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阶不怕隆庆皇帝把事儿拖延下去,这只会让百官心里的怨气积累,到时候只要稍加煽动,火山口就会对着高拱喷发。
其实,他现在最怕的还是皇帝驳回涂泽民的奏疏,那么他准备的所有后手就失效了。
他也不怕高拱退缩,只要不时表达出涂泽民的政见对朝政有益,以高拱的性格,就会选择坚持己见,甚至还会理解他做为首辅反对此事的态度。
“诸公有瑕不妨多想想,涂巡抚之见到底对倭患是否有效,比较南北用兵,户部也支应困难。”
“首辅大人所言极是,我户部.....”
说道朝廷财政,户部尚书高耀也接过徐阶的话头大倒苦水。
隆庆皇帝登基除了大赦天下,还有就是大肆封赏,还要操办先帝葬仪,内库能拿出多少银钱,剩下的漏子可都是户部拿银子出来填的。
现在的户部,是真的可以跑耗子了。
毕竟,若是真因为钱财让这些仪式降等,别说户部的苦,满朝大臣依旧会把责任归咎他这个户部尚书身上。
那是真的咬牙也要把差事办好,前两年好容易积累的一点小钱钱都被掏空了,还不得不去常盈库借支了一笔银子,才算把事儿处理好。
要是涂泽民的建议真有效,南边的兵事就可以节省下至少几十万两银子,让南京调转京城,也可以把常盈库的借款给还上。
现在发往九边的银子,他是真不敢再扣了,再扣怕又要哗变。
在新皇登基伊始发生这样的事儿,虽然兵部会担责,可户部也闹不到好。
魏广德在吏部值房听到召唤到了杨博值房。
“杨大人,赵大人。来前收到一份湖广急件,不得不耽误了。”
魏广德来的偏晚,因为当时手里有份文书需要看完,等他进来的时候,左侍郎赵贞吉已经在屋里等着他了。
“无妨。”
杨博挥挥手说道,“今日叫二位来此,都是因福建那事儿,今日我去内阁.....”
杨博把首辅徐阶的意思说了下,让他们注意控制手下各司官员。
“大人,这要是在衙门里还好说,可散衙后,他们要去哪里,我们又怎么能管好。”
赵贞吉皱眉说道。
“此时确实不好做,不过就是多和下面郎中、主事谈话,了解他们的动向即可,真要有人闹事,只要事前知道风声,自由办法把他们拘在衙门里。”
杨博轻笑道。
魏广德到时候懂了杨博的打算,了解下面官员的想法,要是真有不好的苗头,找个由头让他们在衙门里加班就好了。
敢不按照命令行事,那有的是办法治他们。
今天外面的情况,魏广德在吏部也听人说了,通政使司那边从早上开门就一直忙到现在,据说还有不少官员在排队递交奏疏。
反对修改祖制,这就是大势,幸好之前没有让裕王直接答应下来,否则这会儿六科、内阁怕是要直接封驳圣旨,到时候皇帝的脸都没地方搁,对自己的信任也就到头了。
心中庆幸之余,又想到今日应该又发出去的两封书信,一封是发往福建的,就是让涂泽民继续上疏开海一事,列举福建的实情。
这样的奏疏上来,有利于京官知道福建的局面,即便他们是为反对而反对,至少也能理解涂泽民请求开海也是有情可原的。
魏广德可不敢打包票,他能一直护着涂泽民的后半生。
让京官知道福建百姓贫困局面,让他们知道福建地少,许多百姓只能靠手工过活,而大明朝国内市场无法满足他们的供给,急需拓展海外市场。
虽然这帮子官员未必能搞懂经济,知道外向型经济的作用,但知道百姓要活命就只能开放海禁,把东西卖给海外商人,他们才能安居乐业就够了。
让百姓安居乐业,正是这个时代官员奉行的准则。
所谓当官不为民做主,不如回家卖红薯,别管他们怎么当官,但明面上这就是他们做官的目的。
至于另一封信,自然是给广东谭纶的,魏广德不确定自己的第一封书信是否说动了他,所以顺便又给他去信一封,催催,看能不能促成此事。
浙江那边,和倭寇勾接太深,他已经失去了联络的兴趣。
之后的时间,魏广德就不断召见吏部稽勋司和考功司的郎中、主事,和他们谈话,了解他们心中所想,对其中持比较激进思想的人,记上小本本,这些都是要密切关注的。
