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提到“山海森工”四个字时，韩勇脸上的笑容有几乎无法察觉的零点几秒的僵硬，眼神深处掠过一丝警惕。
但他掩饰得极好，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借着这个动作思考了一瞬。
“山海森工啊…”韩勇放下茶杯，脸上的笑容似乎淡了一分，“那都是老黄历了…那个项目…情况比较特殊。”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当时呢，时间紧，任务重，集团上面对这个项目期望很高，要求必须尽快上马见效。所以呢，在流程上…可能就比平常更灵活了一些。”
他用了灵活这个词，很韩勇的风格。
“设备这块呢～”韩勇继续道，“当时选型确实有点…急于求成～供应商呢，也是上面…嗯…比较倾向的合作伙伴。”
“设备部那边验收的时候，其实也提出过一些疑问，但是…唉，有时候嘛，大环境、大目标在那里，下面的人执行起来，难免会有些…掣肘。”
陈驰和曾书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
韩勇虽然说得圆滑，但关键信息点大概也就是这么几点：时间压力大、高层意志介入、供应商有背景、设备部验收曾提出异议但未被重视！
这和他们的推测比较吻合！
陈驰继续追问，他的角色就是懵懂无知的新人男大，什么企业里的人情世故，一概不懂得。
真相只有一个～
“韩主管，您是说…当时设备部其实发现问题了，但可能因为…嗯…各方面的原因，没能完全按技术标准来？”
韩勇深深地看了陈驰一眼，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了一些，脸上的笑容也收敛了几分。
“小陈啊，曾主管，咱们今天聊得挺投缘。有些话呢，出了这个门，我是不会认的哈。”
他顿了顿，声音几乎微不可闻，“做项目，尤其是那种被上面盯得死死的重点项目，技术标准…有时候真不是唯一的标准。”
“下面的人，很多时候，不是不知道问题，而是…身不由己啊。设备部老黄，老马他们，当年也是顶着压力签的字，心里憋着火呢。所以啊～”
他重新坐直身体，恢复了圆滑的笑容，“像盛乐这种项目，我的建议就是，该坚持的原则一定要坚持！特别是验收环节，一定要让设备部的人充分发表意见，把问题都摆在台面上！这样，以后真有什么问题，责任也清晰，你们说是不是？”
“明白了～”
曾书莞尔一笑。
陈驰也是心中了然，知道再问下去也难有更多收获，反而可能引起韩勇的警觉。
他立刻端起茶杯，恭敬敬了韩勇一杯，“听韩主管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太感谢您了！您这经验之谈，对我们做内控审查太有启发了！我们一定吸取教训，在盛乐项目上把好关！”
曾书也适时接话，表达感谢，并将话题重新拉回盛乐项目的一些细节，气氛重新变得融洽起来。
又闲聊了十几分钟，话题基本聊完。
韩勇起身告辞。
陈驰和曾书热情将他送到茶楼门口，握手告别，笑容满面。
回到茶楼。
陈驰默默地从口袋里掏出一支小巧的录音笔，上面的红色指示灯，幽幽地亮着。
“接下来，我们怎么办？”曾书看向陈驰。
“要不把薇姐叫来商量下？”陈驰摩挲着下巴，“现在已经基本确定山海森工背后有集团大佬的影子，让薇姐和陈董套套话呗～”
“嗯。”曾书点点头，拿起手机拨通了周薇的电话。
半个小时后，一辆不起眼的大众雪铁龙停在了茶楼门前。
身材高挑的薇薇安从车里走了下来，踩着高跟鞋走进了陈驰他们的包间。
“小弟啊~”一进门，周薇脸上对陈驰露出一个略带调侃的笑容，“这两天，一三重工走得不错～今天虽然没封住板，但量价关系还算健康，这把你赌对了！晚上姐请客，犒劳一下你这小财神~”
“蟹蟹薇姐。”陈驰翘嘴。
“小曾书，让你买点一三重工，你不买，你看，这下亏大了吧？”周薇又看向曾书，嘴角微翘。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是风险厌恶性～”曾书斜了周薇一眼，“薇薇安，说正事儿～”
