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万盛世 第645节

  本来按规矩,奏疏、批文一类的文件是不能带出内阁的,不过这也只是制度,应付的办法其实有很多,比如当初陈以勤就曾把不能外传的文档直接抄录一份带出,给他们看。

  不过这次情况特殊,魏广德要直接拿走原件。

  其实,这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儿,内阁中书舍人虽然会收拢值房里的奏疏,并按照送入内阁时候的登记进行清点,可魏广德手里这份不是走正规程序来的,而是陈矩直接送来的。

  没有登记,也就意味着内阁中书根本不知道这份奏疏已经返回内阁。

  拿走,也就拿走了,没人会寻找追查奏疏下落。

  当晚魏府的酒席办的很隆重,毕竟来的都是京城里几家台面上的人物。

  定国公徐文璧亲自来了,成国公朱希忠和英国公张溶都是派出家中世子,也就是朱时泰和张元功过来。

  魏广德和朱时泰认识比较早,那是陆炳死后,魏广德在陆府的时候见过。

  因为成国公家和陆炳家有姻亲关系,陆炳的大女儿就是嫁给嫡长子朱时泰为妻,所以那段时间朱时泰也常在陆府照应。

  至于其他几家侯爷,魏广德也是殷勤招待入席。

  其实倒不是朱希忠和张溶不给面子不想来,而是知道徐文璧要到场,要是他们三个国公都到一起,消息传出去不好。

  别看锦衣卫是朱希孝在掌管,可京城里不止有锦衣卫,还有东厂。

  为了避免引起皇家的误会,两人只能推脱不来。

  事情进展也很顺利,魏广德把情况一说,各家知道是皇帝的心意,自然也不敢再提什么条件。

  他们都是世勋,爵位是一代代传下去的,什么也不会变。

  勋戚那边,虽然看着前三代貌似得到的比他们多,可不断降等下来,最后还是不如他们,之前的不忿自然也缓解不少。

  魏广德把情况说清楚了,也不怕他们有什么不满。

  现在的情况是答应也得答应,不答应也得答应,皇帝的意志,谁敢反对?

  不过在第二天上值后不久,魏广德还没来得及联系都察院,本来打算找王廷和屯田御史说说此事,陈矩的小纸条就先送过来了。

  魏广德看到纸条就眉头一皱,此事不好处理啊。

  事情是昨日晚些时候宫里发生的大事儿,已经被处罚、冷落的李芳,因为宫中大殿修整和明年鳌山灯会的筹备,和腾祥又起冲突,跑到隆庆皇帝面前告状,说腾祥利用修整宫殿的机会大肆贪墨。

  宫殿修整,在内廷每年几乎都要做,而鳌山灯会,更是早早就开始准备,可不是临近年底的时候才找能工巧匠设计、制作。

  修整宫殿就不说了,光是鳌山灯会,现在一次的成本就高达三十万两银子,而其中到底有多少是被用在宫灯上的,对于外廷来说就不得而知。

  魏广德能查到的,就是明初鳌山灯会需用银十万两,之后逐年提高,到嘉靖初期时,一次耗银已经超过二十万两。

  魏广德摇摇头,李芳都这样了还不吸取教训,人太正直了。

  人正直,本是好事,可要是在内廷这样的地方,可就未必是福。

  给皇帝省银子,对皇帝来说肯定是对滴,可却挡了人家的财路。

  宫里的太监,哪个不在宫庭花销上面上下其手,捞银子?

  李芳举报腾祥,不仅不能拉拢孟冲、陈洪等人,引为奥援,反而加深他们之间的芥蒂。

  你今天可以告腾祥,明天就可以说他们的不是。

  毕竟,这几位现在好不容易混成隆庆皇帝身边的大红人,哪个不是在竭力贪污受贿?

  只要能搞来银子,可以说无所不用其极。

  腾祥因为这事儿被隆庆皇帝训斥,晚些时候就联络孟冲、陈洪在隆庆皇帝编排李芳。

  说的什么,魏广德都能想到。

  利用李芳去年被隆庆皇帝训斥和排斥为理由,说李芳私下里说了许多皇帝的坏话,是为不敬。

  如果只是孟冲或者陈洪一个人说,隆庆皇帝或许还会怀疑,但几个人相互配合,互相印证下,隆庆皇帝的疑虑就被打消了。

  知道李芳因为对他的处罚不满,私下抱怨、咒骂自己,隆庆皇帝气就不打一处来,当即下令,让陈洪带人抓李芳,杖责八十,末了又把人关进大狱。

  陈矩派人递来的条子,就是把事儿大致给魏广德说了下,现在李芳已经被关进狱中,今日晚些时候就会给刑部下旨审理李芳的罪。

  陈矩也是知道魏广德和李芳当初走得近,知道两人关系还不错,所以悄悄递来条子,让他知道详情,免得犯傻。

  至于李芳被冤枉,陈矩为什么不出来说句公道话,作证什么的,就陈矩现在的地位,说实话,在宫里是真不够看。

  他现在的身份,也就是御前太监这个名头还行,在宫外很唬人。

  司礼监随堂太监的职位,也能吓吓朝中的小官,毕竟是司礼监的人嘛。

  可是在内廷,大家什么身份都心知肚明,能吓唬到谁呀?

