奏事不忠者,听其面折是非或退而参论,则大臣咸尽诚款而圣体亦得垂拱仰成。”
看着胡应嘉上的第一本奏疏,魏广德脸上就浮现出一丝冷笑,他以为他能以此代表六科?
看上去大幅提高六科的权利,谁会答应?六科的人敢收吗?
不过事态发展很快还是超过了魏广德的想象,他没想到胡应嘉抛出的鱼饵六科的人还真敢接。
此时朝中大臣纷纷自陈,以大学士徐阶、李春芳、郭朴、高拱各奉诏自陈求退,皇帝俱优诏褒留起,各部堂官也开始跟进,隆庆元年的京察就此展开。
吏部尚书杨博负责考核京官,挟私贬斥给事中郑钦、御史胡惟新,而庇护乡里,山西人无考核下等者。
应嘉弹劾杨博私愤,贬斥言官,包庇同乡,胡惟新亦上疏,揭发杨博考察官吏不公,上下其手,营私舞弊。
对此,早和胡应嘉交恶的大学士高拱等挟私报复,指责应嘉、惟新“党同官妄奏,拟旨斥为民”,引起舆论哗然。
给事中欧阳一敬、辛自修,御史陈联方等不平,联手俱交奏章营救,指责高拱、徐阶独裁,应嘉遂得以免祸,调任建宁推官。
魏广德没想到科道官员如此善战,居然在明知几无胜算的情况下还会帮着胡应嘉说话,特别是欧阳一敬的加入,事前魏广德居然没有听到他的告知。
虽然之后欧阳一敬递来条子,不想他难做才没有告知,而他参与保胡应嘉不是因为他们对,而是为了保住科道的脸面。
第616章 615加恩
现在,魏广德一天要校阅十余本书稿,本就感觉疲惫,又被欧阳一敬搞出这么一出。
科道言官本是一体,可现在朝中局势被欧阳一敬这么一搅合就变得复杂起来。
以徐阶或许还好,可是高拱未必会放过这帮科道官员。
魏广德心里很清楚,就算自己去找高拱说和,怕是效果也不会大。
虽然心里有些埋怨欧阳一敬,可魏广德也只能回信好言安慰。
不出两日,这天魏广德回到府里休息,外面管家张吉就匆匆过来通报,李芳来了。
李芳现在可是隆庆皇帝身边的红人,一直跟在隆庆皇帝身边多少年了,他的一举一动很多时候几乎可以代表皇帝的意志。
听到李芳到来,魏广德当即起身迎了出去。
把人迎进书房,魏广德倒是很好奇这个时候李芳来做什么。
在裕王府的时候,就算有天大的事儿,李芳也就是派人送个条子,来的两次还都是跟着裕王来串门的。
“李公公,今日这是陛下有什么吩咐?”
魏广德请李芳坐下,茶端上来屏退左右后才开口问道。
“咱家就不能像陈公公那样,没事儿来你府上讨杯酒喝。”
李芳乐和和笑道。
“哈哈.....”
魏广德闻言大笑道:“固所愿也,不敢请尔。”
说着就要起身,去叫人准备酒菜款待这位太监红人。
“好了好了,善贷,你我熟悉,就不打趣了。”
看魏广德起身,李芳急忙叫住他道,“今日我来,有两件事要问问你的意思。”
李芳没说是谁叫他来的,只说问他的意见,魏广德心里就算清楚也不能说明白了,只得点点头,一副洗耳恭听的架势。
“还记得徐杲吗?”
李芳开口就问道。
“徐杲?那个大匠?工部尚书?”
魏广德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李芳话里说的是谁,“他犯事儿了?”