至于文选司和验封司,那是赵贞吉负责的部门,和他无关。
在大明朝,虽然礼部清贵,也最接近内阁,但六部实权要讲排名,肯定还是吏部最大,因为他直接管着天下官员的乌纱帽,所以轻易不会有人敢得罪吏部官员。
而在吏部四司中,又以文选司和考功司权利最大。
文选司全名叫文选清吏司,掌管中央和地方所有文职官员的额缺设置和品级,以及官员的选授与升迁调补等。
所以,文选司是负责选拔官员的,中央地方那个岗位缺人,这个文选司就开始挑人,这在古代相当肥,特别是在官僚制度成熟的朝代,谁到哪里任职,基本上都是他说的算,可排第一。
这块最肥的差事,向来也是吏部左侍郎负责掌管,魏广德这个右侍郎只能在一边馋的流口水,却什么也做不了。
即便赵贞吉也是刚回朝不久的官员,魏广德也不好轻易插手文选司的事。
值得一说的是,赵贞吉也是陈以勤的老乡,嘉靖四十年因为得罪严嵩而被罢官,隆庆朝才被召回,这其中自然有徐阶翻案和陈以勤暗中出力的影响,否则他也是很难一回朝就坐上这个位置。
魏广德管理的考功司虽然不如文选司影响大,可也不小。
考功清吏司,负责官吏政绩考核、掌管官吏的升职降职和罢官,凡内外官给由,三年初考,六年再考,并引请九年通考,奏请综其称职、平常、不称职而陟黜之,陟无过二等,降无过三等,其甚者黜之、罪之。
虽然不能选拔官员,可却执掌官员的帽子,给定个“不称职”的评价,这官也就当到头了。
坐在这个位置上,魏广德当然不会一事无成,实际上他现在已经开始着手筛选、确定徐阶的门徒,特别是那些潜藏起来的人。
至于目的,自然是准备在需要的时候用来反制徐阶,对凡是涉及初考、再考甚至通考之人下手。
第627章 626密谋
不是魏广德过份小心,而是他确实看不透徐阶所想。
虽然保住高拱肯定是第一要务,不过因为他也不喜欢高拱,所以他在吏部就着手做一些准备,更多的还是为了防止徐阶在打倒高拱后,继续对他们出手。
届时,只需要对徐阶的门生来上几个“不称职”的评价,徐阶就应该要主动求和。
朝中官员这几日最热衷议论之事,莫过于涂泽民的请求开海奏疏。
从知道消息后的不屑诋毁,到第二日从早到晚络绎不绝前往通政使司递交奏疏反对奏疏,让许多京官都感觉到官场的难混,真的是缺乏信任。
想想当天的时候,大家都在说有首辅大人坐镇,断不会让涂泽民宵小得逞,一副毫不关心的样子,结果回家就开始奋笔疾书,连夜赶着写奏疏。
大家都是混官场的,能不能有点最基本的信任。
经过连续两天密集上奏,该出手的也都已经出手,而宫里却一直迟迟没有消息传出。
到现在,通政使司的书吏们终于可以轻松一下了,因为经过那两日的疲于应付,现在总算清净下来了。
虽然还有人来此递上奏疏,但总归不像前几天,排着队递交,让他们这些抄写人员散衙的时候手臂都抬不起来。
“参议大人,这是两广总督、右副都御史谭纶谭大人的奏疏。”
今日在此值守的是通政司右参议,驿差把信件送到通政司就算完成任务,办理好交接就离开了,接收的书吏则把东西交给参议大人处理。
“哦,我看看。”
参议接过书吏递来的盒子,检查封漆后才打开,拿出里面放置的奏疏,展开看了一眼,就眉头一皱。
只看开头,他就知道这封广东送来的奏疏,其实就是声援福建巡抚涂泽民的。
咂咂嘴,心里有些感叹,好容易松闲下来的日子,怕是又要到头了。
把手里奏疏递给身旁的书吏,“拿去抄录登记,完了我送到后面去。”
总督奏疏,他也不能拖延,得尽快交到左、右通政或是通政使大人手里。
至于明后两日可能再次出现的风暴,反正和他没关系,这些奏疏也不用他来抄写,都是这些书吏来做。
身旁书吏接过奏疏,很快就在自己书桌前开始抄录起来,很快他就知道要糟。
等他这边抄录登记送到参议大人手里,参议大人也没有片刻停留,拿着那本奏疏就往后堂去了。
“唉,最近的日子没法过了。”
“怎么了?”
