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空”不是肚子饿,是比肚子饿还难熬的一种东西。
这个世界上,没有皇帝和神仙来拯救你的危局,关键时刻,只有钱会替你说话。
一块钱,买不到课本。
一块钱,会让人抬不起头来。
李茂才就这样无意中给林学伟种下了人穷志短、在钱面前一文不值的思想。
虽然第二天,林学伟就带着一块钱去补交了学费,也在李茂才那里领到了五年级的新课本。
但林学伟的不开心都写在脸上。
对此,李凤珍后来不止一次给林学伟说过道歉的话:
“都怪妈不好,把你的学费忘了……”
这个时代的农村,花钱的地方不多,但关键时刻的花钱,即使是小钱,如果拿不出来,那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上辈子,林学伟还遇到过一件事。
那一次,在亲戚家喝喜酒的时候,有一个亲戚需要给新人见面礼,要包一个“见面红包”,新娘子则会回一包糖。
人家都已把新娘子领在了那个妇女的面前了,但她硬是掏不出红包来!
周围的人都盯着她看,她只得不断地装作在口袋里掏红包……最终摸遍了全身所有口袋……
其实一个红包,只要是红包,哪怕里面只有一角钱,都能够应付过去那个场面……
李凤珍看林学伟发呆,有些诧异:
“儿子,你怎么了?”
“没事儿。”林学伟放下了手中的水瓢。
李凤珍突然笑了:
“你不是给我一百元吗?我就把这一百元分成两份,我跟你爸每人五十元。”
“啊?”
林学伟手里拿着水瓢,不由得呆了呆。
此时的五十元,无疑是笔巨款,抵得上后世的五千元。
怪不得昨晚他跟老丈人在堂屋里,听到沈婉三人在房间里的惊叹。
李凤珍却误解了林学伟的意思:
“学伟,沈婉是你对象,迟早要进咱家门的,给多给少,还不是一家人?”
林学伟点点头:
“妈,我不是这个意思……”
第134章 县农机修理厂
吃过中饭,林学伟便打算出门了。
这个时间点,正是林家荡生产队的人在家里吃饭的时间点。
如果再迟一点的话,他骑着自行车驮着麻袋,必然会被田野里劳动的人看到。
倒不是偷偷摸摸,像做贼一样,只是不想引起不必要的麻烦而已。
桐县县城。
县农机修理厂,坐落于县城的小街富民路上。
林学伟凭着记忆,骑着自行车到了富民路上。
一麻袋的拖拉机配件,一百多斤,从长河村林家荡生产大队出发,经过二十多里的路,抵达县城时,他早已累得气喘吁吁。
如果不是因为手中这些配件,估计他是不会到这个地方来的。
顺着富民路不断地往前骑,过了桥,路边是一排梧桐树。
就在梧桐树的背后,有一排红砖墙,上面刷着雪白的石灰水。
林学伟沿着红砖墙往前骑,不久就看到了修理厂厂院的大门。
大门口,挂着一块竖牌,上面白底黑字写着几个大字:
“桐县农机修理厂”。
跟马桥公社的拖拉机站相比,桐县修理厂的门面气派多了。
林学伟直接将自行车往大门里边骑。
刚进大门,就见到正对着门口趴着两台“东方红28”大型拖拉机。
有一台拖拉机上,用红漆写着几个大字:“城郊公社”。
很显然,这是城郊公社的财产,送到了县农机修理站来维修的。
另一台拖拉机上有几个字迹模糊不清的字,林学伟辨认一下,有“粮管”二字,看来跟粮管所有关。
都是急需修理的部门!
就在林学伟抵达桐县农机修理厂门前时,在修配车间里,正发生着一场争论。
一个身穿天蓝色工作服的四十五六岁男人,手里拿着一把铜刮刀,正蹲在地上剔一个旧的变速箱齿轮上的毛刺。
男人边剔,边嘴里发出一阵咕哝:
“都坏成这样了还修?真拿我们当神仙了?”
旁边,一个年纪比他大的人附和道:
“小王,你说东方红28的后桥大伞齿轮跟缸套的活塞组,这两样仓库里都没了,我们还修什么修?”
被后者称作小王的人,把手里的铜刮刀往地上一摔:
“修个毛线修!厂里说进货,可已经过了三个月了,快到黄梅雨天了,货呢?”
“老金你说说看,城郊公社那台机器原本是春耕前就要修好的!”
“粮管所那台,厂里可是立过军令状的,耽误一天扣一天工钱,现在呢?耽误了多少天?”
“反正到时候不能扣我的工钱……”
就在这时,一个身穿中山装的矮胖男人来到了车间门口。
他没有打断车间里小王跟老金的抱怨。
等听到小王说“不能扣工钱”时,男人快步往里边走:
“你们都在瞎嚷嚷什么?”
“都给我闭嘴!你们以为厂里不急啊?就你们急?”
小王和老金吓了一跳,双双从地上站起来,看着矮胖男人。
“钟厂长……”
小王说道,
“不是我们抱怨,实在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老金也连连附和:
“就是就是,钟厂长,不是我们干活不卖力,也不是我们的技术不过关,实在是缺少核心零件啊。”
桐县农机修理厂负责业务工作的钟占飞副厂长听了小王与老金二人的话,摆了摆手:
“你们说的问题,我早就知道了。”
“你们以为我不急?厂里也在为这事发愁。”
“红旗厂驻沪联络处,我们上个月就联系过了。他们的答复是,能调剂给我们一批,但是条件我们达不到啊。”
小王和老金闻言,相互看了一眼,最终还是小王大起胆子问了一句:
“什么条件?”
钟占飞一听,立刻扳起了手指:
“介绍信、申请报告,需要市农机局盖章,外汇券副券……太多了!其他还好,外汇券,我们一个县级修理厂到哪儿去搞……”
看钟占飞一脸痛苦的样子,老金也放缓了语气:
“钟厂长,那照您这么一说,给我们桐县的配件就没了?”
“下边公社的可以缓一缓,粮站的拖拉机可等不起。”
“老金啊,我也没办法啊,上面有规定,我们也得遵守。”
钟占飞叹了口气,
“不过上边说了,三季度会调剂给我们一批核心零件。”
“三季度?!”
老金瞪了瞪眼睛。
钟占飞无奈地点点头:
“所以我们修理厂的困难,目前只能自己克服……”
三人正说着,一个年轻的修理工从外边快速跑进来:
“钟厂长!快出去看看……”
钟占飞转头看去,皱眉问道:
“什么事这么急?”
修理工气喘吁吁地说道:
“外面来……厂门口来了一个卖东方红配件的小伙子!”
“什么?!卖配件的?还是东方红上的配件?”
钟占飞闻言眼睛一亮:
“人还在不在?快带我去看看!”
随着钟占飞跟年轻修理工往门外走,原本在厂房里的老金和小王也立刻扔下工具跟了出来。
这时候,林学伟已经把自行车停在了农机修理厂大门内的墙边。
就在刚才,自己骑进修理厂大院后,就有一个年轻修理工上来询问他麻袋里装的是什么。
林学伟回答:
“配件。”
年轻修理工闻言,一脸好奇:
“什么配件?”
“拖拉机配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