“嗯？”周薇收起了玩味的笑容，表情也变得认真起来。
她也很好奇，曾书这么火急火燎的把她叫过来，是为了啥。
“那个～有件事儿，需要你问问陈董～”曾书开门见山。
“小陈，你给薇薇安说说。”
沃次，书姐，你变圆滑了！
“薇姐，情况是这样的…”
陈驰在脑子里捋了捋，先将自己和曾书对韩勇话语的解读，设备部维修工人的吐槽以及高雪关于韩勇为人处世风格的描述。
综合起来向周薇复述了一遍，重点强调了“高层压力”、“设备部被迫签字”、“供应商特殊背景”以及“时间紧任务重”这几个关键点。
“所以，薇姐～”陈驰总结道，“现在基本可以确定，山海森工这笔烂账，根源很可能在陈董当年为了推动某个重要项目，采取了非常规手段，默许甚至促成了这次问题采购。”
“高总现在让杜波翻旧账，就是想借内控审查之名，把这事捅出来，打击陈董的威信，为他争夺集团控制权制造舆论。”
“我们现在，既不能坐视高总引爆这颗雷，又不知道陈董当年的苦衷到底是啥～”
周薇听完，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漂亮的眉毛蹙起，陷入了长时间的沉思。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缓缓开口，“小弟，你们分析的方向，大概率是对的～高峰这步棋，下得很妙。”
“至于陈董…”周薇顿了顿，“我爸和陈董是多年老友，他的为人我还是比较了解的，技术出身，正直、有抱负，但也极其看重事业和集团的发展。”
“我记得大概三年前，林业集团好像遇到过一次巨大的危机，几个核心项目同时受阻，资金链非常紧张。”
“啊？”
陈驰和曾书同时惊讶出声。
“陈董来找过我爸，商量融资的事情，我也帮着找过一些资源，但都没有好的渠道…山海森工那个项目…如果时间点没错的话，很可能就是那个时候上马的。”
“薇薇安，你的意思是…”曾书若有所思。
周薇眼神锐利，“我怀疑，陈董当时很可能是为了快速拿到一笔关键的资金或者资源支持，不得不接受了他们指定的有问题的供应商。”
“这种交易，往往伴随着不规范的流程和后续的麻烦。对于当时的陈董来说，可能是拯救集团的必要之恶，是他无法言说的苦衷～现在时过境迁，反而成了高峰攻击他的弹药。”
“薇姐，那个时候，陈总和高总应该还没有因为控制权的问题闹的这么大吧？”陈驰插话，“也就是说，高总应该是知道这事儿，并且同意实施才对。”
“此一时彼一时。”周薇冷笑一声，眼神锐利，“说不定高峰在那个时候就已经开始暗中布局，留有后手了。以他的老练和圆滑，很可能在当时那种‘共渡难关’的氛围下，口头表示支持。”
“但压根就没留下任何自己明确同意或签批这件事的书面证据。甚至不排除他当时就预见到了今天的局面，故意埋下这颗雷。”
“昂～”陈驰点头。
周薇叹了口气，“陈董那个人，太重情义，也好面子，又一心扑在集团生存上。在那种非常时刻，他大概率真的以为大家是同舟共济，一个人就把这事儿扛过去了，所有的压力和潜在风险都自己背了～却没想到，这成了日后被人拿捏的把柄。”
她再次看向陈驰和曾书，“所以，我明天必须去找陈董一趟。得让他知道现在的具体情况…高峰的阳谋，以及我们目前掌握的信息。必须让他有所警觉，不能再被动下去。”
她目光转向陈驰，“小弟啊，你陪我一起去吧~”
“啊？”陈驰怔了怔，下意识地看向曾书，“书姐呢？她更了解内控审查的细节。”
周薇白了他一眼，“让小曾书和我一起去，那岂不是会暴露了她和我的密切关系？现在全集团都知道你是我‘弟弟’，你以帮我整理资料或者请教问题的名义陪我去见陈董，更合乎情理，不会引人怀疑…就这么定了。”
“哦。”陈驰只好硬着头皮答应下来，感觉肩上的担子又重了几分。
“小曾书…”
“薇薇安，别加小字！”曾书忍不住低声嘟囔抗议，她对周薇这种总是把她当小妹妹的称呼有点无奈。
“书书…”周薇立刻换了个更亲昵的称呼。
“噗～”曾书刚喝进去的一口茶差点全喷出来，被这肉麻的称呼惊得咳嗽起来，“算…算了吧！你还是叫我小曾书吧…”
