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路明非的声音低沉而清晰，“不是客厅，是‘卧室’。”
话音刚落，那柄黑柄长刀已然无声地出现在他手中。他迈步向前，越过腐朽的枕木，老唐紧随其后。两人穿过这片由铁轨构成的寂静蛛网，最终抵达一面显然是人工开凿出的巨大岩壁。
岩壁上布满机械留下的凿痕与沟壑，紧贴着岩壁则是一条狭窄的梭形水泥月台。
路明非轻巧地跃上月台，目光落向前方的岩壁。
“不出来吗？”他平静地问道，声音在空旷中回荡。
“出来？出来什么？”老唐跟在他身后，一脸茫然，“你叫我？”
难道明明发现了什么我没发现的？或者.......我还有什么隐藏人格？老唐心里犯嘀咕。
就在这时，岩壁高处，两点昏黄色的光芒毫无征兆地亮起，瞬间吸引了老唐的注意。由于距离不算太近，他得以看清那“光芒”的形态。
不，那不是灯。
——那是一双眼睛。
属于某种难以想象的巨物的眼睛！
厚重的岩壁骤然震动！裂痕以那双眼为中心，自上而下急速蔓延，其威势远超初遇镰鼬时的岩层剥落。
整面岩壁瞬间遍布龟裂的纹路，大片大片的碎石轰然坠落，尘埃弥漫。
“这……就是这里的主人？！”老唐震惊地低语，眼睁睁看着岩壁在剧烈的崩塌中，一个如同巨蛇般的庞然轮廓，从中缓缓“游”出。
——或者说，伸展而出。
说实话，“龙类”对老唐而言，一直是个模糊而遥远的概念。
从路明非口中，他得知那是些大致像带翅膀的四角恐龙。
而在他给出的资料里，又写什么龙能改变骨骼结构伪装自己，有时是美貌的那迦，有时是独角长蛇........
总之千变万化，主打一个随心所欲。
直到此刻。
老唐终于知道书中的龙族，到底描绘着怎样的生物了。
率先突破岩壁的，是一条修长、覆盖着青黑色鳞片的脖颈。
它显然是爬行类的构造，却远比任何已知的爬行类都更..........完美。只不过那种美是阴暗之美、雄浑之美和深邃之美，令人敬畏。
全身青黑色、层次分明的鳞片，随着它的动作从前向后依次张开、合拢，发出“铿锵”如金属交击的密集脆响。
那张布满嶙峋骨突的面容上，带着君主般的漠然，黄金色的竖瞳如同两轮燃烧的小太阳，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下方两个渺小的身影。
紧接着，它猛地张开了一对巨大的黑色膜翼，发出一声撕裂空气、仿佛要震碎耳膜的尖利嘶吼！
音浪裹挟着尘埃与龙威，扑面而来。
“哇，真帅啊。”
令人意外的是，直面这恐怖威压的老唐，非但没有恐惧退缩，反而眼睛一亮，由衷地赞叹出声
他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作为龙王残躯的原因，他是真心觉得这样很帅，鳞片错落有致，真的是个大帅龙吧？
“小心点，”路明非将身后的老唐拉回现实，浑身法力开始运转，刀刃上泛起幽亮的光，他已经做好了随时展开时间零的准备。
只是，路明非的心中忽然生出一种异样。
他能清晰地感知到眼前这头巨龙身上散发出的磅礴力量，那是一种足以威胁到他的压迫感。但奇怪的是........
似乎没有杀意？
这龙对他们没有恶意？
就在路明非奇怪之时，那巨龙收回了俯视的目光，喉咙里低吼一声。
然后在两人的目光中，那像龙蛇一样的长颈一缩，利爪刨地，小心翼翼缩到了岩壁的角落。整个头颅几乎低到地面，微微偏转，黄金瞳的视线，越过严阵以待的路明非，最终......
落在了老唐身上，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吼声。
路明非愣住了，老唐也愣住了。
看了看眼前的巨兽，路明非看了几秒，回头与老唐对视，挑了挑眉。
“你有没有觉得........这东西像那啥？”
“有点......”老唐回应，两人的默契足以让他瞬间理解路明非的意思，他看着眼前的庞然巨物，声音迟钝。
“……只是，”他艰难地补充道，“明明，你把这家伙……当作那什么……是不是有点不太好？”
他咽了口唾沫，看着那双充满不明意味，却莫名让人联想到“求摸头”或“等投喂”的巨型黄金瞳，觉得世界观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冲击。
“而且……”他干巴巴地，几乎是下意识地吐出了后半句，“……你管这叫……猫？”
话一出口，连老唐自己都觉得，这比喻……简直是对眼前这头威严巨龙的最大亵渎。
摩挲声传来，路明非看着这只龙摆动长颈来到两人面前，那张大嘴张开。
正他犹豫要不要砍下去之时，一道人言自它嘴里说出，句尾的语调，甚至带着一丝困惑的、近乎孩童般的疑问
“哥哥，猫是什么？”
声音不大，却在这寂静空旷的空间里回荡，每个字都像重锤砸在两人耳膜上。
路明非浑身血液似乎都凝固了一瞬。
握着刀的手猛地一僵，他难以置信地转过头，看向身边同样已经石化、嘴巴张得能塞下鸡蛋的老唐。
“你管他叫什么？”
他甚至怀疑是不是刚才的嘶吼震坏了自己的听力。
“你管他叫哥？”
第115章 弥从天降
该死的哥哥还在追他。
哥哥这个称呼，他做梦都想不到能从眼前这位庞然巨物的嘴里听到这个名字。
难不成这一切都是路鸣泽搞的幻象？
可他什么时候中了镜花水月？
不对.........以他现在的法身强度，绝不可能被如此真实的幻象蒙蔽而不自知。
也就是说，是真的。
这条龙，真的在喊老唐“哥哥”。
可这说不通，康斯坦丁的肉体已经死了，灵魂就算转生也没道理能生这么快，更别说龙躯这么庞大了。
路明非思绪飞转，目光再次扫过眼前这头行为诡异的巨龙。
——它依旧微偏着头，黄金瞳专注地看着老唐，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咕噜声，巨大的身躯小心翼翼地蜷缩着，努力摆出像是“乖巧”的姿态，与它狰狞威严的外表格格不入。
一个离谱却又莫名合理的猜测，忽然蹦进路明非的脑海。
这莫不是.........个智障？
任何有关龙族的资料都有明确的记载：龙族是一种智慧极高的生物，拥有自己的语言、文化和社会结构，无论何时都用“他”或者“她”来代称，视为拥有完全心智的个体。
可眼前这位.........
