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简直是痴人说梦,难如登天!
他压下心中翻涌的思绪,脸上挤出热情的笑容,侧身让开道路。
“宋教主,快请帐内饮杯热酒,稍作歇息!外面天寒地冻,莫要着凉。”
林正也不推辞,微微一笑,迈步便向温暖亮堂的中军大帐走去。
寒夜深沉,中军大帐内烛火摇曳,将几人的身影投在帐壁上,随着火苗的跳动而忽长忽短,扭曲不定。
朱元璋殷勤地将林正让至上首主位,自己则在下首陪坐。
他亲自执起温在炭火旁的锡壶,为林正面前的粗瓷碗斟满烈酒。
酒液浑浊,在烛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微光。
林正看也不看,端起碗来,仰头便是一饮而尽。
喉结滚动,酒碗见底,他随手将碗搁在桌上,发出“咚”的一声轻响。
朱元璋、徐达、常遇春三人见状,神情皆是一怔,互相交换了一个隐晦的眼神。
这位宋教主……竟如此干脆?
丝毫不疑酒中有异?
是艺高人胆大,还是当真对他们毫无戒心?
帐内气氛微滞,随即被朱元璋爽朗的笑声打破。
“宋教主真是豪气干云!痛快!”
他一边说着,一边又为林正满上,言辞间极尽恭维。
“教主此番驾临,犹如旱地甘霖,不仅解了我军上下疑虑,更赐下《武穆遗书》这般重宝,实乃我反元义军之福,天下苍生之幸!教主武功盖世,智谋超群,更兼胸怀天下,仁义无双,真乃当世不二之人杰!有教主统领明教,指引我等,何愁蒙元不灭,山河不复?”
徐达与常遇春也在一旁连连附和,言语间将林正捧得极高,几乎要将他吹得跟太阳肩并肩。
林正听着这些溢美之词,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用手指轻轻敲击着粗糙的桌面。
待几人说得差不多了,他才缓缓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落在朱元璋脸上,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重八。”
他的声音不高,却让帐内瞬间安静下来。
“你有话,不妨直说。”
朱元璋心头一跳,脸上笑容未变:“教主何出此言?属下对教主一片赤诚,绝无虚言……”
林正摆了摆手,打断了他。
“我知道你这人,有才干,有胆略,更有常人不及的坚忍与野心。”
他的目光仿佛能穿透人心.
“如今这天下,崩乱如斯,群雄并起。但最终能收拾山河、平定天下的人……”
林正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非你莫属!”
第199章 皇帝的位置,就由你来做
“平定天下者,非你莫属。”
林正说完这句话,朱元璋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仿佛戴上了一张僵硬的面具。他后背的衣衫下,一层细密的冷汗无声地渗出,浸湿了内衬。
林正看着他,目光平静无波,继续问道,语气平淡得像在询问今日的天气:
“你想当皇帝,对不对?”
这句话却如同平地惊雷,在寂静的帐内轰然炸开。
徐达和常遇春脸色骤变,瞳孔收缩,,空气瞬间紧绷如拉满的弓弦。
朱元璋更是心头狂震,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狠狠攥住了心脏,血液“轰”的一声冲上头顶,耳中嗡嗡作响。
他几乎是出于本能,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噗通”一声从座位上滑跪在地,额头重重磕在冰冷坚硬的泥土地上,发出沉闷的“咚”声。声音因为极度的紧张和惶恐而微微发颤,几乎变了调:
“教……教主!折煞重八了!此话万万不敢当!”
他伏在地上,不敢抬头,只能看到林正沾着些许尘土的靴尖。语速极快,如同连珠炮般表白心迹,生怕慢了一分就引来灭顶之灾:
“重八出身微贱,不过一介草民,蒙教主不弃,得效犬马之劳,已是天大的造化!即便……即便将来果真侥幸能成些微末之事,驱除鞑虏,重八也永远是教主的属下,是明教的弟子!教主如日月在天,重八如萤火在地,岂敢……岂敢有半分非分之想?教主明鉴,重八绝无此心,绝无此心啊!”
他边说边磕头不止,额头与地面碰撞,很快便见了红印。
徐达和常遇春见状,也慌忙跟着一同跪倒在地,急声为朱元璋求情:
“教主息怒!重八哥他只是想更好地统领军队,反抗蒙元,是为了让这天下安定,恢复中原啊!”
“教主明察!重八哥忠心耿耿,绝无二心!”
林正看着眼前跪倒一片的三人,轻轻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
“三位,你们这是做什么?快快起来。我也不是在问罪呀。”
他伸手虚扶了一下。
“我方才所言,句句皆是发自肺腑的真心话,并非试探,更非敲打。”
朱元璋三人闻言,惊疑不定地抬起头,却仍不敢起身。
林正继续道,语气诚恳:“你们二位,”他目光扫过徐达、常遇春,“一个可做统帅三军的大将,一个可做冲锋陷阵的先锋。而你们三个,如今已是蒙元朝廷的眼中钉、肉中刺,他们无时无刻不想将你们除之而后快。”
说着,他从怀中掏出一封折叠起来的纸笺,递给了跪得稍近的常遇春。
“看看这个。”
常遇春双手微颤地接过,展开一看,脸色“刷”的一下变得苍白,随即又涌上一股怒红。
“悬赏令?!”
他猛地抬头,看向朱元璋和徐达,声音因愤怒而有些嘶哑,却又带着一种荒诞的笑意:
“哈哈哈,大哥,二哥,你们知道咱们兄弟仨的人头,值多少银子吗?”
