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你用报答救命之恩当由头,想办法把我弄进封家大宅。”
封新民被颠得七荤八素,只能用力点头,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明......明白!”
苏远不再说话,扛着他朝着一个方向猛冲。
那是山坳外围靠近山坡的位置,火把的光亮最密集,连成了一条摇摇欲坠的防线。
但那条火线正在不断崩裂,大片大片的火光被黑暗吞没,紧接着又从后方补上新的光点。
明灭之间,能清晰地看出,村里人的防线在节节败退。
越是靠近,空气里那股浓重的血腥和腐臭味就越是刺鼻,其中还夹杂着老式火铳发射后独有的硝烟气息。
“砰!砰!”
零星的枪声响起,可在这片战场上,这点声音连半点水花都激不起来,瞬间就被怒吼和惨叫声所淹没。
苏远脚步不停,扛着封新民冲上一段缓坡,来到半山腰一处能俯瞰下方战场的土台。
他将肩上的封新民放了下来。
封新民双脚刚一沾地,腿肚子就软了,扶着旁边的岩石,差点当场吐出来,他强忍着不适,抬头看向下方的战场,只一眼,脸色就瞬间煞白。
那是一幅地狱般的景象。
一道由村民和封家护卫仓促组成的防线,正依托着几处简陋的木栅栏,绝望地抵挡着黑压压涌来的怪物。
那些怪物长着人形,浑身漆黑,像是用浓墨泼出来的影子,就算是火把都无法照亮它们的脸。
它们蛰伏于黑暗之中,每次出现都会收割走一条生命,它们的力量大得惊人,农夫的锄头砍在身上破不了皮肉,而它们的利爪却能轻易撕开人体的血肉。
封家护卫们手忙脚乱地给火铳装填弹药,可还没等他们瞄准,防线又被撕开一个新的缺口,瞬间就有数人被扑倒,惨叫声没几下便停止了。
地上已经躺了十几具残缺不全的尸体,鲜血将土地染成了黑红色。
封新民浑身都在发抖,看着那些前赴后继涌上来的怪物,脑中一片空白。
“怎么......怎么会这么多......”
“兄台,你......”
“记得你答应我的事。”
苏远自然下垂的手轻轻一握,黑刀无念凭空出现在手中,他向前两步,从山崖一跃而下。
“兄台?!”封新民急忙扑到崖边,探头向下。
苏远的身体飞速坠落。
下方的黑暗中,一处半人多高的草丛沙沙抖动,有东西盯上了这个“失足坠崖”的男人。
就在他离地面不足五米时,草丛猛地炸开,黑影带着腥风向上扑来。
咔。
苏远挥刀了,挥刀的同时身体旋转,刀随身转,划出一道完美的圆弧。
夜空中忽然盛开一朵血花,是黑影的血,皮糙肉厚的吃人怪物在接触到刀锋瞬间,便直接被拦腰斩断。
黑刀“无念”,是苏远从小黑那拿来的武器,据说是一位七级烛光天眷者的能力。
灵异武器类的天眷,若是武器损毁,主人便会立刻死亡。
可当主人死去,武器却能带着其意志流传下去,直到被下一个人握入掌心。
第876章 救人
阴森寂静的封家大宅,柳月溪拉着小道士玄阳的手,一起从偏门冲了出来。
号角声响起后,宅子里的人大多都出去应敌了,剩下的人显然有更要紧的事,没人顾得上管他们,两人一路畅通无阻。
“柳姑娘,是那些怪物来了?”
明明是人生中第一次牵到姑娘的手,可玄阳的注意力却全都集中在半山腰那片混乱的火光上了。
“对。”柳月溪头也不回,脚步迈得飞快。
“噌”一声,玄阳单手拔出了背后那把锈迹斑斑的铁剑,跃跃欲试道:“贫道可以帮忙杀敌!”
果然和苏远说的一样,这小天师就是个一腔热血的愣头青,下山只为三件事:吃饱饭,找师兄师父,顺便救个世。
至于怎么救,救了又如何,他不懂,只记得师父说的,要行侠仗义,要锄强扶弱,要见不平则鸣。
“先......等等。”柳月溪轻轻喘着,“小道士,先......先陪我回家一趟。”
两人在村中的巷道穿行,夜风带着凉意,吹得人后背发冷。
可更让人心头发毛的,是四周死一般的寂静。
家家户户大门敞开,一丝声响也没有发出,仿佛里面的人全都凭空消失了,只剩下空壳般的房屋沉默地矗立在黑暗里。
往常就算怪物入侵,号角最多响两三声,可是今晚那吹号的人像是豁出去了,要把两片肺叶子都从喉咙里喷出来吹响它才罢休。
这说明怪物的数量一定异常的多,全村男女老少都参战了,到时伤员肯定很多,她得回家去拿药箱。
“好。”玄阳没有多问,跟在她身后跑。
很快,柳家小院就在眼前。
柳月溪一把推开院门,冲着屋里喊:“爹?”
屋里漆黑一片,冷冷清清,没有半点回应。
柳月溪点亮油灯,微弱的光晕照亮空荡荡的房间,桌上还摊着分拣到一半的药草,水池边放着洗好的碗,人却不见了。
“柳老伯......也去前面帮忙了?”玄阳跟着进来,看着这场景也察觉到了不对。
“帮忙?他能帮什么忙?”柳月溪小脸苍白,“他那么大年纪,眼神也不好,晚上走路都费劲,去前线不是添乱吗?”
