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万盛世 第709节

  高拱被满朝倾轧的时候,也只有和高拱关系密切的门生才能不参与意见表达,不管是支持高拱还是什么,他们大多选择沉默。

  无他,支持倒拱他们就道德有亏,反对倒拱那就是冒天下之大不韪。

  文官还是爱憎分明的,能够理解他们这些人的两难处境。

  而其他人要是像保持沉默,就或多或少要遭受背后的流言蜚语。

  当然,裕袛的人也可以置身之外,朝臣也理解他们。

  “那该如何做?善贷,你主意多,你说说吧。”

  殷士谵开口道。

  “其实我们什么都不用做。”

  魏广德笑笑,开口说道:“既然都是最后才表达的意见,又不是挑事人,高肃卿应该也没工夫去记挂这些人。

  要是他回朝真要把这些参与弹劾他的人都一一报复回来,这朝堂可就空了。”

  “法不责众?不至于吧,高肃卿可不是个怕事儿的人。”

  陈以勤皱眉说道。

  “是,若是别的事儿,他高拱应该会追究到底,不管牵扯到多少人。

  可当年满朝倾拱,难道他就一点责任没有?

  真要回朝就报复,只怕又是第二次满朝倾拱,陛下也未必还能保住他,让他全身而退。

  若是识相点,那就是只针对少数几个被他记住名字的人进行报复,而对于其他大部分人,他也只能敲打,杀鸡儆猴,把人吓唬一下就完事儿。”

  魏广德说完话就安静下来,看着低头思考的陈以勤和殷士谵。

  魏广德的话倒是提醒了他们,弹劾高拱的人太多了,他应该是报复不过来才对。

  “善贷的话有道理,很要报复,那朝堂还真就只能空了,政令都无法下达。”

  殷士谵想明白了,高拱不会因为涉及人多而畏惧,而是他根本就忙不过来。

  其实,这算是法不责众。

  “受教了受教了,我居然没想到。”

  陈以勤也是点头附和。

  其实他们不是想不到,而是被一帮人围着乱了心智,一时忘记了。

  只要安静的想想全面报复的后果,他们也会有魏广德一样的想法。

  而此时南直隶应天十府管辖的县、乡里,出现了衙门里小吏的身影,他们是遵照巡抚大人之命,下到基层宣传“一条鞭法”的。

  海瑞深知士绅怎么操控舆论,就是利用百姓愚笨不通文字这点,有时候故意曲解朝廷的告示。

  所以当初他在担任知县时,就非常注意让百姓明白一条鞭法的作用。

  不求全懂,但知道个大概,不会被人糊弄就行。

  应天府施行一条鞭法在海瑞的推动下开始了。

第736章 835应天和北京

  明代推行全国的一条鞭法是从嘉靖九年开始的,实行较早的首推赋役繁重的南直隶和浙江省,其次为江西、福建、广东和广西。

  但这时也只限于某些府、州、县,并未普遍实行。

  由于赋役改革触及官绅地主的经济利益,阻力较大,在开始时期进展较慢。

  可即便如此,应天十府的百姓也对一条鞭法是有所了解的,毕竟他们所在的府县或许两年前就还在执行这条税法。

  只不过后来不知什么原故,忽然又不施行了。

  行与不行,这些东西离老百姓的距离实在遥远,他们也是不懂,但施行此法对他们生活的利弊还是清楚的。

  庙堂之高,江湖之远,老百姓不知道,可在官差衙役再次来到各个村子宣传朝廷要恢复执行一条鞭法征税后,老百姓总体来说还是支持的,毕竟施行前后对比非常明显,方便了许多。

  虽然要缴的赋税并没有变少,可每年两次征收就算完成,而不会一年十几次,被官府催缴各种税赋,税赋的名称也是五花八门,别说老百姓,官差都不一定说的明白。

  “官爷,你说的这个税是像原先那样,搞两年老爷一换又不收了还是要一直这么收下去?”

  “是啊官爷,我记得前些年,胡大人在的时候也这么收了一年多,然后胡大人调走了,马上就变了。”

  “对啊对啊,我记得就是胡大人一走就不用了,还是现在这样收税,以后会不会又变回去?”

