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视线从屏幕转向CEO:
“先生,iPhone上会出现一个不需要我们批准、不需要我们审核、也不给我们抽成的超级应用生态。”
一众高管脸色十分难看,都明白苹果需要面对的是什么。
席勒说的这点,是苹果最痛、最憋屈、最无处说理的一点。
App Store的30%抽成,是苹果帝国的现金奶牛,被称为苹果税。
用户下载APP要经过苹果商店,应用内购买虚拟服务、订阅会员,苹果直接抽走三成。
可腾达搞出微信小程序,等于在苹果的后花园,开了一扇不交税的后门,完全绕开App Store。
苹果引以为傲的卖硬件、控系统、收平台税的暴利闭环商业模式,被腾达击穿一个环节。
库克推了推黑色眼镜框,吐出两个字:“继续!”
大中华区总裁卢雷接着汇报:“先生,有件事我必须重点提醒。
在中国,微信早已超出APP应用范畴,几乎和水电一样,是必不可少的基础设施。”
他语气严肃:“在中国市场,没有任何一家科技公司可以和腾达正面对抗。”
腾达集团是中国科技龙头,是官方力挺的超级企业,除了正常商业竞争,其他任何手段都对这家巨头无效。
“之前我们在中国做过一次小规模用户调研。
题目是:如果iPhone上不能用微信,你会怎么办?”
卢雷切换PPT,屏幕上显示出一份调研报告。
“79%的人回答:换掉iPhone。”
他又补上最致命的一句:“不是79%想换,是79%会立刻换。”
他唉声叹气:“对腾达而言,我们在中国卖的不是iPhone,只是一个能装微信以及腾达生态的漂亮盒子。”
会议室气氛很压抑,没有人反驳,因为没有人能反驳。
人的社交关系、工作群、家庭群、亲密关系,比一个手机品牌贵重十倍。
如果iPhone与微信被迫二选一时,中国用户一定会选择微信。
笔尖在纸页上划过,库克将几位高管的汇报内容记录在笔记本上:“还有人要说吗?”
法务总裁凯瑟琳·亚当斯接着往下说:“我先给各位交个底:我们到底有没有权力封杀小程序?”
“从《App Store审核指南》来讲,任何一个运行在iOS上的App,都不得在其内部提供类应用分发功能。”
“微信小程序,已经触犯这条红线。”
有人立即发问:“那我们能封禁小程序吗?”
凯瑟琳耸了耸肩:“理论上可以,技术上我不知道。”
她顿了顿,直言道:“不过有一点我可以确定,封禁或者屏蔽微信小程序。
一定会影响iPhone中国区销量,而且在中国区我们绝对做不到。”
“都说完了,那我来说两句。”库克放下钢笔。
“你们汇报时,我想过很多对策,联盟、轻应用、安全牌、跨境谈判......足足有十几个版本。”
他微微摇头,有些无奈:“但这些应对方法,似乎都不会有太好的效果。”
这位供应链之王、苹果掌舵人,心中第一次生出一种力不从心之感:
“我不得不承认一个根本性事实。
对面微信小程序来势汹汹,苹果不敢全面硬抗,但也绝不能全面退让。
我们只能打一场分区域、分阶段、分议题的精细化博弈。”
诸位高管心里有些沮丧,CEO这番话背后的深层次意思,基本上就是放弃中国区对撞,任由微信小程序发展。
库克摘下眼镜,捏了捏鼻梁,重新戴好:“最重要的第一步,安抚好App Store的开发者,我们重视开发者价值。
App Store依然是全球最安全、最优质的应用生态。”
“其次,对APP内的类应用分发功能做出从模糊到严厉的限制。
要求微信在iOS上不能屏蔽、不能引流、不能绕过苹果系统。”
他不放心地强调一句:“对外措辞要非常小心,不能直接点名微信,避免触发用户情绪反弹。”
众人稍稍思量,便明白CEO这套组合拳的战略意图。
不管最后能不能遏制微信小程序,先亮出规则,表示出强硬的态度,后面才有谈判的余地。
库克语速如常:“法务去欧洲,去华盛顿。谈隐私,谈安全,谈平台垄断。
把战场从抽成焦点转向安全规则,从中国转移到苹果有话语权的地方。”
阿美莉卡本土和欧洲是苹果这类硅谷巨头的自留地,腾达在这两个地区影响力并不大。
他的打法是在欧美大打安全牌,对微信小程序进行严防死守,为后续地区性谈判增加筹码。
库克又道:“要升级苹果自己的轻应用能力,iOS学习微信小程序。
推出轻应用、卡片式应用,无需下载,点击即用。”
卢雷蹙了蹙眉,暗忖CEO的安排是试图告诉开发者,你不去微信,苹果也能给你点开即用的能力。
可问题在于,苹果就算把轻应用开发出来,也缺乏社交关系链这个裂变引擎。
只是大敌当前,他也不敢开口,怕影响士气,但愿轻应用能有一些用处。
“成立一个专项小组,我来担任组长,法务、App Store政策、开发者关系、市场、隐私安全,五个部门联合。
立刻摸清小程序的技术实现和支付链路,搞清楚哪些环节可以合规施压。”
“好的。”几位部门负责人齐声应下。
库克要求道:“接下来几周、几个月,大家有的忙了。
观察小程序的实际增长数据、观察各国监管的态度、观察谷歌、微软、亚马逊是否可以结盟、观察开发者舆论......”
