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丞直视着女皇那双因错愕而微微放大的金瞳，神色平静，一字一顿地说道：“我不是来说服您的，也不是来乞求您的。”
“我是北大陆议会议长江风，现在，我对卡文尔帝国说话。”
风，静止了。
希薇尔脸上的轻笑逐渐消失，她那双流淌着融金光泽的眸子深深地看着着姜丞，或者说，看着他手中那柄散发着恐怖波动的权杖。
作为帝国的女皇，她当然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北大陆虽然已经分崩离析，但那个古老议会的法理依旧存在。
而手持这柄权杖的人，在法理上，便拥有着与她这位帝国皇帝平起平坐的资格。
甚至，在如今北大陆群龙无首的局面下，这个议长的含金量，比和平时期还要重得多，这意味着眼前这个男人，在某种程度上，已经整合了北大陆残存的所有反抗力量。
“北大陆议长......”
希薇尔在短暂的沉默后，重新开口。
她的声音里少了几分之前的调侃，多了一丝属于帝王的郑重与审视，“那个早已在魔族铁蹄下沦为废墟的地方，那个只会内斗的松散联盟，什么时候选出了一位新议长？而且，还是你这位帝国人。”
“废墟之上，才好重建秩序。”
姜丞并没有因为她的质疑而动摇分毫，他依然保持着那副从容的姿态，“至于什么时候选出来的，嗯，大概就在我抵达凛冬之冠要塞后，并让精灵族，龙族以及北境残军重新集结在我的旗帜下的时候。”
“那么，现在，现在我们可以重新谈谈那笔生意了吗？作为这世上唯一能与贵国并肩作战的盟友。”
“您应该很清楚，仅凭那道叹息之墙，挡不住魔族的倾巢而出。您需要北大陆的牵制，而我，需要南大陆的支援来打开局面。”
“这是国与国之间的交易，希薇尔陛下。”
希薇尔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在不久之前，她对姜丞还抱有俯视的心态。
这很正常，姜丞的一切可以说都是她赐予的，帝国侯爵的身份，星海安全承包商的领地，她既然能够赐予，就能够夺走。
可是，他却神不知鬼不觉地成为了北大陆的议长。
江风......江风卿......
这个男人身上究竟还藏着多少秘密？
良久，希薇尔忽然笑了。
不同于之前的轻笑，这一次，她的笑容里带着几分真正的欣赏，以及一丝遇到对手的兴奋。
“有点意思。”
希薇尔站起身，那一身暗金色的军礼服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她迈步走下台阶，一步步来到姜丞面前，直至停在姜丞面前三步的位置，这个距离既保持了外交上的礼貌，又带着一种微妙的试探与压迫感。
“江风卿，不，江风议长。”
希薇尔朱唇轻启，声音清冷而悦耳，带着一种独有的韵律，“朕可真是对你好奇得紧。从你当初改良了灵能药剂的时候，我就想要召见你了，可惜你行踪莫测。没想到，我们第一次见面，你竟已成了北大陆的议长。”
提到灵能药剂，姜丞也想起了自己在这个世界的发家史。
的确，若不是有着赫姆族的友情赞助，姜丞在这个世界确实很难进行的这么顺利。
感谢天使投资人。
而感谢投资人的最好方式，就是把他们全部干掉，免得他们来分自己的股份。
投资可以，分红免谈。
