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走,那尾巴似的玩意儿又跟了上来,苏远猛一转身,它“嗖”地钻进了路边的排水沟。
“它好可爱啊。”妹妹坐在苏远肩膀上晃着脚丫。
“可爱,长得跟你挺像的。”
“打死你!”
虽然样貌四不像,但苏远不得不说这小玩意已经算是动物园里最正常的东西了,至少它没长着一张人脸,也不会突然上来咬你一口。
这里是灵媒的内心世界,任何东西的出现或许都有它的意义。于是苏远懒得再管,任由这条小尾巴缀在后面。
小怪物一路跟在他身后,苏远也时不时用余光观察它,天地间充斥着沙沙的雨声,不论今晚的厮杀多么惨烈,至少这一刻是安静和谐的。
直到经过一个被疯长的植被半掩的岔路口时,裤脚突然被轻轻扯住。
苏远低头一看,那小东西正用牙叼着他的裤腿。
发现苏远停下,它立刻松口,双爪抱头,瑟瑟发抖。
苏远忍不住笑了:“不打你,你想说什么?”
小怪物慢慢抬起头,见他确实没有动手的意思,胆子大了些,用覆着薄膜的后爪焦急地原地踏了几下,又扭头朝那条小路望望。
“那边有什么?”
苏远这才注意到,这条隐蔽的岔路他之前确实没走过......不,刚才有这条路吗?
他眯眼看了看前方雾气昭昭的主路,又瞥了眼脚下正用期待眼神望着自己的小怪物。
或许这就是游戏里的隐藏npc?我开启了隐藏任务?反正也找不到,不如去试试。
“带路。”他朝那条小路扬了扬下巴。
小家伙像是听懂了,耳朵一下子竖起来,忙不迭地扭着古怪的身子,一瘸一拐地钻进了那条幽深小径,两步一回头,确定苏远有没有跟上来。
苏远跟了上去,拇指将长刀推出鞘半寸,防着这小怪物把他引进偏僻小道后,突然露出真面目,变成恐怖的食人魔什么的。
这条小径异常狭窄,两旁的植物几乎要合拢,脚下的路也越发泥泞难行。
好在事实证明他是多想了,走了约莫几分钟,视线中出现一栋很小的建筑,最终小怪物在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前停下。
它用爪子挠了挠门,又回头看向苏远。
“里面有什么?”苏远看到门上挂着一块歪斜的牌子,模糊能辨认出“员工休息室”几个字。
小怪物似乎看出苏远的顾虑,它努力用头顶开虚掩的铁门,笨拙地钻了进去。
不一会儿,它叼着一件叠放整齐的蓝色工作服,踉踉跄跄地拖到苏远脚边,衣服上还别着一块塑料铭牌。
苏远没有立刻去捡,而是盯着这小东西若有所思。
这一路上遇到的怪物无不狰狞可怖,唯独这小家伙表现得人畜无害,甚至还在帮他。是伪装,还是说......它才是这个扭曲世界里仅存的善意?
他弯腰拾起铭牌,擦掉上面的灰尘。
“梅祥,动物饲养员”——灵媒的身份似乎已经可以确认了。
苏远摩挲着铭牌边缘,心里盘算着:既然这是梅祥的内心世界,那这件工作服说不定就是通行证。
"谢了。"他对小怪物说,同时留意着它的反应。
见小家伙只是眼巴巴地望着他,苏远轻轻一笑,指尖在刀刃上一划,鲜红的血珠立刻渗了出来。
“请你吃。”
他手指轻弹,那滴血珠在空中迅速拉伸变形,眨眼间就凝成了一根油光发亮的烤香肠,“啪嗒”一声落在小怪物面前的泥地上。
“吱吱!”小怪物兴奋的叫了两声,低头叼起来,尾巴摇的像螺旋桨。
苏远这才将工作服抖开,一股汗臭味混着饲料的味道扑面而来,让他皱了皱眉。
“真要穿啊?”妹妹捏着鼻子问。
“不然呢?”苏远边说边把工作服套在外面,宽大的尺寸让他看起来有些滑稽,但此刻也顾不得这么多了。
小怪物见他穿上衣服,耳朵突然竖了起来,兴奋地原地转了个圈,然后叼着香肠一瘸一拐地朝着小径另一个方向跑去,还不时回头示意苏远跟上。
“你知道我要做什么吗?就带路?”苏远跟在后面。
正如他猜测的一般,穿上这身饲养员工作服后,一路果然顺畅了许多。
那些潜伏在暗处的窸窣声和窥视感似乎都消失了,雨还在下,但这条通往动物园深处的小径,却呈现出一种异样的平静。
小怪物叼着香肠在前方引路,它看起来很想吃,但没有忘记自己的本职工作,勤勤恳恳的在前方带路。
穿过一片茂密的竹林,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
这是一个被精心打理过的区域,与动物园其他地方的破败诡异截然不同。
中央是一个清澈的池塘,雨水落在水面上激起圈圈涟漪。
池塘边,一只白鹤单足而立,羽毛在灰暗的天光下依然显得圣洁无瑕,它微微歪头,用黑曜石般的眼睛安静地注视着不速之客。
而更吸引苏远目光的,是站在池塘边栅栏外的一个男人。
他穿着和自己同型号的工作服,肩膀微垮,正靠在栅栏上看着那只白鹤,朦胧的烟雾混着雨丝,让他侧脸的神情有些模糊不清。
那只小怪物发出欢快的“吱吱”声,叼着没吃完的香肠,蹦蹦跳跳地冲向男人,亲昵地蹭着他的裤腿。
男人蹲下身,伸手轻轻抚摸着小怪物的脑袋,小怪物舒服地眯起眼睛,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梅祥?”苏远拔出长刀。
第784章 动物和人
“是它带你来的?”
