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此,在看到少女身体的下一瞬,路明非就已经撇过头去,将视线转移到一旁墙角的花纹上,不去看绘梨衣的身体。
少女显然完全不在意他有什么反应或动作。
她只是很自然地、仿佛刚才只是脱掉一件外套般,直直地转过身子,从床上拿起那只橡皮鸭,捏起来放到头顶,哼着小曲就走向浴室。
“吧嗒”,声音响起。
酒店的浴室门,在路明非的身后,被轻轻关上。
“……就像个小孩子一样。”
路明非轻声舒了口气,将脖子缓缓正了回来。
他闭上眼睛,迅速收敛了自身被动的感知力。
否则,以他的感知能力,即便隔着这扇门,他也能在脑海中清晰地“构建”出浴室内的景象。
那闭眼还有什么意义?虽说他又不是没见过,但..........
还是得避点嫌吧?
而且.........
路明非走到窗边,望向窗外的都市,心中那股违和感再度升起。
“就这么相信我吗?”
他低声自语。
即便他为了尽可能减少伤害,并没有使用强力的精神言灵去探查她的意识,仅是通过相对温和的梦境潜入窥见了一些记忆碎片。
但从那些零碎的画面来看,她对于“外人”的态度,绝不应该如此……毫无防备,甚至堪称亲近。
记忆中的绘梨衣,生活在严密的监控与隔离之下,对周遭的侍从、医生乃至家族成员,都保持着一种漠然。
她的世界很小,也很冷。
为什么偏偏是对他,一个就见了一面的人,表现得这么亲近?
他仔细复盘了从接触到现在的每一个细节,没有发现任何可疑的痕迹。
总不能告诉他,有双无形的大手在修改好感度吧?
这种只存在于恋爱养成游戏里的机制,放在日本,得是种bug吧?
路明非百思不得其解。
若是对方有那关于那次‘世界线’的记忆倒还好,那一切或许还能解释。
可在他的观察中,绘梨衣似乎并没有保留那些记忆。
在昨天晚上,带对方到这家酒店留宿的时候,他刻意数次提起对方那时曾说过的词汇,她都没反应。
可要说她完全不记得……她又偏偏对“朋友”这个词,会流露出明显的异常情绪。
一说有反应,一问就不知道。
这种矛盾的状态,让路明非感觉异常棘手。
“难不成……得带她故地重游一次?”
正当路明非被这些纷乱的思绪困扰,站在窗边陷入沉思之时——
某位经历了双重冲击的“皇”,终于缓过劲来了。
“可以了……不用再扶着了,我……感觉能自己动了。”
源稚生低声说道,声音还有些颤抖,但已经恢复了平稳。
在经历了漫长的一个小时后,那被暂时“麻痹”的神经传导路径似乎终于开始恢复功能。
原本完全不听使唤的双腿,逐渐传来细微的酸麻与刺痛感。
这是知觉回归的征兆。
他轻轻拍了拍,半跪在身边搀扶着他的樱的手臂,示意她可以松开了。
源稚生深吸一口气,忍受着酸麻感,双手撑住墙壁,颤颤巍巍地,一点一点地站了起来。
动作起初有些摇晃,如同蹒跚学步的孩童,但很快,属于“皇”的强悍身体素质与坚韧意志开始占据上风。
他站稳了。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依旧站在不远处的卡塞尔学院三人,最后又看了看带着几位手下,对现场进行调查的夜叉和乌鸦。
源稚生的思绪不自觉地开始飘忽不定,那个‘少女’所留给他的问题,如同毒刺般,深深扎进了他的心里。
什么叫做最后的皇血已经消失?
难不成……
“稚生,你没事吧?”
就在这时,一道温和中带着关切的声音响起。
众人转过头去,在一众人的簇拥下,一张带苍老面孔,出现在所有人的眼前,脸色忧愁。
把持着蛇崎八家的真正掌权者,盘踞在这个国家之上的阴影之王……
橘政宗,到场。
他的外貌乍看之下,与电视中常见的那种普通长者并无二致。
身材中等,鼻梁挺直,眼窝略微深陷,面部线条如刀刻般深刻。穿着一身质料普通的灰色和服,脚上是传统的日式木屐。
看起来与蛇崎八家这种黑道显得格格不入。
可就是这样一位老人的到来,整个通道中的人都下意识起身低头,恭迎着他的到来。
“大家长!!”