“一点微不足道的小把戏罢了，难为陛下还记得。”姜丞收回权杖，那股凛冽的寒意随之消散，但他身上的气势却并未减弱分毫，“时局逼人，在这个世界，想要安稳地做生意，手里总得有点让别人不敢掀桌子的筹码。”
“北大陆议长的身份，就是你的筹码？”
希薇尔歪了歪头，那头璀璨的金发顺着肩章滑落，“不得不说，这个筹码够重，也够硬，但据我所知，北大陆现在可不仅仅是群龙无首那么简单，魔族已经占领了绝大部分北大陆的领地，你这个议长，管辖的恐怕更多是亡灵与废墟吧？”
“正因为是废墟，所以才是一张白纸。”
姜丞不动声色地说道，“瑟拉菲娜与明斯特已经成为了我的部从，相信陛下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北大陆随时都能够发起反攻，若是帝国愿意配合，那么，这将是我们夺回世界的第一步。”
“叹息之墙虽然坚固，但终究只能够被动防守，魔族掌握着主动权，立于不败之地，我想，陛下应该也不想坐以待毙吧。”
希薇尔沉默了。
她的目光在姜丞脸上停留了许久，似乎在评估这个男人话语中的可信度，又似乎是在透过他，看到那遥远北境正在发生的变革。
作为一名统帅，她比谁都清楚第二战场的重要性。
如果北大陆真的能重新组织起有效的反抗力量，那么叹息之墙的压力将骤减，甚至帝国有可能从防守转为反攻。
这是一场豪赌。
但希薇尔·司·卡文尔，从来就不缺乏豪赌的勇气。
“不得不说，这确实是很有诱惑力的提议。”希薇尔忽然微微一笑，说道，“但是，江风议长，如此重大的决议，你不需要与你身后的议会达成一致么？”
这是在试探我在北大陆的分量么？
姜丞回以微笑，说道：“不必，在下以0人反对的方式成为了议长，想来各位议员应该都会相当支持我的提议。”
0人反对......
希薇尔知道这其中的含义。
这她熟啊。
怎么让人全部赞同自己？
只要把反对的人都杀掉就行了。
“看来，如今的北大陆联盟确实有值得帝国结盟的资格。”希薇尔轻笑着说道，“之前的北大陆联盟虽然势力庞大，但却像一只没有牙齿的驼兽，只能够任人宰割，如今经历了铁与血的洗礼，北大陆联盟似乎迎来了新生。”
“来谈谈条件吧，江风议长。”
希薇尔重新坐了下来，意味着卡文尔帝国坐上了谈判桌，“既然你不必征求议会的意见，那么，不必他人置喙，朕的决断，便是帝国的意志。”
在卡文尔帝国，皇帝的意志就是帝国的意志，这一点姜丞早就有所领会。
和聪明人说话就是省力，和掌握绝对权力的聪明人说话，更是令人愉悦。
姜丞举起那杯早已空了的酒杯，在空中虚碰了一下。
“成交。”
“为了更高效的杀戮。”
“为了新秩序。”希薇尔轻声回应，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此刻，观星塔顶的风似乎都变得轻柔了几分，阳光洒在两人身上，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织在一起。
塔下的士兵们依然在紧张地备战，远处的魔物依然在嘶吼咆哮，叹息之墙内的平民们依然在为明天的生计担忧。
并没有人知道，就在这看似寻常的午后，在这个连正式会议桌都没有的塔顶，南大陆的至高女皇与北大陆的神秘议长，已经轻描淡写地敲定了这个世界的未来走向。
世界的命运由此改变。
...