  一个较大的村子里,一群衣衫褴褛的村民围在一个官差身边,叽叽喳喳询问个不停。

  被吵得有些烦了,官差不耐烦的吼道:“停停停,都他么给我闭嘴。

  以后是什么,那是朝廷,是老爷们考虑的事儿,岂是你们能说的。

  再说了,现在推这个....这个一条鞭.....法我哪知道能做多久?

  还不是大老爷怎么吩咐,我就来怎么说。

  真要说起来,这样收税我们也方便,谁特么愿意一年下来几十次,就为了收点东西。”

  对着百姓一阵吼,四周围着的老百姓虽然没有马上作鸟兽散,不过也都不自觉退后好几步,官差身边也空出不算小的地方。

  这时候,那官差才对身旁一个穿着稍显体面的老汉说道:“秦甲长,我这次下来呢,事就是这么个事儿,现在衙门里又要按照胡大人那会儿搞的那样收税,你还记得吧?”

  “记得记得,到时候差爷只管来村里,我一准做好。”

  秦甲长也是这个村的村子,这会儿面对县衙拍下来的衙役那是点头哈腰道。

  “看看你们村这些人,问的那么多,怪不得穿着这么破烂,有问话的闲工夫,还不如多织两尺布,穿的体面点。

  朝廷要怎么收税,你们照做就好了,你们方便,我们也方便不是。”

  那官差瞥了眼周围的村民,一脸不屑的说道。

  “是是是,差爷说得对,这帮村民就是成天好吃懒做,所以才过成这样。

  他们那点地,要是当年听我的,投献给徐二公子安心做个佃户,那这么麻烦,差爷你说对不对?”

  那甲长又说道。

  “还是秦甲长识相,不过现在老爷们的心思又变了,投献这种话也不能说。

  前面几个村子知道又恢复成这样,刚投献没两年的人哪个悔呀,呵呵.......

  我就说,你们哭嚎个啥,说不准等两年又变回来了,有啥好哭的,你说对不对。

  反正都是农民,就他们手里那点地,又算的了什么?

  人家徐二公子看都不带看一眼的,好心收你的地,还让你跟自家时候一样种地,你还奢望其他?

  只管安心种地就得了,真以为土里能刨出个金娃娃啊,就那么点地,人家真要看上了,两年你就得哭着求着送人家。”

  那官差一脸戏谑的笑道,显然他以前也没少做一些见不到光的事儿,貌似对下面的事儿也看的很开。

  确实,他的话也没错,当初那些听了他话,把地契连带户册投献出去的,现在虽然没了家传的那点土地,可日子过得简单。

  只要每年把租子交了,啥都不用管。

  要是这一片的农户都把地送出去,他这趟也就不用往这里来了,谁特么愿意跑这穷乡僻壤。

  “好了,收拾一下吧,我还要赶回县里交差。”

  那官差看了眼周围的农户,一脸轻蔑之色。

  “差爷,村里准备了一份薄礼,我这就给你送过来。”

  那甲长急忙陪笑道,又冲身后自家儿子挥挥手,示意他回去那东西。

  “这怎么好意思,回回来都要秦老哥破费。”

  那官差假意推辞道,这会儿称呼也变了,不再那么生硬,而是亲切称呼为“老哥”。

  “差爷不辞劳苦到我们这小村里,本就辛苦,村里也没啥好东西,就一些土特产,还请差爷笑纳.....”

  “好了好了,别说了,那我就厚着脸皮收下了,看你这客气的,不收好像还是我的罪过.....”