“他的自陈被扣下了,吏部查议时,都给事中王元春等劾杲以匠役官,其子徐文灿传升锦衣卫指挥世袭皆滥名器、坏政体,宜汰黜。
可你也知道他这个官是怎么来的,当初徐阶接下重建永寿宫之事,他也是因为办差办的好被先皇奖赏,若是仅凭王元春的弹劾就拿下,确实有损先皇之名。”
李芳把事情来龙去脉说了下,魏广德了然。
徐杲知道自己不是科班出身,所以平素还算小心,不轻易得罪人。
不过有些事儿,不是你想不得罪就不得罪的。
一个木匠,就是有点手艺,就能做到工部尚书,要说那些读书人不眼红当然是不可能的。
不过从李芳话里,魏广德也听出来了,上面似乎确实打算罢免徐杲的官职。
“那就查查,这徐杲自担任工部尚书以来,想来经手的工程不知凡几,只要查出一两项上有贪污,就可以此拿下,这样就是他为官不端,也怪不得旁人。”
魏广德答道。
查贪腐,是对大明朝官员无往不利的杀器,当初严世番为什么喜欢长期把持工部,还不就是因为建设项目最容易捞钱。
魏广德可不相信徐杲老实,面对金山银山会不动心。
这就是换个思路解决问题,其实李芳哪里不知道。
文官的尿性,查贪腐的话,能跑掉的没几个。
宦官一样经不起查,可这次就想着怎么措辞拿下徐杲的尚书官职,忘记换个法子处置徐杲。
被魏广德一提醒,立时就反应过来。
对呀,徐杲的官是嘉靖皇帝封的,真按王元春的理由解除职务,不管怎么措辞都是对先帝的不敬。
可换成罪名罢职,那就名正言顺了。
“回去我就找东厂查查。”
第一个问题被魏广德轻飘飘揭过,李芳顿时高兴起来。
“还有个事儿,陛下之前就诏告群臣说,先朝政令有不便者,可奏言予以修改。
可至今也没奏疏上来,陛下一时也不知道该做什么,善贷若是有什么好主意,尽快上疏。”
李芳继续说道。
“陛下现在很闲吗?据我所知琐碎事儿可不少啊。”
魏广德惊讶道。
“都是内阁和礼部议处好了,陛下只是确认而已。”
李芳说道,“现在是新朝,陛下希望能够有办法尽快收拢天下士人之心,为朝廷所用。”
“那就开恩科吧,借此也可以收拢人才为陛下所用。”
听到是这事儿,魏广德当即就答道。
“不可行,此事陛下之前和内阁阁臣商议过,也包括高、杨两位尚书,他们都反对开恩科。”
李芳摇头道。
魏广德本来觉得很简单的一件事儿,没想到居然会是这个结果。
隆庆皇帝想到了开恩科庆祝自己登基,不过却遭到重臣集体反对。
不能开恩科,还有什么办法加强皇帝在外的威望,让天下士人归心?
魏广德都懒得去问理由,他们都反对了,知道又如何,难道教隆庆皇帝和他们这些官老爷斗嘴?
低头思考片刻,魏广德猛然抬头说道:“那就开几场经筵吧,印象中文华殿已经有数十年没有开筵讲经了。”
“开经筵?有用吗?”
李芳听到魏广德的提议,略微迟疑道。
“陛下好学,自是天下士人楷模,如何不能让士人归心。”
魏广德答道,“只要陛下不嫌枯燥,听听几位大儒讲课也是好的。”
等魏广德送李芳出府门,李芳站在马车前忽又转身对他说道:“陛下还有句话叫我带给你,‘当初善贷所言,不知何时上奏?’我也不知道陛下指的是什么,我就原话奉上。”
说完,李芳直接踏着马凳上了马车,随即在鞭子抽打声中,马车远去。
魏广德大致能猜到隆庆皇帝催问的是什么事儿,无非就是那被他吹成可以根治倭患的政策,那就是开海。
可这东西不能由他上奏,而是得靠别人,免得自己被江南沿海海商家族针对。
毕竟,一旦上奏开海,陛下又准奏,那等于是让别人参与进去抢食,非常遭人忌恨的。
魏广德不想成众矢之的,所以他还在物色人选,又别人上奏,他在旁敲边鼓,在他遭到打击报复的时候还可以出手相救。
若是自己倒了,那才是什么都没有了。
不过两日功夫,魏广德就在校录馆听到消息,内官监太监李芳劾奏工部尚书徐杲与监正王儒等六人修理芦沟桥工程中,侵盗官银万计,隆庆皇帝下旨命锦衣卫执杲等送法司鞫问。
不用说,案子到了刑部,肯定是要如律追赃发遣,毕竟这是早就注定的事儿。
不是说徐杲手艺不好,而是他的官职太扎眼,如果只是工部一个四五品官职也就没人管了,可偏偏是正二品尚书。
而魏广德这两天还是泡在校录馆,虽然宫里不断有敕谕发出,可大多都是和先皇、新帝册立后宫和皇子有关,一直没有等来经筵的消息。
魏广德对此也不意外,开经筵读书,隆庆皇帝怕也是心里怪怪的,多大了还上学。
可要收拢士子,恩科和开经筵是魏广德能想到的最简单的法子。
恩科被否了,开经筵内阁无论如何都不敢否,那会被文官集团集体唾弃,不过就看皇帝能不能忍受了。
“老爷,福建巡抚都御史涂泽民的回信到了。”
这天回到家里,张吉就送来一封书信。
魏广德接过来看了看,随即就直奔后院去了。
见了母亲和妻儿,换上常服,魏广德这才慢悠悠到了书房,拆开涂泽民的回信。
对于开海,魏广德当然没有忘记,之前他就有意和浙江、福建及广东官员交好,名义上是给俞大猷拉关系。
经过一次被罢免,魏广德知道俞大猷在南边官场上依然不怎么受欢迎,完全没有戚继光长袖善舞,可以轻易拉近和地方官员的关系。
只能说俞大猷以往的名声是真不好,以前不知道孝敬上官,给那些人有了固定的印象。
念着裕王府的关系,还可以勉强忍受一二,可真有不怕死的出面弹劾,他们也只是不会落井下石,只是袖手旁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