那双像是探照灯一样大小的黄金瞳中，里面几乎是纯粹的好奇和莫名的亲昵，行为模式与其说是智慧生物，倒不如说是一个孩子，一头像座头鲸大小的‘猫’。
不能说是老谋深算，只能说是初具智慧。
“哥哥你要陪我的吗？”
看老唐半天没有回应它，它又开口了，“我们要来玩游戏吗？”
“游戏？”老唐几乎是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他自己都愣住了，完全没想到会从一头龙嘴里听到这个词。
“对呀，游戏！”巨龙显得有些兴奋，巨大的头颅微微晃动，带动着周围的空气流动，“陪我玩！好久............好久没有‘人’陪我玩了。”
它用的字眼是“人”，但显然不是指普通人类。
路明非眼神微动，目光在眼前的巨兽身上打量起来。整只龙身至少有三十米长，但这长度只是他前半身的长度，路明非的目光穿过黑暗看见了它的后半身。
就跟那些镰鼬的形态一样，这只龙的后半身是骨骼的状态，整条脊椎由前往后渐渐石化，最终与岩壁融为一体。
仿佛它本身就是岩壁的一部分，又或者，是岩壁中‘生长’出了一条龙。
一半是鲜活威猛的生物，另一半是冰冷死寂的化石，两种截然不同的状态，在这同一个躯体上以一种诡异的方式共存。
“这种半生半死？你当你是鱼妇吗？”路明非忍不住开始吐槽。
鱼妇，源自《山海经·大荒西经》。
这本书还是他初中快毕业时，因为觉得里面的异兽插图很酷而草草翻过的，大部分内容早已模糊。
但此刻，作为求法者那清晰到近乎可怕的记忆回溯能力，让他瞬间想起了那寥寥几句的描述。
“有鱼偏枯，名曰鱼妇。颛顼死即复苏。风道北来，天乃大水泉，蛇乃化为鱼，是为鱼妇。颛顼死即复苏。”
颛顼是上古五帝之一，死后魂魄寄托于“偏枯之鱼”，鱼因承载帝王魂魄，化身为半枯半荣的“鱼妇”，成为连接生死的水神象征。
他甚至还记得，在那本旧书泛黄的页边空白处，曾有人用娟秀的字迹写下一句小小的评注：
“死亡并非终结，而是新生的开端。”
当时只觉得是句很酷的中二签名，此刻结合眼前这半生半死的巨龙，却让他心头凛然。
就像龙是这个世界上神话的代名词一样，或许那书中记载的神话生物正是某种龙族生物。
思绪被空气的剧烈扰动打断。只见那巨龙缓慢地向后缩了缩，庞大的身躯紧贴岩壁，似乎有些...........
不好意思？或者说，是在准备什么。
紧接着，那双巨大的、连接着岩壁的膜翼猛地一阵挥动，一道蓝色的影子从它翼下某个隐蔽的褶皱里被“甩”了出来，划出一道弧线，精准地抛向老唐。
老唐下意识伸手接住。
入手轻飘飘的，是一个鼓胀的、印着熟悉商标的蓝色塑料袋。
“噗——”
一声轻微的气体逸出声。
因为老唐接住时不小心，指尖正好戳在了袋子上，刺破了一个小口，里面的加压空气瞬间泄出。
路明非：“............”
老唐：“...........”
巨龙：“..............”
老唐低头，看着手里这个被自己戳破的蓝色袋子，上面的商标清晰可见“乐事薯片”，原味，家庭分享装。
他甚至能感觉到里面酥脆的片状物，其中还有些被他不慎捏碎。
“乐.......乐事薯片？”
老唐彻底懵了，感觉自己的大脑有点处理不过来这诡异的转折，“这……这哪来的薯片？地铁尼伯龙根里……还卖零食？”难道是以前被困在这里的倒霉蛋留下的？可这包装看着还挺新……
他的疑惑还没完全成型，就被对面传来的，那几乎能实质化感受到的“情绪”打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