梅祥蹲下来,轻轻摸着小怪物的脑袋,自始至终没看苏远一眼。
“我以为你会拿它泄愤呢。”苏远说,“毕竟它的行为对你而言,跟‘太君这边请’没什么区别。”
“它们就是这么傻,我已经习惯了。”梅祥低声说。
“它们?”苏远盯着梅祥手掌下的小怪物,“分别是哪些东西?”
这小东西一看就是各种动物的融合体,或者说缝合怪。
“灰灰、大尾、绿毛、小翠......”梅祥对动物们如数家珍,“三号笼的兔子,假山顶的松鼠,人工湖的野鸭,还有孔雀园的孔雀。”
他抚摸着小怪物耳朵上的伤口:“灰灰是一只垂耳兔,不知道是谁把三无染发膏抹在它耳朵上‘搞创作’,或许他们觉得绿色的兔子耳朵会更好看?反正等我发现的时候,化学烧伤已经让它半边耳朵烂穿了。”
他的手指划过小怪物毛茸茸却干瘪变形的身体:“身子是‘大尾’的,它是一只赤腹松鼠,有天夜里,它的尾巴被粘鼠板粘住了,或许是哪个顽皮小孩放进去的吧,整整一个晚上都没人发现,最后是它自己咬断尾巴逃跑的。”
“从那以后,没了尾巴的它就一直躲在假山顶上,谁也没招惹。最后却被一块飞来的石头砸死了......可能是来观赏它的游客,见这只笨蛋松鼠怎么喊都不下来,不耐烦了就随手丢了块石头......”
最后他轻轻握住那只鸭蹼般的后脚。“这是‘绿毛’的。园区湖里那只绿头鸭,被鱼线缠住脚蹼不知道多久,等我发现时,脚蹼已经烂掉一半了。”
小怪物似乎什么也听不懂,把脸埋进梅祥手心轻轻蹭着。
“还有它背上这些孔雀翎毛,”梅祥拨开湿漉漉的羽毛,露出底下斑驳的皮肤,“是小翠的。孔雀开屏的样子是多么美丽啊,像把缀满翡翠的扇子,总有游客想要留下这美丽的瞬间,照片满足不了他们,于是就偷偷想要拔下一根翎毛带走。一个人,十个人......”
似乎和预想的不太相同,这哪是什么善意?分明应该是最大的恶意才对。
“既然如此,它们为什么还要帮助我们这些外来者?”苏远问。
“是啊,为什么呢?”男人像是在问苏远,又像是在问自己。“明明记得每一道伤是怎么来的,却总学不会记恨。”
小怪物仍没意识到接下来将发生什么,低着头欢快的吃起了苏远送给他的那根香肠。
“这里总有这样的笨蛋,一次次被伤害,一次次选择相信。哪怕前一秒刚被踹了一脚,可等你把手伸向他的时候,还是会傻乎乎地把脑袋凑过去。”梅祥低声说,“可这样的信任换不来怜悯,只会让伤害变本加厉,因为欺软怕硬是人性。”
“那些动手的人,在现实里可能唯唯诺诺,但对着不会说话的动物,倒找到了当皇帝的错觉。”
“你越是温顺,他们越觉得你好欺负。就像上学时班上最老实的孩子总会变成受气包,不是因为他做错了什么,而是有些人就靠践踏弱者来证明自己强大。”
“你说的道理我认同,但是恕我直言......”苏远刀尖微微下压,“游客的行为固然恶劣,但你们园方的工作人员都是吃干饭的吗?什么事情都等到事后才能发现?这与你们的不负责脱不开干系。”
“把动物们从野生环境中带到这里,就应该承担好保护他们的责任。”
梅祥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这个三十多岁男人的声音里带着深深的疲惫:“你说得对,我们有责任,但你知道这座动物园现在有几个饲养员吗?”
