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皇历9999年二月初二,仙庭的西天门洞开,玄和大军涌入了仙庭。
急促的钟声响彻九重,这是首辅召百官入宫的钟声。
可丹陛空旷,往日峨冠博带的文武,大多于战火烟尘之中,分出万千模样。
仙庭天门被破的消息传入府邸,有官员跪在先祖祠堂之中,怔怔望着带领人族崛起、建立天庭护人族安宁的先祖灵位。
当对先祖现世庇佑的恳求得不到回应的时候,他们就知道自己让祖先蒙羞了。
这么多年来的所作所为在脑海中一一浮现,一桩桩、一件件都是对先祖的大不敬。
明白这一点的官员不逃不降,在祠堂收束衣冠,自尽于先祖灵位前。
有官员见指望先祖无望,砸毁祠堂、焚烧族谱,对家人道:“你我皆食仙庭香火,不可苟活于新朝”。
尔后阖家自焚。
还有官员听闻圣皇陛下登上了不落山,纷纷赶往,以求一线生机。
但大多世家要员的第一念是逃。
脱下身上代表着仙庭身份的衣衫,在祠堂中翻出先祖曾穿过的粗布麻衣,在混乱中朝着尚未被攻破的天门而去。
可仙庭的天门大多被玄和军的登天大军重重包围,逃出去者寥寥无几,很多人兜兜转转,又困在了仙庭内。
前一刻还在朝堂高谈阔论,这一刻满身尘土,惶惶如丧家之犬。
心中既不愿死,也不远主动叩降,只想隐于市井,盼战火赶紧过去,静待时局变化,另做打算。
他们不敢反抗,不敢尽忠,只求保全一条性命。
还有一部分人的选择,是主动迎降。
当将军力投入下界却得到一次又一次战败的情报后,他们就知道仙庭不可能再挡住发起登天之战的玄和军。
于是他们早就做好了抛弃旧主、侍奉玄和的准备。
在他们想来,香火之道既然没用了,那么投降不以香火成道的下界修士说不定也能让自己再谋得一条崭新的修仙之道。
于是他们脱去官衣,匍匐在玄和军所到之处的两侧,姿态卑微的恳求得到玄和军领袖姜剑仙的召见,希望得到新朝的品级俸禄,继续安享富贵。
而人数最多的一批人,内心极其矛盾,既没有为仙庭赴死的勇气,又耻于争先恐后的跪地投诚,只好困坐家中召集家眷幕僚,彻夜争执,最后却只是等待时局,看胜利的天平最终会倒向谁。
剩下的人,或选择战死尽忠,或翻查着舆图,以求仙庭还能有一处安居之所,以待将来东山再起。
内部的惶惶不可终日换来了其它天门的人心不稳。
当姜清栀剑开天门,走入这座云端之间的仙境后,发现这里的人和下界朝廷的人别无二致。
忠、怯、贪、愧……万千人心,和下界五朝覆灭时的光景没什么区别。
要说唯一的区别,那便是更怯、更贪、更怕死。
“小恩人。”徐德天急掠而至:“圣皇此刻就在不落山,大军已经包围了过去。”
一袭玄色衣裙的姜清栀脑海中掠过师父最后一封信的内容——
为师将以圣皇的身份在仙庭的不落山等你。
从上上任圣皇开始,圣皇就戴上了远离凡尘的黄金面具,这是师父在信上提到过的。
姜清栀觉得这样挺好,只有这样,圣皇才会死,但师父却不会。
所以她没有多言的、第一时间御剑赶往了不落山,周身剑气如虹,撼动整座仙庭。
这是自己两百年修行习得的通天彻地的本事。
师父曾经说过,我将来会成为天下无敌的剑仙。
而我已经做到了!
我要让师父知道,自己没有辜负他的期望!
不落山。
行宫前的石阶最上方,一身圣皇龙袍的李观潮盘坐在地上,感受着充斥在整座天地间的无上剑意,眼底欣慰万分。
清栀果然就是史书上鼎鼎大名的乱天定法剑主、开辟人族新时代的天下第一剑仙!
“圣皇陛下,贼、贼兵攻上来了……”
逃至此处的仙庭官员匆忙来报,仙庭的内阁首辅秦振庭看向李观潮:“圣皇陛下,您离开了,仙庭还有崛起的机会,您……”
“此等剑势,举世无双啊。”李观潮由衷的夸了一声:“放眼仙庭,谁能比之?”
“您!”
秦振庭眼神灼灼的看着李观潮,历任圣皇传承的香火之道乃人族最强,即便大道不同,但没有不能比一说!
“秦首辅。”李观潮看着秦振庭:“你是聪明人,两百年不可能察觉不到朕的意图,这种时候了,你还不逃?”
