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他还要靠能力遮掩自己不同,路明非完全就是个非法黑户。
他最坏的结果无非是‘引渡回国’,这万业要是死了,那可就真是死了。
某种意义上,路明非的存在本身,就是它的反面。
恐怕这就是它想要他的原因。
两者间的差距注定路明非想跑,对方不可能拦得住。
除非它在路明非解开世界树遮掩后,硬抗着因果律之罚囚禁他。
不然他该跑还是能跑。
可问题就在于........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光是路明非倒还好说,大不了跑就是了,但三真法门跑不掉,求法世界跑不掉。
除非他不回来,但这本身就不可能。
更别说三真法门的夙愿本就是为了消灭这涅槃尸的神明,万业尸仙。
既然如此.........
那便只剩一条路。
——杀。
“祖师?”
见路明非睁开双眼,金妙轻声探问,“法门……可还适应?”
“无妨,滋味甚好。”他顿了顿,似在回味,“我很喜欢。”
“啊?”
金妙怔住,路明非随意摆摆手:“无事,一时失言罢了。”
他已懒得再去细想这一切会招致何种因果、牵扯出怎样的后果。此刻路明非心中唯有一个念头,简单明了。
———变强。
然后,去给那百里渊狠狠一记耳光。
让他明白,路明非不是他能随意招惹的人。
而且,不变强的话。
区区一小神通,纵有万般念头,也不过是蜉蝣撼树,徒劳一场。
“祖师........那我们现在应当如何?”
“替天行道。”
————————
彩云坊外,几人依旧静伏未动。
见齐安自店中缓步走出,路明非眉间微松,气息无声一缓。
身旁的虎大绳压低声音,朝那背影示意,“路祖师,您那位朋友出来了。”
“嗯,看见了。”
看来,这位“师傅”对齐安的算计,还未走到最后那一步。
——那便好。
既然尚未成局,就永远不会再有成局的机会。
今日,他便要在此,亲手斩断这法尸蔓延的罪业。
第91章 英雄从不背后伤人........
“师傅,那徒儿便先行告退了。”
齐安退后半步,郑重抱拳,朝身后默立的苏凝霜欠身行礼。
巷子里的穿堂风吹起他束紧的发尾,落日斜斜地照过来,映得少年人脸颊温润,眉目清亮。
“近日弟子对人物画法略有所悟,已可勉强勾勒部分神韵。”
他顿了顿,声音里透着一股小心翼翼的认真。
“待徒儿画完一幅完整的,再来请师傅您过目。”
对此,苏凝霜只是微微颔首。
“好啊,我等着看。”
她倚着半开的木门,一身月白旗袍裹着纤细又饱满的身段,流水似的勾勒出她的曲线。
那双青灰色的眼睛雾蒙蒙的,没什么温度,就这么静静地望着齐安。
夕阳快要沉进云堆里了,最后的光芒掠过过她的脸颊。
也掠过那支青铜簪子。
那支青铜发簪横穿在乌黑的发髻上,此刻正被西斜的余晖勾勒出一抹暗金的轮廓。
看着苏凝霜,齐安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犹豫了片刻终究又闭上了。
他这位师傅向来话少,清冷得像深秋早晨的霜,他早已习惯。
虽说从没见过师傅身边有过什么旁人,连个丫鬟仆役也没见过,但他总觉得。
——师傅这般气度,该是哪个世家门第里走出来的大家闺秀,只是不知为何独自住在这僻巷深处。
“你可还有话说?”
眼见齐安看着自己,有些欲言又止,苏凝霜淡淡开口。
“没.....没有。”
他转身走进巷子。
此时的巷里已经没什么人了,几家铺子正上着门板,木板碰撞的声音在暮色里显得格外响亮。
齐安都已经习惯了,每逢这个时候,整条巷子中就只有师傅那家店铺会晚些关门。
“咦?”
齐安想着抬起头,整个人被吓了一愣。
只见两个身影正站在巷口的阴影里,一高一矮,静悄悄的,像两尊等人高的瓷像。
让他一瞬间就想到酒楼说书人口中的奇诡志怪。
他喉间微动。齐安感觉自己喉咙里,唾沫吞咽声有些格外响亮。
他萌生了想绕行的念头,可这条巷子只有这一个出口。
没办法,他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走,眼睛直直盯着前方地面,余光却不受控制地往那两道人影飘。
只求她们不是妖精鬼怪。
可越靠近,齐安越觉得这是个错误的决定。离得远时只觉得安静,走近了才发现不对。
——这两人在笑。
不是听见笑话那种笑,也不是熟人打招呼那种笑。
那笑容挂在脸上,嘴角弯着,眼睛里却没什么温度,感觉空空的。
就像是戴了张精致的面具。
齐安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只觉脊背发凉。
擦肩而过的刹那,左边那个高些的女子忽然开口,声音倒是温和。
“少年郎,时辰不早了,该回家了。城门快下钥了。”
声音刚入耳,齐安本以为自己会像惊弓之鸟一样跳起来就跑。
——可当声音落进耳里,他的内心竟有种说不出的平静,像傍晚井水里漾开的涟漪,凉凉的,却让人莫名定神。
他悬着的心忽然沉下来。
脚步一顿,脸上掠过一丝茫然。
随即恍然低语:“是了..........城内有宵禁。”
对他这样的人来说,荒野行路反倒不是问题,问题是城门宵禁可是会把他拦在城内。
他猛地加快脚步,几乎是小跑起来,衣摆带起细细的尘土。
快到巷口时,他却鬼使神差地回头望了一眼。
——那两道身影依旧站在巷口。
明明暮色已经浓得化不开了,可那两个女子还站在原地。明明整条巷子的铺子差不多都关了灯,她们为什么还在这儿?
疑问的念头只在他脑中闪了一下,他就转过街角,身影彻底消失在渐暗的天光里。
“祖师的这位朋友........”
等齐安走远了,虎大绳才凑近半步,整张脸放松下来,“临走还回头望呢.........看来这小子对那位‘师傅’不一般啊。难不成真的是........”
“大绳。”
金妙轻声开口,目光仍凝在那彩云坊所在的院落方向。
“法尸当前,别想无关的事。”
“尤其是还关乎到祖师,这样很不好。”
“是是是,知道啦。”
闻言,虎大绳只得举起手,眨眨眼睛,把自己嘴巴捂上。
示意自己不会再说。
——————
苏凝霜目送齐安离去,才缓缓抬眼。
天边残阳如血,正一寸寸沉入远方云霞的背后,不出片刻就要隐入山脉之后。
她立在门边,余晖将月白旗袍映成淡金色,黑色鬓边的青铜簪失去阳光的照射反倒愈显深邃。
“看来.........是时候物色下一个了?”
檐角阴影中,仿佛有人轻声一笑:
“下一个什么?弟子,还是.........作品?”
“不知有客人前来,小女有失远迎?”
苏凝霜缓缓垂眸,目光移到院前那两道人影。
——来者正是金妙与虎大绳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