她放下油灯,不死心地又去里屋和厨房找了一圈,确实没人,不安像藤蔓一样缠紧了她的心脏。
就在这时,院墙外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一个怯生生的童音,带着哭腔响起:“柳......柳姐姐?”
两人回头,只见隔壁矮篱笆的缺口处,探出一个脏兮兮的小脑袋。是邻居家的孩子小石头,七八岁的样子,眼睛肿得跟桃子似的。
“小石头?你怎么一个人?你爹娘呢?”柳月溪赶紧跑过去。
“爹娘......还有哥哥,都......都出去了。”小石头抽噎着说,“刚才......刚才封家的人来敲门,拿着锣,说怪物很多,所有人都得去......去守住路口和墙根,不去就是......就是害死全村......”
他吸了吸鼻子,看向柳月溪:“柳伯伯也是......封家的人来叫了,他就跟着一起出去了......柳姐姐,我害怕......外面声音好吓人......”
柳月溪听完,脸色更加苍白,但还是强忍着不安蹲下身,摸了摸小石头的头,声音尽量放柔:“别怕,小石头乖,先回屋里躲好,把门栓紧,别出来,知道吗?”
小男孩用力点头,缩回了脑袋。
柳月溪站起身,看向玄阳:“小道士,连我爹都被召去了,今晚恐怕是......灭坳之战。”
“我要去找我爹,小道士,你不是这里人,没必要牵连你,找个机会,快跑吧。”
玄阳摇了摇头:“我岂是那种人?”
柳月溪看着他,张了张嘴,最终没再劝,只轻轻说了句:“好。”
她利落地背上药箱,又从门后抄起一把磨得发亮的镰刀,握在手里掂了掂。
两人刚出院门没几步,黑暗中就撞上一个汉子,背上还扛着个血人,正跌跌撞撞地往村里跑。
“柳姑娘!快!快救救我爹!”那汉子一眼就认出了柳月溪,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柳月溪的脚步一顿。
她抬头看看火光冲天的前线方向,又低头看看地上不知死活的老人,和他儿子那双绝望到要跪下的眼睛。
爹......
她的心在呐喊,可救命的哀求就在耳边。
柳月溪狠狠一咬牙,扫视四周,指向不远处一间门板塌了半边、看着还算结实的空屋:“抬到那里去!快!”
几人手忙脚乱地把老人抬进屋,柳月溪放下药箱,划亮火折子点燃半截蜡烛。
烛光一亮,老人胸口一道爪痕深可见骨,血还在咕嘟咕嘟往外冒。
刚把老人放下,那汉子就站了起来:“柳姑娘,那边还缺人,我得回去!我爹就拜托你了!”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又冲进了黑暗。
“小道士,按住这里!”柳月溪指挥着玄阳压住伤口,自己飞快地从药箱里拿出止血的草药和布条,动作熟练,却带着一股压不住的急躁。
刚给老人包扎完,她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屋外又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和撕心裂肺的呻吟。
“柳姑娘......帮帮忙......”
“我男人腿断了......”
“孩子......救救我的孩子......”
这点微弱的烛光,像是黑夜里唯一的灯塔,柳姑娘在这儿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了出去。
受伤的,抬着伤员的,哭喊着的村民,从四面八方涌向这间小小的破屋,很快就把门口堵得水泄不通。
断手的、破腹的、被撕咬得血肉模糊的......
有的她能救,有的她根本救不了,还有的早就已经断气了。
柳月溪额头全是汗,手里的动作快得只剩残影,药箱里的东西肉眼可见地减少。
她像个木偶一样,机械地清洗、上药、包扎,脑子里却乱成一锅粥。
每抬进来一张血污模糊的脸,她的心就狠狠揪紧一次。
她既怕看到那张熟悉的苍老面孔,又怕......一直看不到。
一片混乱中,头顶的房梁上传来一阵细微的“咯吱”声。
一个正在哭泣的妇人下意识抬头看去,下一秒,她双腿一软,瘫坐在地上,发出一声刺破所有人耳膜的尖叫:
“啊——!”
第877章 玄秽
屋内所有人瞬间头皮发麻,齐齐仰头看去。
只见在烛光勉强能及,布满蛛网灰尘的房梁阴影里,一道比黑暗更浓的佝偻黑影,正四肢怪异地反向攀附着,乍一看就像一只硕大的壁虎!
这一幕,带给众人的与其说是惊悚,倒不如说是深深的绝望。
这是封家坳历史上,吃人怪物第一次突破防线进入到村里,这也就意味着此刻开始,再没有任何一个地方称得上安全。
黑影四肢一松,从房梁上直扑向离它最近的柳月溪!
柳月溪想也不想,抓起脚边的镰刀就朝黑影砸去。黑影在半空随手一挥,镰刀打着旋儿飞开,它去势不减,手掌已探到柳月溪面前。
一柄锈剑就在这时穿过黑影胸口,带着它整个身体向后飞退,“夺”一声钉在土墙上,剑身没入大半。
玄阳踩着一旁的木桌跃起,凌空拔剑。
苏远要看见这一幕,只会佩服的五体投地,谁能想到看上去文绉绉的小天师竟然还会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