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瞥见沉默不语的四嫂,她眼珠一转嘟嘴道:
“四嫂...!你也不管管四哥,刚结婚几天就整天不着家!”
提起这茬,果然又点燃了老爹的怒火,气得他青筋直跳,
“啪”地将烟袋拍在炕上,抄起鸡毛掸子就往林北腿上抽。
鸡毛掸子翻飞,往常早跑没影的林北,
今天却像电线杆子似的杵着,结结实实挨了几下。
打在儿身,疼在娘心。
见儿子挨揍,老娘瞪着眼就扑上去夺掸子...
林北没有理会爹娘,
而是直勾勾盯着角落那个瘦小的身影,嗓子有些发紧:
“老...小庆,对不起,昨天有事去了趟县城,没来得及和你说。”
听到儿子道歉,老两口动作瞬间僵住。
林冬雪小嘴都张成了O形,忽闪着大眼睛冲上前摸林北的额头,
另一只手在自己额头上试了试:
“这也没发烧啊!吃错药了?”
林北一把甩开小妹的手,瞪了她一眼,给了她个嘴型:
“滚一边剌去,挑事精!”
林冬雪吐了吐舌头,翻了个白眼出去外屋帮忙做饭了。
其实感觉最不可思议的要数老爹和老娘,
自己儿子自己最清楚,
这还是他们第一次见到,倔得和驴似的林北主动低头。
见老爹没眼色的还要说啥,老娘扯着老爹袖子就往外屋走:
“老东西,一点眼力见都没有。”
“撒开,你干哈!”
“饭还吃不吃?不知道帮忙烧火啊...”
瘦小的身影贴在墙角,棕褐色长发辫垂在胸前,
挺翘的鼻尖微微泛红,显得她的皮肤越发白皙,
纤细卷翘的睫毛不停颤动,清澈透亮的青眸里泛着水光。
看到她这样,林北心如刀绞。
一把将她揽入怀中,仿佛要将她揉进骨血里。
女孩名叫敖拉·谭庆,比他小一岁,
是他刚过门几天的妻子,也是前世他最对不起的人。
与这个年代大部分婚姻一样,他们俩结婚前只见过一面。
不同的是,他俩并不是相亲,而是娃娃亲。
亲事是林北爷爷和谭庆爷爷定下的,
十八年前定下亲事的时候,其实与谭庆年龄合适的有两个人选,
一是林北,另一个是林北三叔家的大儿子。
谭庆家在大山里,
他们渔村虽并不算富裕,但那也比山里强得多,
所以三叔三婶死活不同意,最终憨厚的林父替林北应下了这门亲事。
林北和谭庆结婚那天,谭庆恰巧来了月事,
他们村里老人都说“落红新娘克夫”,
林北原本是不信的,可巧的是刚结婚没几天他就中枪被抓。
“老话应验”,他变成了瘸子,
所以他把这一切都赖在了谭庆身上,十几年没给过她一个好脸色。
谭庆也迷信地认为是自己克夫,一辈子都活在愧疚之中。
所以即便林北啥活都不干,整天到处瞎混,她依然不离不弃,
任劳任怨地养了林北十几年,
最终积劳成疾加上多年心里压抑,她纵身跃入了大海。
谭庆走后,林北的世界失去了颜色。
这时才意识到这些年他到底有多荒唐
——用刻薄混账掩饰着残疾的自卑,以冷漠无情推开了一生的挚爱。
悔恨下他想随妻子一起去了,直到儿子狠狠一巴掌把他抽醒。
“娘没了,你想让我和妹妹连爹也没有嘛!”
少年通红的眼睛里,映着林北四十年来狼狈的模样。
那天起,他瘸着腿开始拼命。
咬牙克服了几十年的心里障碍跟着姐夫跑大船,
几年后他腿疾复发没法再跑船,他便回到县城开小吃摊继续努力养家...
如今重生一次,上辈子亏欠的,他要一样一样好好弥补回来。
谭庆现在可还是个姑娘,
虽然已经和林北结婚,但连手都还没拉过,突然被他这样抱着,
她的俏脸红得几乎滴出水来。
见婆婆端饭进屋,
谭庆赶忙挣脱林北,低着头跑出去帮忙端菜。
林母在儿子腰上拧了一圈,嗔怒道:
“大白天的,你也不害臊!”
他没理会老娘,只是静静看着谭庆背影微笑。
很快,炕桌上摆满了饭菜,
外面疯跑的孩子也被两个嫂子找了回来。
林北结婚算晚的,
他大哥二哥都是十七八就结婚,现在都已经有了两个孩子。
一大家子老少十几口或坐或站,
桌中间摆着一盆酸菜炖鲅鱼,一盆清蒸梭子蟹,
还有一碗咸菜条,主食则是海菜苞米贴饼。
酸菜是老娘腌的,鲅鱼和梭子蟹是老爹受伤前出海捕捞剩回来的。
这年头,个头大的鲅鱼也才七八分一斤,个头小的收购点不收,
梭子蟹价格高点有三四毛,但只要鲜活且三两以上的。
收购点不要的,所以只能自己留下来吃。
现在也就是深冬腊月天寒地冻的,
否则老爹这么久没出海,家里连这些都没得吃。
林北不由得感慨,他们海边人还真是,穷的只能吃海鲜了。
林北大口咬着贴饼子,就着酸菜鲅鱼嚼得格外起劲。
其实菜并不好吃,
鲅鱼和酸菜干炖,调料也舍不得放,鱼腥混合着酸味直冲脑门;
苞米磨得不够细,加上掺杂的麸皮,
吃起来揦得嗓子生疼。
桌对面的二嫂偷瞄着他鼓动的腮帮子,手里的筷子半天没动。
坐在炕头的小妹,吐出一块咬不动的酸菜梗,瘪了瘪嘴。
林北旁若无人咂摸着嘴,“吧唧吧唧”好像嚼着啥珍馐美味似的。
全家人交换着眼神,都不由得皱眉。
天天吃这些玩意,还吃不够?
第4章 重操旧业
林东大儿子铁蛋,瞪着手里的贴饼,忍不住嘟囔:
“老叔,你不是最烦这苞米贴饼嘛?今儿咋啃得这么香?”
小妹林冬雪咬着筷子头,歪着脖子看向老爹补刀:
“爹,四哥昨晚肯定喝假酒了,现在酒还没醒呢!”
林北瞥了小妹一眼,懒得搭理她,
掰开一只螃蟹,挑出蟹黄夹进谭小庆碗里,
剩下的蟹身随手扔在桌上。
见到他这举动,老爹顿时瞪眼,“啪”地一拍桌子,震得碗盘乱颤:
“败家玩意儿,蟹肉就不吃了?”
他们海边人基本都不愿意吃螃蟹,
因为肉少吃起来还费劲,林北自然也不例外。
林北刚想开口,可瞥见老爹吊着的胳膊,又把话憋了回去。
刚重生回来,他想安安静静享受这第一顿饭。
他低头把蟹肉一点点剔干净,连蟹腿都没落下。
这一举动,让全家人再次侧目,满桌瞬间安静。
几个小的平时也只吃蟹黄蟹肉,蟹腿他们是绝不可能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