北大陆，凛冬之冠要塞外。
永夜般的黑暗笼罩着这片被冰雪覆盖的荒原，狂风夹杂着如刀割般的冰棱呼啸而过，却掩盖不住那从四面八方传来的令人心悸的魔物嘶吼声。
凛冬之冠，这座北大陆最后的要塞，此刻就像是一颗在惊涛骇浪中飘摇的孤星，摇摇欲坠。
它那曾经宏伟的魔导护盾如今已变得黯淡无光，忽明忽灭，仿佛随时都会熄灭在漫天的魔气之中。
而在要塞正前方的黑曜石悬崖之上，两道散发着恐怖气息的身影正并肩而立，俯瞰着下方那座即将沦陷的城市。
其中一位，身形高大如山，浑身覆盖着暗红色的厚重甲胄，甲胄的缝隙间喷涌着硫磺与岩浆的气息。
他没有佩戴头盔，露出一张布满伤疤宛如恶鬼般的面容，嘴角挂着残忍而贪婪的笑意。
那是掌管暴食领域的魔王，古拉格。
在他身旁，则是一位截然不同的存在。
那是一位身穿优雅黑色长袍，外表俊美得近乎妖异的男子，他有着一头垂至脚踝的银色长发，手中把玩着一枚散发着堕落气息的黑色棋子。
如果不是因为他背后那对收拢的蝠翼，以及那双没有任何眼白只有无尽深渊般漆黑的瞳孔，旁人或许会误以为他是哪位出来赏雪的人类贵族。
傲慢魔王，阿撒兹勒。
“真是顽强啊。”
古拉格看着下方还在苦苦支撑的护盾，发出雷鸣般的声音，语气中带着一丝不耐烦，“这层乌龟壳已经敲了整整一个月了，居然还没碎，明明里面的老鼠都已经快饿死了。”
“耐心，古拉格，耐心。”
阿撒兹勒轻笑着，声音优雅而磁性，却透着一股彻骨的寒意，“美好的食物需要细火慢炖，看着猎物在绝望中一点点挣扎，直到最后一丝光亮熄灭，那才是最顶级的享受。”
他伸出修长的手指，指向要塞最高处的那座尖塔。
“你看，那里的生命气息已经微弱得像是一盏风中残烛。”
“那个流淌着龙血的小姑娘，瑟拉菲娜......啧啧，真是可惜了那太古红龙的血脉。”阿撒兹勒摇了摇头，似乎在惋惜一件艺术品的损毁，“除了等待死亡，她什么也做不了。”
“哼，那个小东西确实不足为惧。”
古拉格喷出一口带着火星的鼻息，“但我更在意那个老东西，明斯特，这精灵可是个硬骨头，呵，其他世界的银月精灵怎么没见有这么厉害的。”
“硬骨头？现在的他，不过是一堆冢中枯骨罢了。”
阿撒兹勒嗤笑一声，“精灵族的寿命悠长，魔力确实精纯，但终究是有极限的。明斯特那个老家伙，强行透支了‘银月之辉’，又在这个被切断魔力补给的绝地里苦撑了这么久。”
“即便他是银月精灵一族中少有的强者，此刻也已经是油尽灯枯，现在的他，恐怕连维持站立都要耗尽全身的力气。”
“这一战，我们赢定了。”
“瑟拉菲娜昏迷不醒，明斯特命悬一线，整个北大陆的反抗力量已经彻底崩塌。只要打破这最后的乌龟壳，北大陆就将彻底成为我们的牧场。”
“到时候，就该南下......”
阿撒兹勒的话音未落，一声仿佛源自远古洪荒的咆哮，骤然从凛冬之冠的最深处炸响。
紧接着，一道刺目至极的赤红光柱，毫无征兆地从要塞原本死寂的主塔顶端冲天而起，瞬间贯穿了那笼罩在荒原上空的厚重阴霾。
恐怖的高温随着光柱扩散，那终年不化的积雪在这一刻如同沸水般消融，化作漫天升腾的白色蒸汽。
原本站在悬崖边准备欣赏猎物垂死挣扎的两位魔王，神色猛地一僵。
古拉格下意识地抬起粗壮的手臂挡在眼前，那炽热的气浪竟然让他身上坚不可摧的岩浆铠甲都发出了一阵受热膨胀的噼啪声。
“这股魔力......”古拉格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透出一丝难以置信的惊愕，“这么纯粹的龙息？是那个龙裔？！”
“不可能！”
阿撒兹勒原本优雅的面容瞬间扭曲，他死死盯着那道贯穿天地的赤红光柱，“她中的可是那位大人的诅咒，灵魂之火早已微弱如尘埃，怎么可能醒过来？！”
在那光柱之中，他分明感受不到一丝虚弱与腐朽，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宛如初升烈阳般霸道狂暴，且充满了新生的恐怖生命力。
那是瑟拉菲娜的气息。
而且，是全盛时期的瑟拉菲娜。
“该死，情报有误！那个女人根本没有昏迷！”阿撒兹勒背后的黑色蝠翼猛地张开，原本的从容荡然无存，一股强烈的不安涌上心头。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