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国方面显然没有料到，灵境连尚未公开的协议地价都查清楚了。
杨明远没有给他们调整节奏的机会，又把SK的投资文件抽了出来。
“海力士计划投资146亿美元，其中52亿美元来自韩国开发银行和华夏银行组成的银团贷款，SK承担的担保比例只有40%。”
“此外，设备租赁公司将提供19亿美元融资，这两笔钱全部计入SK投资，我们无法接受。”
崔泰源坐在长桌另一端，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了下来。
“杨先生，企业为项目提供信用，本身就是一种投资！”
“可以计入，但必须按照实际承担的风险计算。”
“SK只对40%的贷款负责，就只能计入40%，如果贵方坚持把所有贷款都算成自己的投入，那就请SK提供全额担保。”
“你是在质疑SK的信誉吗？”一名海力士高管不满道。
“我在核算合同数字。”
杨明远神情平静，声音却十分强硬：“这里谈的是超过600亿美元的长期合作，每一块钱都必须有明确去向。”
“灵境愿意为真正的投资提供订单和资源，但我们不会给会计手段支付利益。”
翻译说完，韩方代表席立刻响起一阵低声议论。
陈平坐在会议桌侧面，从始至终都没有开口；魏芙翻看着另一份资料，偶尔在几处数字下面画一条线，同样没有介入谈判。
李健熙看了陈平一眼，心里已经明白了他的态度。
陈平今天把舞台让给杨明远，就不会轻易越过这名灵境存储总裁。
韩国方面如果想绕开杨明远，直接跟陈平谈一个大概数字，多半要碰一鼻子灰。
“陈先生，我认为双方可以先确认投资规模，具体的会计核算留给后面的工作组。”李健熙开口道。
陈平淡淡地说道：“李会长，今天就是用来谈具体数字的，灵境尊重专业人员的判断。”
短短一句话，彻底断了韩国方面另开战场的心思。
上午9点23分，双方围绕投资金额展开争夺。
三星主动把土地估值下调了九亿美元，却要求灵境存储签下一份十年的采购合同，每年向三星采购至少35亿美元的高端显存和闪存芯片。
杨明远没有拒绝长期采购，却把固定金额改成最低采购量，同时要求价格与国际市场挂钩。
存储芯片行业有很强的周期性。
供不应求时，一块芯片的价格可以在半年内翻倍；一旦进入产能过剩阶段，价格也可能迅速腰斩。
三星要求固定采购金额，等于把周期下行的风险全部甩给灵境。
未来存储芯片价格如果下跌，灵境为了完成采购额，只能购买远超实际需求的产品。
灵境愿意给订单，却不能替三星兜底！
“按照女娲后续训练和推理集群的规划，灵境需要大量高端显存，我们可以承诺采购量。”杨明远说道，“价格按照同规格产品的市场均价计算，灵境享受7%的战略客户折扣！”
金成勋立即摇头：“7%不可能，三星能给出的最高折扣只有2%！”
“贵方希望灵境承担十年的最低采购义务，却只愿意给2%的折扣，这种条件缺乏诚意。”
“价格里包含技术研发和优先供货的成本。”
“灵境会支付预付款，三星几乎没有账期压力，我们还可以提前18个月提供需求预测，贵方能更从容地安排产能。”
“需求预测无法替代真金白银。”
“那就取消最低采购条款，双方按照现货合同合作。”
双方你来我往，价格很快压到4.5%的折扣。
金成勋咬死4%，不肯再退。
杨明远也没有继续纠缠，暂时搁置这一项，又把话题转向技术授权。
灵境要求三星把部分NAND闪存制造技术授权给姑苏工厂，并派遣不少于300名工程师帮助生产线完成良率爬坡。
韩国方面同意派出工程师，却不愿在合同里写下具体人数，还把技术授权范围限制在成熟制程。
所谓成熟制程只是一个模糊说法。
今天的成熟技术，放到三年后可能成为落后技术。
如果合同里没有写明工艺节点和升级条件，三星完全可以把即将淘汰的生产线搬到姑苏，然后对外宣称完成了技术转移。
这种工厂依然能够创造就业和税收，却无法成为灵境想要的产业基础。
杨明远在英特尔和AMD工作多年，太熟悉跨国企业怎么玩这一套了。
“灵境要求姑苏工厂与三星韩国工厂保持一代以内的工艺差距，授权范围需要包含控制器适配、封装工艺和良率管理系统。”
“这会影响三星的核心竞争力！”金成勋抬高声音，“没有一家半导体公司会把先进技术轻易交给合作伙伴！”
“灵境会支付技术授权费，同时承担最低采购量，贵方既想拿订单，又想把淘汰设备搬到华夏继续赚钱，世界上没有这么便宜的事！”
“请注意你的措辞！”
“我已经很客气了！”
火药味一下子浓了起来。
几名三星高管同时开口，指责灵境提出的要求越过了商业合作边界；灵境代表团也不甘示弱，几名高级工程师当场指出三星方案里的技术漏洞。
一名来自安世半导体的工程师翻出设备清单，将其中两台刻蚀机的型号标了出来。