“高度警戒、静默观察、准备一切手段,随时准备开火。”
他话音顿了顿,最终还是权衡利弊道:“不过苹果第一选择永远是谈,谈不拢再打。”
“好的,先生。”
一番部署后,会议结束。
所有人离开会议室时,都不自觉地放轻了脚步,生怕打扰还在思索的CEO。
库克一个人留在会议室里,闭着眼,低语说:
“宋词,你最好是上帝,能一直赢下去。否则,历史不会原谅你。”
......
夜色深沉,北平中关村,一家APP外包公司。
运维室灯还亮着,服务器风扇在呼呼转着。
28岁的章含坐在工位上还在加班,面前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监控曲线。
他分心刷着微博,热搜上全是腾达发布会的消息。
“微信小程序,企业无需开发APP,无需下载,扫码即用。”
这句话,他反复念叨了十几遍。
身为一位运维工程师,他心里清楚,从这一刻起,有些东西,和昨天不一样了。
以前企业开发一款APP,想要产品真正落地,需要iOS工程、安卓工程师;
前后端工程师、UI设计师,还有测试、运维工程师。
APP需要兼顾安卓与iOS两端适配,技术门槛比较高。
这不是一个人能扛的活,至少需要三到五人的小团队,甚至是一家公司才能承接。
但现在,那个站在中国乃至全球IT行业最顶点的男人革故鼎新,搅动风云。
小程序,微信本身就是容器,不用适配双端。
元宇宙开发者平台提供底层算力,不用买服务器。
AI.com提供一整套软件栈、工具链,开发难度断崖式下降。
他一个人、一台电脑、一套教程,就能手搓一个可上线、可交易、可传播的小程序出来。
“章工!”一声呼喊传来。
章含回过神,纳闷道:“李经理,你这么晚来机房?”
来人是公司产品经理李小亮,同样28岁,平日负责客户需求梳理、方案交付。
“我特意来找你。章工,起风了!”李小亮眼睛亮晶晶的,他是懂行的人。
以前在APP开发团队,从上到下鄙视链是产品、开发、测试、运维。
章含是运维工程师,每天的工作是盯服务器、盯数据监控、盯日志。
晚上手机不能关机,要随时待命,系统警报一响,凌晨三点也要爬起来处理。
干最苦的活,收入还低。
现在小程序问世,开发端技术门槛变低。
但上线之后的日常运营、数据异常、接口问题、性能问题,只会更多不会更少。
一个精通运维、能处理应急问题的人,瞬间成了香饽饽。
“章工,咱们俩联手创业吧。我负责前端,你负责技术。”
“我们俩?”章含一愣,没想到产品经理大半夜跑过来找自己创业。
他想了想,摇摇头:“李经理,小程序开发门槛低,就是导致任何公司都能开发,新公司怎么竞争?”
李小亮哑然失笑:“不不不!我们做小程序开发商,更做小程序运维运营服务商。”
他详细解释道:“以前APP上线之后最大的问题是引流,上架应用商店,没人看到。
企业要花大价钱打广告,用户留存、唤醒、复购,每一项都要花钱。”
“小程序彻底改变这个逻辑,客户群、朋友圈、公众号粉丝,甚至任何一个扫过二维码的人,都在微信里。
小程序的流量获取,就地取材,而不是无中生有。”
“新时代、新玩法。小程序门槛低,大家都能做,但真正能通过小程序赚到钱又是另外一回事。”
章含思路豁然开朗,企业需求从开发端,变为运维管理、数据分析等等,这些都是他的强项。
李小亮拿出手机,调出通讯录,上面是一个个客户名字:王总、李姐、陈老板......
章含明白了,彻底明白了。
产品经理通讯录上这些人,都是他维护了三年的人!
公司几乎只有他们俩认识这批客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