“两广总督谭纶刚才上奏疏,支持福建开海。”
“什么?那不是又会引来许多反对的奏疏?”
通政司内,一帮书吏长吁短叹,感叹自己命运不济,摊上这事儿。
经过两天冷却后的京城官场,在谭纶奏疏内容传开后,又一次被点燃。
连着两位封疆大吏先后上奏请求开海禁,让许多京官开始察觉到一丝不对劲的地方。
莫不是福建那个地方有人搞串联吧。
若是涂泽民那会儿没人注意,但是当谭纶奏疏抵京后,很快就被人注意到,谭纶就是几年前的福建巡抚。
虽然之后他又出掌陕西、四川等地,最后到了两广,可毕竟和福建那边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两人分属两地,数天之内先后上书,要说事前没有联系,背后无人推动,傻子都不会相信。
毕竟这是什么时代,通讯方式极度落后,能够让两地封疆出面支持,可不是一般人能做出来的。
所有人的眼睛,在这个时候都不自觉盯向内阁。
而这时候徐阶值房里,他也正面对桌案上谭纶的奏疏在愣愣发呆。
别人能想到的事儿,徐阶怎么可能想不到。
要说涂泽民的奏疏是无心之举的话,那谭纶这封奏疏的到来,其实就显示出这是有人在背后推动此事。
能让涂泽民、谭纶付出行动,这人在朝中地位应该不低。
不是自己做的,李春芳也没有这个魄力.....
念及此,徐阶不得不把幕后推手想到高拱身上,难道此事是高拱在推动?
如果真是高拱,那皇帝那边肯定早就说好了,隆庆皇帝这个时候稍显扭捏的作态,那就是故意为之了。
放任官员反对,从中选择支持他的人?
徐阶这个时候不得不考虑此处,会不会就如同当年掀起“大礼议”一样,嘉靖皇帝就是静静躲在幕后,观察朝中百官的表态,最后反对他的人不得好死,而支持他的人则是高官厚禄。
隆庆皇帝有他劳资的魄力吗?
高拱敢和整个朝廷对抗吗?
无数的问题不断在徐阶脑海里盘旋,他也有点吃不准。
到他这个岁数自然清楚,虽然文官集团掌控了这个国家,可最终的大权终究还是在皇帝手里。
皇帝下决心要做的事儿,大臣不管怎么反对都很难奏效。
对皇帝来说,不过就是把几个不听话的职位换人,换上听话之人。
不管何时何地,都不会缺乏这些钻营之人,否则当年杨廷和何以败的如此惨,直接被准了致仕奏疏。
按照当时杨廷和的影响力,应该是百官罢朝对抗皇帝才是。
但是官员们一开始说的好好的,可事到临头时还不是为了各自的官位退缩了。
之后的左顺门之变,不过是权利斗争中杨家最后一次反扑。
左顺门前血迹,不过是清楚地表明了皇帝的旨意是不能被逆转的。
尽管那时候,做为外宗继统的嘉靖皇帝不过才上台三年,地位其实还算不得稳固。
徐阶微微闭眼,现在的他可经不住这样的风波,自己不是一个人,身后还有一个庞大的家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