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K入主以后，崔泰源急着证明海力士有资格与三星竞争，自然受不了李健熙这种居高临下的态度。
“三星当然可以供货，可你们的产能已经被长期订单占满了！”
崔泰源强压怒气，沉声说道：“120万张计算卡需要多少显存，你比我更清楚！灵境还要求供应商压低报价、开放部分技术接口，你真愿意接受这种条件？”
李健熙没有马上回答。
灵境开出的条件确实很高。
陈平要的还包括服务器内存、企业级固态硬盘和车规级存储芯片。
任何一家公司吃下全部订单，都要新建生产线，还得承担人工智能热潮突然降温的风险。
半导体行业一直存在周期。
行情好的时候，各家公司疯狂扩产，产品供不应求；等到新产能集中落地，价格便会迅速下跌，厂商只能减产保价。
过去几十年，存储芯片行业已经上演过很多次这种戏码。
灵境的订单虽然诱人，三星也得考虑风险。
可这些话不能当着崔泰源的面说。
一旦李健熙表现出迟疑，SK就能借机抬高海力士的筹码，陈平也会重新掌握谈判主动权。
“是否接受，要看灵境能给三星带来多少利益。”
李健熙放下茶杯，没有给出明确答案。
“至少三星愿意谈。”
崔泰源冷哼一声。
他知道李健熙在故意恶心自己，却找不到反驳的办法。
三星确实有资格接下灵境的订单。
陈平甚至不需要在两家公司之间作出选择，他完全可以同时向三星和海力士采购，再利用竞争不断压低价格，这也是SK最不愿意看到的局面。
海力士刚刚完成控制权变更，急需大客户改善现金流。
失去灵境订单，短期看只会少赚一笔钱，长期影响却很难估量。
女娲1.0已经证明，人工智能对算力和存储的需求极其惊人！
一旦女娲2.0成功，其他科技公司肯定会继续跟进，服务器DRAM、高端显存和企业级固态硬盘都可能进入新一轮景气周期！
谁能提前绑定灵境，谁就能抢到人工智能时代的第一张船票。
崔泰源先前敢公开发难，是因为他认定陈平离不开海力士。
现在，这份底气被三星撕开了一道口子。
陈平看了看崔泰源，又将视线移到李健熙身上，脸上的笑意逐渐加深。
“其实，你们都误会了一件事。”
崔泰源心头一沉。
他今天已经见识过陈平的语言有多么气人。对方越平静，接下来说出来的话就越可能让人难受。
“我当初入股海力士，和入股Coinbase、泰达没有多大区别。”
崔泰源的脑子嗡了一声。
他盯着陈平，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错愕。
Coinbase与泰达的股权交易刚刚过去没多久，在场所有人都研究过完整过程。
去年年底的时候，陈平联合华尔街资本成立泰达，随后又建立Coinbase，将USDT和美国合规交易所推向市场。
那时，全球投资者都认为陈平准备长期控制这两家公司。
高盛也是这么判断的。
为了逼迫灵境低价交出股权，高盛联合多家机构做空加密货币，制造稳定币挤兑，还推动美国国会审议《加密货币保护法》。
最终结果让整个华尔街颜面扫地！
陈平将泰达与Coinbase股份卖给美国养老金、州级基金和本土金融机构，自己拿走巨额现金，却用20年独家技术服务协议保留了清算、风控和审计权！
高盛花费几十亿美元砸盘，最后只帮其他美国机构压低了收购价格。
灵境全身而退，还牢牢掌握着核心技术。
如今，陈平竟然说，当初入股海力士也是同样的思路！
这句话的潜台词太可怕了。
如果陈平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控制海力士，那SK集团此前所有阻击行为，岂不全在替他抬高股价？
灵境买入海力士股份的时候，这家公司还处于低谷，股价和估值都十分便宜。
SK宣布收购以后，市场立刻开始炒作海力士摆脱债务危机、获得财团支持的预期，股价连续上涨。
陈平手里的23%股份早已产生巨额浮盈。
海力士那些中小股东同样赚得盆满钵满。
他们利用SK害怕灵境夺取控制权的心理，反复抬高报价，有人甚至以两倍溢价完成套现。
债权银行甩掉了风险资产，海外基金拿走了现金，灵境资本也获得了惊人的投资回报。
算来算去，只有SK集团承担了全部代价！
崔泰源感觉周围人的目光都变得古怪起来。
魏芙脸上还带着笑意，郑梦九正在低头看桌上的文件，具本茂则把玩着茶杯，像是突然对茶杯产生了浓厚兴趣。
没有人嘲讽他，可越是这样，崔泰源心里越难受！
他感觉自己像一个主动冲上赌桌的蠢货，花费天价抢走所有人都不愿意接手的筹码，还因为赢下这场竞争沾沾自喜。