她败下阵来，脸上泛起一丝红晕。
周薇得意地翘了翘嘴角，“好～小曾书。你从别的渠道再去验证一下。比如，查查当年山海森工项目启动前后，集团的资金流水，有没有异常的大额进账？”
“或者有没有什么特殊的融资协议、担保文件？重点是资金的来源和去向！这件事，高峰既然把它翻出来了，我们被动防御不如主动出击。”
她顿了顿，“这个Case，我们不能跟着高峰的节奏走，不能陷入对陈董个人责任的纠缠。我们必须从集团生存发展的角度上去打！”
“要让所有董事和股东知道，陈董在这个项目里并没有牟取任何私利，而是在公司生死存亡的非常时期，为了保住集团、保住大家的饭碗，做出的无奈之举和必要妥协！”
“我们要把水搅浑，把焦点从违规转移到救急和大局上！”
“明白。”曾书郑重地点头，完全赞同周薇的战略方向。这确实是最可能破局的方法。
“薇姐，还是你思路清晰，站位高。”陈驰喝了口茶，由衷佩服。
周薇对大局的把握和舆论引导的能力，确实远超他们。
“她是IPO项目做得够多，各种各样牛鬼蛇神的事情经历得多了，练出来了。”曾书笑着给两人续上茶，语气带着点调侃，但也透着佩服。
“小曾书～”周薇忽然又翘起嘴角，话题一转，带着诱惑的语气，“想不想让你的人生经历更丰富一点？过来山海券商跟我干呗~我们那儿正缺你这样既懂财务又较真的骨干。而且…”
她瞥了一眼陈驰，“小弟九月份可是要到我们那儿实习了哦~”
霸道女总裁故意抛出这个信息。
“啊？！”曾书惊讶地斜了陈驰一眼，眼神里带着询问“陈驰，你要去券商实习？这事儿我怎么不知道？我觉得你去山海券商实习，还不如继续留在林业集团呢。”
“我们正在做IPO，你从头跟到尾，正好可以积累最一线的实操经验，这比在券商做单一环节要全面得多……”
“切~”周薇不以为然地打断她，“IPO经验，当然是在券商才更全面、更系统！能接触到不同行业、不同阶段的公司…再说了，好多拟上市公司的董秘、财务总监，都是从我们券商投行部挖过去的！这叫降维打击！”
“反正，我不建议陈驰去你那儿。”曾书撅起嘴，语气带着点执拗，似乎不太愿意陈驰被周薇抢走。
“哟~”周薇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大陆，坏笑着凑近曾书，压低声音，“小曾书，这么舍不得你家陈驰啊？怕我吃了他？”
曾书的脸“刷”的一下全红了，连耳朵尖都泛着粉色，声如蚊蚋，慌乱地反驳，“薇薇安！你…你胡说八道什么！大白天的，乱开什么车~”
她下意识地瞥了陈驰一眼，又迅速低下头。
第228章 何必呢？
“嗯哼？！”周薇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曾书这罕见的羞窘模样，夸张捂住嘴，“小曾书，啧啧啧~反应这么大？最近是不是偷偷看什么不该看的东西了？思想不纯洁了哦~”
“你才看片！你天天看片！”曾书被逼急了，口不择言地反击，说完自己都愣住了，脸更红了，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陈驰听着两人这越来越离谱的虎狼之词，看得是瞠目结舌，心跳都漏了好几拍。
脑袋里竟然不受控制地闪过一些不可言说的模糊画面……
他下意识地咽了咽唾沫，感觉喉咙有些发干，赶紧抓起茶杯灌了自己好几口凉茶，深吸一口气，努力驱散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
恢复清明。
“咳咳咳！”他用力咳嗽了几声，把逐渐失控的对话拉回，脸上努力摆出严肃认真的表情，“书姐，薇姐，咱们…咱们还是再继续讨论下山海森工的事儿吧？正事要紧……”
周薇看着陈驰强装镇定的样子，以及曾书那恨不得把自己埋起来的模样，终于忍不住放声大笑起来，兔子乱颤～
陈驰忍不住多瞄了几眼。
没有雯女王的那么夸张，但，很合适～
曾书则狠狠瞪了周薇一眼，
心里把周薇骂了一百遍。
几人又讨论了大半个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