“这两台设备已经停产，配套零件将在三年后停止供应，贵方却按照全新设备的价格，将它们计入投资金额！”
三星设备负责人脸色微变，拿过清单看了半天，辩称这只是初步方案。
“初步方案也应该写真实型号。”杨明远冷声说道，“灵境请各位来谈合作，没兴趣替三星处理旧设备！”
争吵声越来越大。
酒店工作人员站在门外都能听见会议室里的拍桌声，却没有一个人敢进去查看。
三星的问题还没谈完，SK又因为海力士的股份和管理权发难。
灵境目前持有海力士23%的股份，是仅次于SK的重要股东。
崔泰源担心灵境借姑苏项目扩大影响力，要求灵境承诺十年内不再增持海力士股份，同时放弃向董事会增加席位。
这个条件刚提出来，杨明远便直接划掉了整页内容。
“股权问题不属于今天的投资协议。”
崔泰源冷冷地说道：“姑苏工厂需要使用海力士的技术，SK有权提前消除潜在风险！”
“灵境作为持股23%的股东，同样有权维护自己的利益！”
“海力士由SK控制，这是不会改变的事实！”
“那就请贵方拿出控股股东有的资金和技术，姑苏项目需要的是能落地的产线，灵境不会拿股东权利换一张投资承诺书。”
崔泰源拍了一下桌子，身后的海力士高管纷纷露出怒色。
杨明远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他很清楚，崔泰源发火有一半是演出来的。
SK为了拿下海力士控制权付出了很高代价，如今现金流压力巨大。
灵境提供的长期订单能帮助海力士走出亏损，姑苏地方给出的优惠政策也能大幅降低扩产成本。
这笔合作对SK同样重要。
谁先把自己的需求表现得太急，谁就会失去讨价还价的空间。
上午10点17分，谈判进入技术条款。
韩国四大财团原本以为杨明远属于管理型人才，最多了解一些行业情况，真正涉及生产工艺时还得依靠身后的工程师。
然而，杨明远接下来的表现，让他们彻底改变了看法。
三星提出姑苏封装厂的首期良率目标为85%，杨明远立即指出，按照对方提供的设备和工艺路线，正常良率应该在投产六个月后达到92%。
三星技术人员以新员工培训和供应链磨合为由，认为这个目标过于激进。
杨明远当场调出三星在韩国一条同类生产线的公开数据，又结合设备参数，把晶圆切割、引线键合和最终测试环节的损耗重新计算了一遍。
“如果良率只有85%，这座工厂每年会多产生六亿美元损失，贵方可以降低目标，超出合理损耗的部分需要由三星承担。”
三星技术负责人盯着计算结果看了很久，最终没有找到明显错误。
现代和LG的谈判同样不轻松。
现代希望姑苏为新能源汽车零部件工厂提供十年免税政策，还要求灵境旗下汽车公司优先采购现代的电机控制系统。
杨明远承认现代的技术优势，却把优先采购改成同等价格优先。
只差四个字，合同含义完全不同。
按照现代最初的版本，只要它能生产相关产品，灵境就必须优先购买，价格高低不受限制。
改成同等价格以后，现代还要与其他供应商竞争，技术与报价都必须达到标准。
LG则希望用西澳锂矿的长期供应换取电池技术合作，同时要求灵境向其开放清山旗下的镍资源。
这部分涉及灵境的矿产布局，杨明远没有越权，只确认了技术合作框架，把原料价格和供应规模留给魏芙负责。
魏芙接过话题后，把LG提出的镍价公式压低了6%，还要求加入极端行情保护条款。
经历过伦镍大战后，全球企业都知道陈平手里掌握着大量镍资源，LG急于锁定供应，谈判底气自然弱了一些。
双方围绕几十份合同不断修改，会议桌上很快堆满被划掉的废稿。
十几名律师守在旁边，根据谈判结果随时调整文字。
有时候双方为了一个小数点后面的数字争上十几分钟，谁也不愿意退让。
跨国半导体项目的利润本就来自每个环节的精打细算。
单个芯片便宜几美分，看上去微不足道，乘上数亿颗的采购量以后，就会变成一笔惊人的金额！
杨明远没有摆总裁架子。
遇到设备折旧和技术授权的争议，他直接走到韩国代表席旁边，与具体负责业务的人核对数据。
一名海力士工程师认为灵境提出的能耗标准不现实，杨明远拿过笔，在纸上重新计算冷却系统与洁净室的耗电量，又指出对方把备用机组的峰值功率计入了日常能耗。
那名工程师起初还不服气，算到最后只能苦笑。
“杨先生，你在AMD负责过晶圆厂建设？”
“我负责过供应链，也在工厂待过几年。”
“只待过几年？”
杨明远推了推眼镜，平静地说道：“准确来说是七年零四个月。”
韩国工程师沉默了。
半导体行业的管理者很多，真正懂技术又了解市场的人却很少。
有些高管只会看财务报表，面对工程师时连设备名字都叫不全；还有一些技术人员熟悉生产线，却不了解采购和销售，无法从商业角度判断项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