朱元璋和徐达心头一紧,对视一眼:“多少?”
常遇春伸出三根手指,对着朱元璋晃了晃,又指向徐达和自己:
“大哥,你的人头,值三万两雪花银!”
“二哥,你的,值两万两!”
“我常遇春这颗脑袋,也他娘的值个一万八千两!哈哈,哈哈哈哈!”
他笑得有些悲凉,又有些傲然。
朱元璋和徐达连忙接过那封悬赏令,凑到烛火下细看。纸张粗糙,盖着模糊的官印,所列赏格确如常遇春所言,白纸黑字,触目惊心。两人神情顿时变得无比凝重,方才关于“皇帝”的惊惧,瞬间被眼前实实在在的杀身之祸冲淡了不少。
“宋教主……此物,是从何处得来?”朱元璋沉声问道,声音干涩。
“在来亳州的路上,途经一处野店,听到一伙江湖客正在高声议论,如何取你们三人项上人头,换取富贵。”林正淡淡道。
“什么?!我中原武林之中,竟有人要做此等卑劣之事,为蒙元张目?”徐达怒目圆睁。
林正摇了摇头:“并非真正的中原武林人士。他们是蒙古人乔装打扮的,我与他们略一交手,便看出其武功路数刚猛有余,灵动不足,根基并非中原正统。他们之所以在客栈中公然谈论,故意让旁人听见,想必是要将此消息散播出去,好让一些真正利欲熏心、或被蒙蔽的中原武人,也对你们出手。”
三人闻言,俱是一阵胆寒,冷汗再次湿透重衣。
若真是熟悉江湖路数、精于暗杀刺探的中原高手暗中下手,防不胜防,那才真是悬在头顶的利剑!
林正看着他们骤变的脸色,语气缓和下来,带着一丝安抚:
“放心。我已传令下去,中原武林之中,若有人敢对义军首领,尤其是你们三位下手,无论天涯海角,必遭武林盟追杀,不死不休。”
他顿了顿,补充道:“至于野店里那几个乔装打扮的蒙古鞑子,也已被我顺手‘超度’了。你们暂且可以安心。”
“超度”二字说得轻描淡写,却让朱元璋三人心中凛然,同时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感激与后怕。
原来宋教主并非来兴师问罪,竟是早已暗中替他们铲除了一波致命的威胁!
三人心中原本的惊疑、恐惧,此刻化为了浓浓的感动与愧疚。他们还以为林正是来立威夺权,没想到竟是救命恩人!
朱元璋眼眶微红,徐达、常遇春亦是虎目含泪。三人不再犹豫,齐齐以头触地,这一次,跪得心服口服:
“教主救命大恩,我等没齿难忘!今生今世,愿为教主效死!”
林正摆了摆手:“区区小事,不过举手之劳罢了,你们三个也不必放在心上。起来吧。”
三人这才相互搀扶着站起身,只觉得腿都有些发软,不知是跪的,还是吓的,亦或是激动的。
只听林正又开口道,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我方才说过的话,依然作数。重八,你应当做这义军的首领,统领红巾军,讨伐蒙元,收复故土,恢复中华。”
他看着朱元璋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今后,这天下安定之后,皇帝的位置,就由你来做。”
第200章 事已至此,吃个宵夜吧先
“啊?!”
朱元璋听了,只觉得刚刚站稳的腿又是一软,“扑通”一声,又跪了下去。
徐达和常遇春见状,也条件反射般跟着“扑通”、“扑通”跪倒。
“教主!冤枉啊!”朱元璋的声音带着哭腔,这次更多是急的,“这皇帝的位置,重八是真的从来都没想过!做梦都不敢梦!”
他急急分辩,将自己剖白得彻底:“何况我只是一个农民出身,当过和尚,要过饭,也没读过什么书。有幸加入明教,如今能够统兵打仗,已经是老朱祖坟冒青烟、做梦都想不到的大事了!我这种人,泥腿子一个,怎么能当得了皇上?教主,我真的没有这个心,也不敢有这个心啊!”
林正闻言,眉头微蹙,忽然轻喝一声:
“一派胡言!”
声音不大,却自有一股威严。
“谁规定的农民就不能当皇帝了?谁规定的乞丐不能当皇帝?谁规定的没读过书就不能当皇帝了?”
他站起身,走到朱元璋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目光灼灼:
“陈胜吴广曰:‘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汉高祖刘邦,出身不过亭长,最终开创大汉四百年基业!”
“我说你当得,你就当得!”
他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魄力:
“而且你不光要当,还要当得比他们都好!要比那秦皇汉武、唐宗宋祖,更出彩!要建立一个让百姓安居乐业、让四海宾服、让后世传颂的煌煌大明!”
朱元璋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
最初听到“当皇帝”,他第一反应是“大不敬”、“犯上作乱”、“痴心妄想”,吓得魂飞魄散。且不说有教主在上,义军中还有许多资历比他老、势力比他大的将领统帅,更上面还有被尊为共主的小明王韩林儿。
但此刻,听着林正这番石破天惊、却又豪气干云的慷慨陈词,尤其是那句“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如同醍醐灌顶,又似惊雷炸响在心田。
一股压抑已久的、连自己都未曾清晰意识到的野望,混合着被认可的激动,以及一种“彼可取而代之”的豪情,如同地火熔岩,轰然冲破了所有恐惧与自卑的桎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