  对于李芳的遭遇,陈矩一个字都不敢说,只能把消息传递给魏广德。

  不管怎么说,他能在内廷混到现在,当初可是承了黄锦和李芳的人情。

  有些恩,还是得从力所能及的地方报答。

  这是陈矩的做事规则。

  魏广德低头思索良久,最后才得出一个结论,李芳不能在内廷混了。

  内廷的人,基本上都被他的正直得罪光了,继续留下来,免不了一死,或许还是不明不白的就死了。

  死了就算了,只怕以腾祥等人的尿性,还会把他们做的锅都推到李芳头上,把他们洗白。

  太监,不在内廷混,还能去哪里?

  魏广德此时不由得想到那位先一步,主动申请去南京做镇守太监的梁钿,这才是个聪明人啊,看的透彻。

  不过想到当初梁钿主动请缨去南京镇守,那时候谁会想到才一年多时间,朝廷变化会如此之大,曾经被无数官员巴结的李芳已经锒铛入狱。

  拿起条子,今日的奏疏公文只能先放一放,得找陈以勤、殷士谵商量下,怎么把李芳从牢里捞出来才是正经。

  魏广德猜测,隆庆皇帝把李芳打一顿出气,还关进大牢,应该就是一时气愤引起的,或许并没有要杀他的心思。

  毕竟那些年,李芳可是一直陪在隆庆皇帝身边,对他是尽心竭力的服侍,话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

  而陈以勤、殷士谵等人也都对李芳的正直很佩服,应该不会见死不救。

  要是他们真的都选择见死不救,魏广德感觉和他们貌似也走不到一块去了。

  先去了殷士谵值房,把还在批阅奏疏的殷士谵拉到陈以勤那里,路上小声把内廷的事儿和他说了下,殷士谵也是很震惊的。

  到了陈以勤值房,魏广德才把陈矩写的条子交给他们看,自己坐那里自顾自品茶。

  心里有些模糊的想法,可关键是怎么捞人,他还没有头绪。

  “去宫里给李公公求求情?”

  陈以勤看完条子,皱眉对魏广德问道。

  魏广德没搭话,而是看看殷士谵,看他有没有什么法子。

  殷士谵这会儿正低着头,全然没有发觉陈以勤和魏广德都在看向他。

  好半天,听到屋里没人说话,他这才抬头,看到俩人的眼神。

  “都看着我干什么,暂时也没好办法。”

  殷士谵低语道,“不过陛下的旨意还没下,现在贸贸然进宫求情,怕是不妥。”

  随即又轻声说道:“陛下此时到底怎么想的,都还不知道。”

  “被李芳背后说坏话,以陛下的性格,怕是会很生气。”

  陈以勤接话道,“毕竟李芳是陛下身边一直伺候的老人。”

  “李芳应该不是那样的人。”

  殷士谵纠正道,“我可不信他会做出这样的事儿。”

  “我们在这里说这些没用,要陛下相信才行。”

  陈以勤苦笑道,他何尝不知道李芳为人。

  李芳为人正直,但也不傻,或许心里会有怨气,但绝对不会说出口,他为人还是一向谨慎的。

  “抢在陛下下旨前动作还是之后再去求情?”

  魏广德开口说道,“这可得想清楚,反正这次把人捞出来以后,是不能让李芳继续留在京城了。”

  “去哪儿?”

  殷士谵奇怪道。

  “让他去南京,就算罪名被扣上,也要让他被发配到南京去。

  那里有梁钿在,应该不会让他受罪。”

  魏广德说道。

  “梁钿?还真是如此。”

  被魏广德一提醒,陈以勤立马想出办法来。

  “我这么想的,咱们合计合计。”

  随即,陈以勤就开口说道:“陛下好面子,要是李芳真的被刑部审问,作为陛下身边的老人,陛下脸面何存?

  不如直接让内廷把李芳打发到南京去,这样陛下眼不见心不烦,也可以消气。

  对李芳,咱们也有个交代了,至少不用在大牢里受苦。”

  “可以一试。”

  魏广德开口道:“能求情把人从牢里捞出来,当然是最好,可要是不行,就还得从刑部想办法。”

  殷士谵也点头,“那我们一起去还是分开,单独向陛下求情?”

第679章 778刑部大牢

  “那我们一起去还是分开,单独向陛下求情?”

  殷士谵开口说道。

  “我看还是分开去,这样即便第一次被陛下拒绝,我们还有机会继续求情。”

  魏广德开口说道:“而且,昨日李公公挨了八十杖,就被关进大牢里,我还想着和你们商量后,找郎中去大牢里看看,上点药。”

  陈以勤点点头,说道:“善贷说的有道理,我们得抓紧时间,一会儿我就去求见陛下,给李公公求情,你们就去大牢里看人。

  有两位阁老出面,就算求情不成,有你们的面子,李公公在牢里也不会受太大的罪。”

  牢狱那个地方,最讲究的就是犯人有没有背景。

  有背景有关系的,狱卒就不敢为难,还会好生伺候着,一是怕关押的时候把人得罪了,最后脱罪报复,二则是有人在外面,照顾好了还能有点红包福利。

  毕竟人在里面关着,可人家伺候的好,你不得表示表示。

  而对于那种死定的人,狱卒的态度可就不同了,别说你在外面是多大的官,进去了,就不会再把你当人看。

  得罪皇帝,不死也要脱层皮。

  所以魏广德提起这茬,陈以勤就觉得此事不能再拖,时间长了担心李芳受不了,死在牢里。

  要知道,内廷的廷杖很有讲究,虽然陈矩在字条上说了,李芳还有口气,没有被当场打死,可背不住腾祥那帮人背后再使坏。

  李芳也是,得罪的人太多了,基本上皇帝身边说得上话的人都得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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