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粱残存的意识中,最后的念头,带着淡淡的遗憾,并非遗憾自己的败亡,而是……
“没能再多多体验这般的……渴望生机之感。”
自幼时被邪道掳走,沦为活生生的法力源泉,在一次次同门被抽干法力而死后,他在作为“人”的一生里,便已经失去了“渴望”。
正因如此,他才如此渴望拥有“渴望”本身。
但眼下,一切都结束了。
涅槃成为法尸,本就是他所期盼之事,死亡同样也在他的预料之中,只是没想到,来的会这么快。
他缓缓合眼,最后闭目道别。
而在远远的深林之中,一处高枝上,借助手掌的观察,八落看到了场景中所发生的一切。
也同时看到天空之中,那抹缓缓升起的红色法力光芒。
一时间,愁眉苦脸起来。
“完了,”
八落微微摇着头,开始急速逃窜起来:“这下甜瓜变苦瓜了。”
连自己这方的大神通法尸都被干掉了,那他可就没有理由继续留在这里了。
他可不想直接被求法者给斩杀掉。
更何况……
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胸中那不断涌动的漩涡形印记,整个尸的脸色变得难看起来。
“唉,只能怨自己身手差劲了,也不知道这纹章到底代表什么?
不过一定是糟糕之事了。”
片刻之后,八落收敛气息,落到湖面上一艘船中,看着早早等待在其中的千秋,满头疑惑。
“于泰山呢?他不是跟你一起?”
眼前千秋可是跟于泰山一同去追查苦连天下落的,可如今两位法尸就只有千秋一位回来了,那另一位……
恐怕。
“多半是死了吧?”
千秋开口,认证了他的猜测。
在八落的面前,她无奈摆手,脸上只有无法隐藏的无奈。
“那老家伙说什么增加搜索范围,跟我分开了,我搜寻无果,看见那光芒便开始折返回来。”她看着远处天空,看着缓缓坠落的红光。
有些感叹。
“看样子,有些家伙是回不来了。”
无论此刻,于泰山这位仅次于黄粱的法尸是否活着,这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
失去了黄粱这位大神通,他们必须立刻离开这个地方!
那些闻讯赶来的求法者,可不会放着她们这俩法尸不管……
千秋使用天赋神通『鬼画皮』,给她与八落身上覆上一层人皮伪装后,两人化作普普通通的求法者,驾驶着船只缓缓离开。
小船正要混入洞庭湖上众多船只中悄悄离去,却并未察觉远处船影之间,一道黑影倏然闪过。
那艘船空空荡荡,只有二瓜伏在案上沉沉昏睡。
那在湖面上,疾掠的身影旁,隐隐约约响起一个声音:“要出手吗?”
“不知。”
“那为何动身?你明知道影响那‘异数’根本无用。”
“知道。可眼下除了他,不是还有人吗?”
身影轻笑着,声音沉沉的:“去打个招呼好了。就当,去看看……当今的三真传人。”
.
.
这次的事情当真是麻烦。
原以为合三人之力,就算那使虫的是块硬骨头,也费不了太多工夫。
谁知恰恰相反。
那位口口声声一直喊着‘苦也苦也’的家伙,反倒浪费了三人好一番力气,若不是高皓光祭出大神通法符,一击毙命。
不然凭三人的力量,想要解决它,还得花更多的力气。
好在事情圆满解决了……才怪。
麻烦事情最让人感到难受的,远不是手下的一件事,而是在一根难啃骨头之后,还有另一根……
更硬的骨头。
当三人才刚从『一寸家』中脱出,第一眼看见的,便是手持着一只小虫,静静等待的于泰山。
“巧了,又见面了。”
看着眼前从小球中飞出的三人,于泰山轻笑,眼底却是一片冰寒:
“三位后生真是不错。”
“那么——”
他的手腕微微转动,刀锋出鞘:
“接我一千斩如何?”
话音未落,刀光已如暴雨倾洒,在空中留下道道刀痕。
斩击并未袭向三人,反倒被他身后那尊小小“婴孩”额间的幽绿竖目尽数吸纳——
随即,绿目微闪。
所有斩击竟自虚空再现,如影随形,直扑高皓光、虎大绳、海山面前!
这“婴孩”额上绿目,能将使用者自身的攻击之法保存在眼内,然后投影出去,再将其真实化。
虚实交替,攻守一念。
这,便是他身化法尸之后所觉醒的神通。
——『天赋神通·屠国魔婴』
斩击在三人的周身不断浮现,上面下面左边右边……
斩击,斩击,还是斩击!
连一丝一毫废话的时间都不带有。
于泰山并没有针对眼前三人的杀心,恰恰相反,他的心中只有一个最纯粹的想法。
杀心盎然之时,最宜……杀人!
“哇!”
虎大绳急急忙忙躲闪之中,一时不察,一道斩击竟斩破她的法身,在她的肩膀之上,留下一道血痕。
“小姑娘,你的法身不行啊。”于泰山抿嘴,看着在斩击中不断闪躲的三人,嘲弄开口:“不过,生机倒是充沛。”
“给老头子用一用如何?”
“混账,我要你这老头死!”
虎大绳转头,看向一旁的同样在躲闪眼前于泰山神通的高皓光,眼下之意不言而喻。
他都欺负你老大了,还不掏出手段来。
给本老大干他!
哪怕眼前法尸要强过那风破、苦连天不知多少,但他终究只是中神通的范畴。
这就意味着,他们能够杀掉眼前法尸!
.
.
而在洞庭湖边,树林中。
看着眼前将黄梁头颅彻底斩碎,还使用神通之火将其投入焚烧的路明非,武元真的脸上露出疑惑。
“这怎么回事?”
“我给大神通砍死了啊!”
这需要你说?我是没长眼睛不成,更何况是你一个人杀的吗?你就这么说话。
“我问的不是这个。”
他看着眼前出现的两位一模一样的少年,嘴角微微咧开,“这也是你的神通?”
“呃,应该……算吧?”
路明非看着眼前的路明非,有些迟疑。
“……”
穿着黑色风衣的路明非本质也是他,从根本上他就是依托路明非本命神通能够联通世界线的性质,从另一道世界中,拉扯而出的另一个‘自己’。
一个是本我,一个则是承载了另一世界线讯息的自己。
而没有法力的原因就在这里。
另一个世界线中的自己可不是求法者,他甚至连法身都没有……用不了神通,可没说用不了言灵啊。
即便形骸现世需要借法力为依托,可这位‘他’的周身上下并无法力场流转,自然也逃过了所有针对法力的窥探。
一个专门针对法力波动增强的高精度万米雷达,忽然遇上了身上半点法力波动都没有,单凭身体就能从数百米外瞬息抵达的‘人形火车头’。
他只能说。
惊不惊喜?意不意外?开不开心?
正因如此,这位“路会长”一路如入无人之境,转眼便已立在黄粱断首后的第一现场。
然后——
便是路明非的意识转移。
伴随着意识的,还有他本身的法力和本命神通,这本就是他‘自己’,这种转移几乎没有任何的延迟。
毫无阻塞。
这一切,才是他得以抓住机会,斩破黄粱头颅的真正依凭。
早在召唤那只企鹅的时候,他就已经发现了。只要是他召唤出来的‘自己’,只要心念一动,瞬间就足以转换身躯。
简直就像个机器人一样,一旦自己的意识转移到哪边,哪边就是自己的本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