秦振庭默然良久,多年来的猜测终于从圣皇陛下口中得到证实。
是陛下早就‘降’了下界、背叛了仙庭,所以仙庭在下凡入局之后,才会连战连败,最终来到了大厦将倾的局面!
他终于知道了,可发现自己竟只有一种释然的感觉。
“陛下……”秦振庭跪在李观潮的面前:“臣未能及时察觉陛下的心思,臣有罪。”
“你走吧。”李观潮听着越来越近的玄和军呐喊声:“我保你离开。”
秦振庭的身上有因果业债,却不是他修炼染上的因果业债。
身处仙庭这个大染缸,不可能做到出淤泥而不染。
像秦振庭、澹台灵等少数人身上的因果业债,是最容易被化解的,容易到离开仙庭因果业债就会主动化去。
但是仙庭从上上任圣皇开始的仙庭正确,不是这少部分人张张嘴就能阻挡的大势。
“臣不走。”秦振庭抬头看去:“臣是首辅,当为仙庭的所作所为担责!”
“如同陛下的选择一样!”
“我留在这里能活,你能吗?”李观潮反问。
秦振庭一愣,陛下……没准备死?
他张了张嘴,正要说些什么的时候,行宫的宫门在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巨响后轰然倒塌。
玄和军在徐德天、常禹等人的带领下鱼贯而入。
天上,姜清栀御剑而立,眸光压抑却又暗藏澎湃的望着那道盘坐在地上的身影。
那道……熟悉的身影。
师父……
她想唤,但知道此时不是时候。
师父的面具还没摘……
姜清栀呼吸一滞,就见眼中的仙庭圣皇缓缓起身的同时,主动摘下了脸上的面具。
“乖徒儿,好久不见。”
李观潮又看向了呆立当场的徐德天、常禹、段旌等人。
第一批冲进这座行宫的玄和军,都是紫霞峰的那批玄和军。
“你们都还活着,我很欣慰啊。”
······
第八十三章 旧时代的残党(求月票)
不管是徐德天,还是起事于紫霞峰的第一批玄和军,乃至于越来越多的从天、地将这座行宫包围的玄和军,都一脸难以置信的看着已经逝去多年的玄和显圣真君。
亲眼见过真君的、见过纪念雕像的……在场的所有人都知道这张脸。
知道这张脸在人族下界代表的意义。
没有玄和显圣真君,就不会有姜剑仙,也不会有玄和军,更别说推翻腐朽的仙庭。
但是此刻攻入仙庭,将仙庭圣皇身处的行宫重重包围,都期待着彻底消灭给人间带来重重灾祸的罪魁祸首,结果却发现罪魁祸首竟是……
给予下界修士新生的大恩人!
圣皇是玄和显圣真君?!
喧嚣的行宫顷刻间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死死盯着圣皇的脸,感觉这世界有些荒谬。
“真、真君……”
徐德天有些恍惚的喃喃低语,自己已经有许久没有喊过这个称呼了。
即便是晚上在军营内看着舆图上方挂着的真君画像,他也只在心底默默缅怀给他一口吃的、一个家、一门道法的大恩人。
紫霞峰出身的他们,谁不感恩真君给予他们的安定日子?谁不想念跟随真君起事时的意气风发?谁不缅怀真君为下界赴死破坏九紫离火阵的大义?
这样的人、这样的人怎么会是圣皇?!
徐德天等人的脑海中不由浮现出攻破下界一个个皇朝后,从藏书阁看到的一些秘辛。
上界常有修士以下凡历劫的名义欺骗下界修士,骗的下界不少天赋优秀的修士道心崩溃,前途尽毁。
真君……也是如此?
可是,被玄和军攻破的是仙庭,被包围的也是真君。
谁家仙庭修士会为了玩弄下界而把整个仙庭都搭进去?
尤其此人还是仙庭至尊圣皇。
后加入玄和军的人对视一眼,面面相觑。
他们对玄和显圣真君的了解仅限于前人的口口相传,知道玄和显圣真君是以为了不起的人物,但是终究没有亲眼见过,情绪比不得徐德天他们。
但是他们也没有开口说什么,毕竟徐帅他们都还没说什么,甚至姜剑仙也未表态……
“为什么……”
姜清栀看着李观潮喃喃低问,为什么师父和信上说好的不一样?
明明说好了戴着面具的圣皇死,不戴面具的玄和显圣真君活,明明是这样说好的……
可是师父却主动将面具摘下,让所有人看到他的长相。
姜清栀不明白,但不明白的同时有些庆幸,庆幸围攻此地的玄和军大多是紫霞峰出身的人。
如此一来,还有补救……
“常禹,封锁整座不落山,别让其他人进入……”
回过神的徐德天赶忙下令,视线扫过在场的玄和军:“你们也原地……”
“德天,没必要。”
李观潮打断了徐德天的声音:“随什么人进吧,很快就结束了。”
徐德天张了张嘴:“可是您其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