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医途 第569节

  “到达后请到‘夜间/救急受付’说明情况。”

  她咬字很认真。

  不太像那种在医院接待处待了十几年的老练事务员,更像是刚换到医院系统不久的新人。

  医院里的等级,体现在方方面面。

  新人总是被推到最前面去处理这些棘手的家属通知。

  没人愿意承担通知家属噩耗的压力。

  听完之后。

  堀川美津子手里握着听筒,顿时感觉好像天都塌了下来。

  “弘一他,他还活着吗?”

  她的嗓音不自觉地颤抖起来。

  还没等到回答,就先听到了听筒了传来了嘈杂的背景音。

  似乎是有人在远处催促。

  “西园寺!家属那边联系到了吗?”

  “是,已经联系上了。”

  “让家属快一点,到了还要签字!”

  “是。”

  电话那边的女孩把说话的声调压得很低。

  她回过头来,再次对着送话器开口。

  “那个……”

  “堀川桑的详细情况,请在到达医院后直接咨询医生。”

  “路上如果需要联系医院,请使用公共电话。”

  “医院总机号码是……”

  最后报电话号码的时候,语速很慢,中间还会停顿下来。

  堀川美津子在电话薄上写下号码。

  “高崎国立综合医院,对吗?”

  “是,请到救急外来入口。”

  电话那边的女孩稍微停顿了一下,又快速补充了一句。

  “请务必在路上注意安全。”

  说完,便挂了电话。

  堀川美津子将话筒放了回去。

  她的膝盖已经发软,只能将双手按在桌沿上,支撑着自己没有瘫倒在地。

  她的喉咙上下滚动着,眼泪已经涌到眼眶边,却还紧紧地咬着嘴唇。

  不能哭。

  不能慌张。

  丈夫还在医院里等着自己。

  堀川美津子逼着自己振作起来,走到矮柜前。

  把装证件的铁盒拿出来。

  里面装着健康保险证,印章,还有不多的几张万円大钞。

  钱数出来以后,她又数了一遍。

  再数第三遍。

  没有变多。

  也是,怎么可能变多呢?

  这些钱本来要交这个月的货车保险,月底再补房贷差额。

  现在哪里还管得了那么多。

  就连几枚百円的硬币,她也给拿上了。

  铁盒底下,便只剩下两张女儿从东京寄回来的明信片。

  女儿上个月在电话里说,东京那边房租又涨了,学校旁边的便当也贵了,兼职排班还被砍了一天。

  她当时还劝女儿别太省。

  结果现在家里连急救手术的钱够不够都不知道。

  健康保险证是带上了。

  可她哪里懂大医院怎么结算。

  急救、住院、手术、输血、检查,哪一样都不像感冒去诊所拿药。

  除此之外,还有给医生的心意。

  不给,不是不合法。

  而是不安心。

  万一,医生在手术台上少缝一针,或者术后的止痛药就会晚几个小时送达,也都是合法。

  堀川美津子走到厨房,打开柜子。

  里面有一小瓶梅干。

  是她自己腌的。

  丈夫平时嫌酸,但次次送货回来都会夹两颗配饭。

  她把玻璃瓶拿出来,将瓶口又重新拧了一遍。

  似乎是觉得还不太够。

  便又转过身,从储物盒里拿出一包手作糕点,糕点用干净的白布严严实实地包着。

  这原本是打算明天去邮局,寄给在东京读大学的女儿的。

  东京的物价高昂。

  女儿在那边靠打零工赚取生活费,平时根本舍不得买甜食。

  这包糕点是女儿难得的解馋之物。

  将这两样都包装好了之后。

  堀川美津子都觉得这些东西作为礼物,寒酸得近乎可笑。

  这算什么?

  国立大医院里的医生,收的恐怕都是厚厚的现金信封,或者是高级百货商场的名贵礼盒。

  但她也确实拿不出更好的了。

  堀川美津子提起布包。

  走到玄关。

  换上出门的鞋子。

  她下意识地屋里看了一眼,想想还有没有漏掉什么东西。

  餐桌上边还放着一个铝制的便当盒。

  那是丈夫早上出门前,留下的。

  倒不是忘了。

  而是他看着上面的玉子烧和煎秋刀鱼抱怨了几句,说最近一直吃这个,都要吃腻了。

  她当时就有点生气了。

  因为家里就只有这些,那有什么办法嘛。

  “不想带就放着。”

  她就说了一句气话。

  结果,丈夫还真就没拿。

  门关上以后,她还对着便当盒生了好一会儿气。

  明明家里已经这样了。

  明明鸡蛋都要算着个数买。

  明明他自己也知道,一份外面的午饭要多花几百円,可他还是说吃够了,要去外面吃。

  那时她是真的很生气。

  现在她只想让他回来。

  别说嫌一次,嫌一百次都行。

  只要他能坐在餐桌边,拿着筷子说今天又是这个啊。

  她把便当盒拿起来,塞进包里。

  包一下子更沉了。

  沉就沉吧。

  万一,其实没什么事,就只是擦伤了呢?

第363章 她也不差!

  高崎市国立医院,第一手术室内。

  伤者堀川弘一,男,五十二岁,小型货车司机,骨盆挤压伤,腹腔出血,左下肢开放性骨折。

  这种伤势,不可能等到家属来签字的。

  而且……

  在1995年,医疗现场仍然笼罩在深度威权主义的阴影下。

  病人的知情同意权,并没有想象的那么重。

  尽管这一年厚生省开始推动医疗改革,但现实是,医局制度依然维持着绝对的家长式医疗。

  意思是,医生说什么就是什么。

  尤其,在车祸造成的急性大出血或脏器破损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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