他没等苏远回答,自顾自说了下去:“两个,只有我和老刘。而老刘......他已经三个月没来上班了。他老婆病了,需要人照顾,这里那点微薄的工资,连医药费的零头都不够。”
梅祥的目光扫过荒凉的动物园,雨幕中,那些破旧的笼舍显得格外凄凉。
“这里在郊区,本来就没什么人来。再加上经营不善的缘故,一直在亏钱。去年开始,连饲料钱都快付不起了。老板为了节省开支,裁掉了大半员工,剩下的工资也一减再减。”
“动物园面临倒闭,可是动物们还没找到去处,这里只能继续营业,我们甚至不敢提高票价,怕连最后那几个偶尔来的游客都吓跑。可越是低价,来的越是......不那么在乎规则的人。”
“我一个人要负责大半个园区的喂养、清扫、巡查。从早上五点忙到天黑,可还是顾不过来。”梅祥的声音越来越低,“每次发现受伤的动物,我都恨不得抽自己耳光。可是......我真的尽力了。”
小怪物似乎感受到了他的情绪,不安地蹭了蹭他的腿。梅祥弯腰把它抱起来,轻轻抚摸着它身上那些代表着不同悲剧的伤痕。
“有时候我在想,也许最残忍的不是那些伤害它们的人,而是我们这些明明想保护它们,却无能为力的人。”
“所以你就成为了灵媒?”
或许是无法做到感同身受,苏远觉得理由还不够。
“我从小就不太会和人打交道。”
梅祥缓缓站起身,走向用木栅栏围起的鹤园:“小时候在孤儿院,别的孩子会凑在一起玩,我就蹲在墙角看蚂蚁搬家。因为不善言辞,那些来孤儿院的夫妻,怕我有智力缺陷,或者说自闭症什么的,没有人愿意领养我。”
“后来,到了年纪我就出去打工了,经历了许多事,遇到过许多人......一晃眼已经三十多岁了,我还是孑然一身,因为我发现自己还是更喜欢动物。”
“人很复杂,但动物不一样。你真心对它们,它们就真心实意地对你好。不会算计你,不会嘲笑你,更不会因为你穷或者不会说话就看不起你。”
第785章 白鹤之死
那只白鹤似乎感应到他的靠近,优雅地转过身,迈着修长的双腿踏水而来,亲昵地用喙轻触他的手掌。
苏远也看向那里:“那只鹤......”
“她叫白云,在员工还多的时候,我就是它的饲养员,到现在已经八年了。”梅祥的脸上满是温柔:“我开心的时候,她会在水里跳舞;我难过的时候,她会用脖子轻轻蹭我。比任何人都懂我。”
雨声绵密,穿过白鹤洁白的羽毛。
苏远动了动手指:“它也......?”
“死了。”梅祥笑了,但是比哭还难看,“都怪我......”
“园区裁员后,我一个人要负责原先三四个人的区域。熊山、猴馆、爬虫区......每天从天亮忙到深夜。从前我可以每天陪在她身边,但是从那之后只能在匆匆路过时瞥一眼。”
“起初她还是会像以前一样,老远看到我,就高兴地在水里转圈,伸长脖子鸣叫。”
“可我却不像以前那样,每次都朝着她走去,我只是远远地对她挥挥手,或者喊一句‘白云,等我忙完!’,脚步却朝其他动物的方向拐了过去。”
苏远看着那只白鹤,他竟然从一只白鹤的脸上看到了依恋的神情,同时脑海里也能想象出那副场景。
当梅祥提着饲料桶离开时,白云扬起的脖子会慢慢垂下去,转圈的脚步会停下来,就那样静静地站在水里,看着我越走越远的背影。
梅祥轻声说:“动物的世界很小,小到只能装下一个人。她不懂什么裁员,不懂什么工作量翻倍。她只会想......是不是自己上次跳舞不够好看,是不是自己的叫声惹我烦了,所以我才不愿意再走向她。”
“渐渐地,她开始变的安静,也不再肯吃东西......”
“你冷落了她。”苏远轻声说,“白云或许患上抑郁症了。”
“......?”梅祥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惊异,惊异于苏远的称呼,随即化为复杂的情绪。
他沉默了片刻,苦笑着点点头:“是啊......你说得对。我应该早点意识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