众人的声音断断续续,只有卡塞尔三人静默得看着白发苍苍的老人,他们都感觉到了对方身上那股坦然气场。
那是一种久居上位而养成的天然威仪。
“看起来……不太像典型的日本人。”恺撒侧头,用只有身边两人能听到的极低声音说道。
“我看也不像,像俄国人。”芬格尔缩在恺撒身后半步,同样压低了声音。
作为卡塞尔学院新闻部扛把子,常年混迹于全球各种灰色信息渠道的“专业人士”,他对语言的敏感度远超常人。
和从小网站上自学的半吊子日语不同,他的俄语是正经下过苦功学习过的,甚至能模仿好几种俄语方言。
从老人刚才那句简短的问候中,他捕捉到了极其细微的,属于俄语斯拉夫语系发音的痕迹。
这种“口音”或许在日语语境下不易被察觉,但对于芬格尔这种“专家”来说,却如同黑夜中的萤火。
他的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眼中闪过思索。
一个至少在俄国生活过相当年头、甚至可能带有俄国背景的人……
竟然当上了日本最排外的黑道家族联盟的“大家长”?
怎么想都觉得透着一股子蹊跷。
橘政宗仿佛没有注意到卡塞尔三人组的低声议论和目光。
他径直走向源稚生,目光在他身上仔细扫过,确认并无严重外伤后,才微微松了口气,但眼中的忧虑并未散去。
“稚生,现场情况我已经收到报告了。”
橘政宗的声音温和,带着一股能让人心神安定的力量,“你感觉如何?那入侵者……”
他的目光,也顺势扫过地上散落的刀刃、墙壁的凹陷,以及那扇窗户,最后,落在了卡塞尔三人身上,微微颔首。
“卡塞尔学院的诸位专员,初次见面,在这种场合下,实在是失礼了。老夫橘政宗,是蛇岐八家现任大家长。”
橘政宗的目光在三人身上一一停留,但正如芬格尔所察觉的一样,凯撒也听出了对方话里的不对劲之处。
他从小就有不同语种的老师,除了意大利语之外还能流利地说英语、法语和西班牙语,欧洲每个国家的语言他都能分辨。
冰蓝色的眸中闪过一丝锐利光芒。
他保持着优雅的姿态,同样对着老人点了点头,算是回礼。与此同时,他不着痕迹地向后退了小半步,与站在他侧后方的楚子航对视了一眼。
两人的眼神在空气中快速交汇,随即交错。
一闪而逝。
楚子航也微微点头示意,迎上橘政宗的视线,芬格尔只是挠着头嘿嘿一笑,用日语回了一句‘请多关照’。
三人的礼仪都有些欠缺,但橘政宗似乎并不在意这些,他的注意力很快又回到了源稚生身上。
“稚生,”他的声音放缓,带着一种引导式的询问:
“能跟我具体说说,关于……那位客人的事吗?”
源稚生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
一时间,脑中的思绪开始顿住,若是换做数小时前,他能将所有的事情完完全全说出来,但现在……
不知为何,他看着这位养父,心中忽然升起了一种莫名的警惕。
他深吸一口气,让自己的声音变得平稳,将少女的出现和交手过程以及对方所提到的‘影皇’,说了出来。
只是,在他的话中,完全省略了‘少女’对他说的——
‘最后的皇血’。
避重就轻。
这是他生平第一次,在面对橘政宗时,下意识地选择了保留。
仿佛有一种直觉在警告他,有些问题,或许……
暂时不应该从这个方向寻求答案。
随着源稚生的叙述,橘政宗脸上的温和逐渐被凝重所取代。
当听到“影皇”这个词时,他那双看似浑浊的眼睛深处,似乎有某种极其幽暗的光芒一闪而过。
通道内只剩下源稚生平铺的声音和众人压抑的呼吸声。
“这就是整个事情的经过。”
源稚生结束了叙述,目光有些复杂。
“政宗先生,”
他问出了口,尽管省略了最关键的部分,但这个问题本身已足够:
“对方口中的‘影皇’究竟是什么?在我们家族的历史中,难道,真的有这号人物吗?”
橘政宗没有马上回答。
他缓缓移开视线,望向那扇洞开的窗户,望向窗外挥洒的阳光,久久不语。
终于,他转回身,声音低沉:
“关于这件事……以及对方提到的那个称谓,”
他的目光落在源稚生身上,眼神复杂难明,“我会在合适的时候,详细地对你说明。”
他又抬头,看向一旁的卡塞尔三人,面上依旧维持着完美的礼节性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