“你在撒谎！”
崔泰源咬牙切齿道。
“如果你只想投资，根本没有必要持有23%的股份！这个比例早已超过普通财务投资的范围，更何况灵境还派人接触过海力士的债权机构！”
陈平没有急着解释，他打开桌上的文件，翻到海力士那一页，将其中几组数据推到崔泰源面前。
“灵境第一次买入海力士，是因为我判断存储芯片已经接近周期底部，当时海力士的市值很低，部分资产的重置成本甚至高于整个公司的估值。”
“第二次增持发生在灵境决定进入人工智能行业以后，我们需要大量显存和服务器内存，持有供应商股份可以增强合作关系，也能对冲采购成本上涨。”
“后来SK决定收购海力士，股价涨得太快，我就没有继续买。”
陈平说到这里，抬手点了点文件上的股价曲线。
“从头到尾，灵境都没有正式发起过要约收购，更没有向韩国政府递交控制海力士的申请，你们觉得我想收购海力士，我总不能拦着你们这么想吧？”
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
崔泰源看着那条陡峭上涨的曲线，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SK集团当时收到过很多消息，有银行说灵境正在寻求董事会席位，有股东声称陈平愿意溢价收购，还有韩国媒体拍到灵境资本的人出入海力士债权银行。
这些证据单独看都很有说服力，现在回头再看，却没有任何一项能够证明陈平真的准备发起收购。
灵境接触债权银行，可以是了解债务情况；买入大量股份，也可以是看好存储芯片的长期价值。
至于那些股东放出来的消息，可信度更低，他们巴不得SK和灵境打起来！
只有双方互相抬价，他们手里的股份才能卖出好价钱。
“所以，你一直在利用SK？”
崔泰源咬紧牙关，手背上的青筋已经鼓了起来。
陈平眉头微皱，似乎对这个说法不太认同。
“崔，收购海力士是SK自己的决定，报价也是你们自己谈的，我既没有要求你们入场，也没有逼你们接受那些股东的条件。”
“你应该感谢灵境。”
“如果没有我买入23%的股份，海力士的股东怎么会知道这家公司这么值钱？SK又怎么会下定决心完成收购？”
魏芙再次将脸转到一旁，她怕自己继续看下去，真的会当场笑出声。
小陈这张嘴损起来，根本不给人留活路！
SK已经花了天价，现在陈平还要让崔泰源说谢谢，这跟在人家伤口上撒盐有什么区别？
崔泰源的呼吸明显加重，他很想把面前的文件直接撕碎，可李健熙、郑梦九和具本茂都在场，会议室外面还有韩国政府派来的代表。
如果他真的失控，明天整个韩国财团圈都会知道这件事。
更麻烦的是，他无法确定陈平说的究竟有几分真、几分假！
也许灵境确实想过收购海力士，只是在发现韩国政府介入以后放弃了计划；也许陈平从一开始就在做财务投资，故意摆出争夺控制权的姿态，等着SK高价接盘。
无论是哪种情况，灵境都已经赚到了钱，SK也确实承担了远超预期的成本。
想到这里，崔泰源突然感觉胸口有些发闷。
他从桌上拿起水杯，连续喝了几口，才勉强压住翻涌的情绪。
李健熙看了他一眼，用手指轻轻敲了两下桌面。
声音很清脆，却让崔泰源迅速清醒过来。
这里是四大财团与灵境的闭门会议，人工智能、半导体和新能源汽车订单才是今天真正需要讨论的内容。
如果继续被陈平牵着走，SK只会在其他三家面前变得越来越被动。
崔泰源毕竟是韩国最有权势的企业家之一，短暂失态以后，他很快重新控制住情绪，身体也慢慢靠回椅背，只是看向陈平的眼神依然冰冷。
李健熙见状，终于开口打断这场毫无意义的争吵。
“陈，你这样谈生意，会把客人都吓跑的。”
他说得很无奈，脸上也露出一丝苦笑。
在李健熙看来，陈平今天的表现和外界传闻完全一样。
这个年轻人喜欢掌握节奏。
当对方以为自己占据优势时，他总能突然抛出一张没人见过的底牌，再顺着对手最在意的地方狠狠捅上一刀。
崔泰源想用海力士给灵境施压，结果压力全落回了SK自己头上，继续争论收购细节已经变得没有任何意义了。
大家坐到这里，终究是为了谈合作。
灵境需要韩国的半导体、整车和电池产能，四大财团也需要女娲带来的人工智能技术与巨额订单。
双方各有所求，谁都没有必要把关系彻底闹僵。
然而，陈平听完李健熙的话，只是随意地耸了耸肩。
“我可从来没说过，今天是来谈判的。”
李健熙怔住了。
崔泰源刚刚平复的情绪又有了起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