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伯，您看这新油菜籽都下来了，您这儿肯定有刚榨出来的‘头道油’，我知道难为您了。”
“匀我个四五斤尝尝新就行，哪怕不是计划内的，我买点孝敬老人就行。”
林学伟故意将重音落在“孝敬”二字上。
老营业员之前心照不宣地收了烟，自然懂得林学伟话里的意思，他叹了口气：
“这刚榨出来的头道油，金贵着呢。上面盯着紧，你又没票……”
林学伟也不急，笑着点头：
“贵一点儿没事。”
老营业员沉默了几秒：
“五斤太多，四斤吧。亏得后头还有点刚榨的，没入库。”
“但是价钱要比牌价贵五毛，一块八毛一斤。”
林学伟笑了：
“一块八就一块八，我就知道大伯您这儿有的是办法。”
“谢谢大伯！您真是帮了我大忙了！”
老营业员也笑了，把手一伸：
“拿瓶子来。”
林学伟不由得一愣，他哪里有什么瓶子？这买油的想法是自己临时起的意。
“大伯，真不巧，出门得急，瓶子落家里了。您看我这记性……”
这个年代里，家家户户都有用来装菜油的“油葫芦”，一般是那种长颈玻璃瓶，出门买油那是必须带的。
买油连瓶子都没带，在营业员看来简直就是无米之炊。
要是一般人这么说，老营业员早就骂骂咧咧把人赶走了。
但面对着林学伟，老营业员他只是白了他一眼，嘴里责怪道：
“你这后生啊，办个事毛毛躁躁的。”
说完，他站起身，绕过柜台，走向了堆放废旧杂物的角落。
角落里，有一大摞刚收上来的空酒瓶，还散发着一股子陈酒的酸味。
林学伟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就见老营业员弯下腰，在一堆瓶子里挑拣了一番，一时间却没挑出合适的。
他突然一拍脑袋，看向林学伟：
“前两天，刚进了一批白塑料方壶，半透明的，五斤装，厚实得很，你拎着也方便。”
“就是得花钱，你愿不愿意……”
林学伟赶忙答道：
“愿意愿意！能装油不漏，那太好了。”
“大伯您给我算上，这钱我得出，不能让您为难。”
等老营业员拿出方壶来时，林学伟的眼睛不由得亮了。
这壶确实是半透明的，壶口还带螺旋盖，这比瓶子装油好太多了！
“大伯，用这壶装油，太合适了。”
老营业员把方壶往秤盘上一放，从柜台底下摸出一个漏斗和一个铁皮长柄勺。
他熟练地将漏斗插入油壶口，拿起长柄勺，打开身后巨大的油缸盖，从里面舀起金黄透亮的菜油。
林学伟看到，那菜油看上去稠密顺滑，灌进油壶时，泛起了一层细细波纹。
几乎同时，一股浓郁的带着焦香的香味，瞬间四溢开来，直冲林学伟的鼻腔。
老营业员称好油，又将盖子拧紧后，放在柜台上，朝林学伟推了推：
“这玩意儿好使，能用好几年。”
他抓过一旁的算盘，边拨边说道：
“方壶进价贵点，算你成本价八角一个。油是七块二，加上壶，总共八块钱。”
“都是明面上的账，没事儿，上面查也不怕。”
林学伟连忙掏钱。
“谢谢大伯！太谢谢了！”
等林学伟提着装了整整四斤新鲜菜油的方壶，走出供销社门市部时，正好有个人跟他擦肩而过。
那人直奔副食品柜台：
“听说今年新榨的油出来了？”
老营业员的声音一听就没好气：
“鼻子倒挺灵的。”
那人的声音矮了下去：“我没带票……能买一斤尝尝吗？”
“没票？没票喝西北风去！”
第28章 沈婉的烦恼
离开供销社，徐安在街上逛了一圈。
他一路经过了马桥公社大院、派出所、新华书店、茶馆等地方。
在经过马桥卫生院前面的弄堂口时，徐安在路边停下来休息了一会儿。
时间快接近晌午，有两个人正在地上收拾，旁边放着空篮子。
这里，就是马桥镇上的自发形成的集市了。
周边农村的人们，一般就是在这里将家里多余的东西拿出来卖。
从地上遗留的水渍和垃圾情况看，今天上午，这里曾经热闹非凡。
在这个年代，自由交易市场的出现，说明经济正在活跃起来。
林学伟驻足的时候，看到弄堂口的一个门洞里有几个人影闪动。
有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走上来，贴近他耳边：
“小伙子，要买粮票吗？”
林学伟摇了摇头。
看到林学伟摇头，那人失望地走了。
林学伟想起来了，刚才那人问自己的就是所谓“黑市”。
“黑市”交易的东西，大都是时下紧俏的票证，如布票、油票、工业券等，甚至还有供销社都没有的高档香烟、尼龙袜、劣质电子表。
很多凭票在供销社买不到的东西，在“黑市”里都有可能买到。
当然，价钱是双方议定的，被称作“黑市价”。
在计划为主，调节为辅的时代里，这样的行为难免会有投机倒把的嫌疑。
钱江省桐县农村还没有包产到户，但时间不会太长了，过不了不久，等到土地承包到户后，市场就会逐渐放开了。
林学伟不由得紧了紧自己的口袋，今天又花了十多块钱，所剩已经不多了，需要尽快赚钱才是。
离开马桥镇，林学伟背着装着1980版猴票的书包，一手拎着四斤新榨的菜籽油，急匆匆往长河村赶。
这个时间点上，长河村林家荡生产队估计已经收工了。如果来得及，还能赶上家里的午饭。
三十多分钟后，他在路上远远地能望得见长河村了。
因为又累又渴又带着油，再加上土路不好走，相同的路程，他竟比来时多走了十分钟。
就在进入长河村不久后，转向通往林家荡生产队的土路时，前方突然传来了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
“再不走开，我喊人了！”
之后是另一个声音，是个男声：
“你喊啊，这个时候一个人都没有。”
“就是喊破天都没人来，快，让我亲个嘴儿。”
林学伟不由得感到一阵纳闷。
他立刻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农村里，男女之间打情骂俏，甚至偷鸡摸狗的事也不是没有。
但眼前的情况，却似乎有些异常。
进入长河村后，路上他并没有看到人，四下的田野里也早就收工了。
这个时间点上，应该是各家各户都回家烧饭、吃饭的时间。
会是谁呢？
这两个声音听上去，自己竟非常熟悉。
他不由自主加快了脚步。
这时，前边又传来女人的声音，这一次变成了带着哭腔：
“你这个流氓，滚开！”
“看我不把这事告诉林学伟，叫他怎么收拾你！”
林学伟不由得一惊！
几乎同时，他已听出来了，那个女声正是沈婉。
他立刻把书包和手中的油放到路边，三步并作两步冲了上去。
视线里，一个男人的背影正对着沈婉想动手动脚。
林学伟腾空而起，一脚狠狠踹向了男人的后背。
“啊！”
男人没有防备，发出一声惨叫，一下子被林学伟踹得滚落到了路边的沟里。
“谁啊？你他妈的，睁开眼睛看看我是谁！”
“敢踹老子，看我不弄死你！”
那人从沟底抬起头来，满脸是泥。
林学伟居高临下看着他，原来正是之前跟林学伟在一起混过的王永军。
此时，王永军也认出了林学伟，当即破口大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