  官差和衙役有说有笑就走出人群,往村外走去,村头一棵大树下还栓着一头驴。

  不多时,驴背上已经被绑着鸡鸭一类的家禽,那官差只是冲秦甲长拱拱手,就解开缰绳翻身上了驴背,骑着驴,嘴里哼着小调晃晃悠悠的走了。

  就在这两天,应天府的百姓也开始议论纷纷,对于忽然又被推出的“一条鞭法”指指点点。

  大部分有地有户的百姓当然是支持这条税法的,因为实行此法后他们虽然负担会稍微重一点,却可以不用再担心被抽丁让他去徭役,那可是破家的根源。

  虽然他们支持这条法令,可也担心如以前一样,执行一、两年就被废除,又回到原来的征税方式上,又要提醒吊胆小心伺候着村里的甲长、里长这些大人物。

  至于衙门里的官差,离他们还有些远,倒是不怎么担心。

  而对那些已经把土地投献出去的,自然是最希望此法能够很快寿终正寝的,因为他们亏了。

  自家的土地送给了别人,至少明面上是这样,地契是别人的名字,自家只能继续耕种,而之所以会如此,还不就是因为自家和甲长、里长关系不好,担心被抽去服徭役,客死他乡。

  土地虽然送人,每年要缴纳的地租算起来其实也只是比那些自耕农稍微重一点,但不再担心服徭役的事儿,貌似还是能够接受的。

  只是,若是以后朝廷真的就按照此法长期执行的话,那就有点亏了。

  毕竟最最重要的就是,投献后他们的身份变化了。

  不仅没了名义上的土地所有权,还没了户册,成为主家的奴仆,自家要是能出个有出息的孩子,都不能参加科举,这可就对不起先人了。

  和后世人对此时代农民看法截然不同的是,虽然大明的百姓整体上承受着各种“苛捐杂税”,但整体生活水平其实也没有想象中那么低。

  各家农户都会在自家孩子八、九岁的时候送孩子蒙学,进私塾学习个一两年时间,让他们能识几个字,至少会写自己的名字。

  “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的意识深入人心。

  如果私塾老师再说孩子有天赋的话,那就是砸锅卖铁也会供自家孩子学业,直到供不起为止,为的就是赌科举的独木桥,希望自家孩子能从千军万马中杀出一条路,举人、进士的功名,最后入仕为官,彻底改变一家的命运。

  江南为什么文化昌盛,因为民风如此,大家都愿意让自己孩子读书博前程,甚至不惜卖房卖地,赌上一家老小的未来。

  当然,这样的人家毕竟也是少数,私塾老师也不会为了每年那点束脩昧着良心说瞎话,把没读书天赋的孩子骗到私塾来读书,说什么文曲星下凡的话。

  都是有功名的人,脸面还是要有的。

  收太多不成器的弟子,结果没几个能考取哪怕是秀才功名,在同窗好友面前也会觉得抬不起头来。

  对于开私塾的老师来说,自己的功名之路已经无望,所以他们就把希望寄托在自家孩子和学士身上,对学士的要求自然是宁缺毋滥。

  而这个时候,那些投献土地的人家就会悲哀的发现,自家的孩子因为是主家奴仆的关系,是不能参加科举考试的,就算主家发善心同意自家子弟去考试,也必须是以主家子弟的名义。

  于是乎,他们的心就开始有了变化。

  为了孩子的出人头地,有些人家就会开始向主家闹事,希望团结更多人的力量,一起改变什么。

  地契已经改名,自然就不要奢望了,可是只要通过向官府告状的方式,就算不能要回土地,可是最起码也想从和主家之间的奴仆关系变成佃户关系,恢复自家的户册,这样就能让自家孩子可以读书。

  官面上,应天十府及下属州、县开始轰轰烈烈向百姓传递执行“一条鞭法”政策的时候,在民间的百姓也开始自发的串联起来。

  当然,参与串联的都是那些早年间投献土地委身为仆的人家,而其中最活跃的自然就是家中有人读书,而又被先生认为有读书天赋的人家。

  不过,这一切才刚刚开始,虽然下面有所动作,但并没有完全闹开,大家更多的还是通过各种渠道了解朝廷政策的变化。

  直到数日后,知道江西早在去年就得到朝廷许可开始全省推行一条鞭法试点,朝廷还似乎有打算全国推行后,他们之前本就蠢蠢欲动的心才彻底燥热起来。

  一张张的状子飞进了县衙、府衙,不管是县令还是知府,都深知其中关节,原本这样的状子要是平常时候递到他们手里,那是直接弃之如履,根本都不会多看一眼,可现在情况不同了。

  应天巡抚是什么人?

首节 上一节 709/1881下一节 尾节 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