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谢。”
没有“谢主隆恩”,没有“叩谢皇上”,甚至没有尊称。
说话方式简单直接,语气平淡,就如同对一个路上偶遇、帮了点小忙的普通百姓道谢,别无两样。
康熙见他收下令牌,脸上那层因臣子质疑而覆上的冷意稍稍缓和,点了点头,心中却是波澜起伏,思绪电转。
他这一招,看似极度冒险,近乎儿戏地将自身安全与宫禁之秘置于一个来历不明、武功奇高的“外人”股掌之间,实则是基于对当前形势的瞬间判断与帝王心术的极致运用。
他看出林正武功已高到匪夷所思、匪夷所思的地步,方才那四颗石子、隔空制穴的手段,简直是传说中的陆地神仙之流。
若此人真欲行刺,方才弹指之间便可轻易得手,自己绝无幸存之理,对方也无需搞什么引荐、求官这些弯弯绕绕。
对方既未动手,反而通过韦小宝这个渠道,以这种近乎“示威”却又留有余地的方式展现实力,所求或许并非简单的刺杀,而是另有所图。
可能是超然的地位与尊重,可能是常人难以想象的财富珍宝,也可能是某些不为人知的秘密或目的……
无论如何,其价值与威胁同样巨大。
身边这些平素倚仗的大内高手,此刻在武力上显然无法压制对方,甚至可能连拖延片刻都难。
若自己态度强硬,当场翻脸,只会立刻激化矛盾,将这位莫测高深的奇人推向敌对面,带来不可预测的巨大风险,甚至可能是顷刻间的杀身之祸。
不如反其道而行之,给予对方超乎所有人想象、甚至超乎对方本人预期的最高礼遇与毫无保留的信任。
一则,彰显自己身为帝王的恢弘气度与识人之明,尝试以“国士”之礼收服或至少稳住这等世间罕有的奇人。
二则,将其置于明处,以这超高待遇“架”起来,成为众人瞩目的焦点,反而便于自己暗中观察、掌控其动向,总比让这样一个人物隐在暗处强。
三则,有这份“知遇之恩”和“毫无保留的信任”在先,对方若再行不轨,于道义上便先输了一筹,天下人心也将有所倾向。
这反应,这决断,这份在生死压力下的极度冷静与逆向思维,确实堪称天生的政治动物,深谙权谋平衡之道。
林正不理会康熙这番复杂心思。
他此次跟着韦小宝进宫,谋求这个所谓的大内侍卫身份,实则根本不在意什么官职俸禄、宫廷地位,只为这块能让他合理合法、减少无数麻烦和猜疑地深入皇宫各处、探查隐秘的腰牌。
其一,是要借此身份之便,设法接近海大富。
海大富身为深藏不露的大内高手,侍奉过两朝皇帝,身负“化骨绵掌”等阴毒奇功,且似乎知晓许多宫中陈年隐秘,其武功路数、内力特性以及身上可能隐藏的秘密,对林正进一步融会贯通自身武学、深入了解清宫暗面势力颇有参考价值。
其二,是寻找那散落在清宫各处、关系着满清入关后藏匿的巨大“龙脉宝藏”的《四十二章经》。
传说集齐八部四十二章经,便能拼凑出找到宝藏的地图。那笔富可敌国的财富,是满清从关外带来及入关后劫掠积累的根基之一。
若能得手,那将是未来反清事业一笔难以估量的巨额启动和发展经费,足以支撑一场翻天覆地的社会变革,意义重大。
以林正如今融合了《易筋经》第一层与《九阴》《九阳》《乾坤大挪移》等诸般绝学、几近“天人之境”的武功修为,若真想取康熙性命,方才弹指之间便可办到,并且有十足把握在殿外万千大内侍卫合围之前,便已飘然远遁,紫禁城虽大,也难留他。
但杀皇帝这种事,对他而言,念头一闪而过便觉得太过“简单粗暴”,而且意义着实有限。
杀了玄烨,满清统治集团立刻可以推出另一位皇子或亲王即位,八旗制度仍在,压迫汉人的基本国策未变,腐朽的帝制框架依旧,不过是龙椅上换个人,本质仍是换汤不换药。
这与他心中所想相去甚远,甚至可能因皇帝猝死引发朝局剧烈动荡、各方势力血腥角逐,给本就困苦的天下百姓带来更多战乱与苦难,反而不美。
他想要的,远不止于此。
真正艰难、也真正有价值的,不是换一个皇帝。
是换个人间!
林正与韦小宝离开乾清宫后。
康熙方才强撑着的平稳瞬间垮塌,只觉得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住,踉跄一步,重重地坐回到了宽大的御座上。
额头上方才忍住的冷汗此刻才涔涔而下,后背的里衣早已湿透。
索额图和康亲王杰书更是狼狈,直接腿一软,“噗通”、“噗通”两声,跌坐在冰凉的金砖地面上,大口喘着气,脸色苍白,仿佛刚从鬼门关前走了一遭。
殿内一时寂静,只有粗重的喘息声和远处隐约的蝉鸣。
过了好一会儿,康亲王才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心有余悸地颤声道:
“这……这桂公公带回来的所谓‘高手’,真是……真是邪门得紧,与众不同……皇上,这人……这人到底是敌是友?奴才这心里,实在没底啊!”
康熙靠在椅背上,闭目缓了缓神,再睁开眼时,已恢复了大部分冷静,只是眼神深处仍残留着一丝惊悸。
他缓缓道:
“中原之地,地大物博,卧虎藏龙,人才辈出,此言不假。
今日方知世间真有如此……近乎非人的高人。”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一字一句道:
“如此高人,一定,一定不可以,是朕的敌人。”
康亲王愣了一下,没完全明白:
“皇上,您的意思是……要尽力招揽?可万一他……”
康熙打断他,目光锐利地看过来,重复道:
“你没有听明白朕的话。朕是说,他一定,一定不可以,是大清的敌人。懂了吗?”
索额图在一旁听着,先是怔了怔,随即脸色一变,恍然大悟,倒吸一口凉气:
“陛下的意思是……如果他真的要与我们大清为敌,那他就是我们无法控制、也无法正面抗衡的绝世凶险!
那么,无论付出何等代价,动用何等手段,暗杀、下毒、围剿、利用其亲近之人威胁……
无论如何,也必须要在他造成无法挽回的损失之前,设法‘解决’掉他!绝不能让他成为我们真正的敌人!”
康熙缓缓点了点头,眼中寒光一闪而逝:
“不错。好在,目前看来,他与小桂子关系似乎不错,至少表面上是...”
他看向索额图,语气不容置疑,“索额图,此事就交给你去办。朕不管你用什么方法,金银财宝、美人权势、武功秘籍,总之,设法摸清他的底细和真正所求,尽全力将他拉拢到我大清这边来,至少,就算他不为我所用,也绝不能为反贼所用!”
他身体微微前倾,盯着索额图,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千斤重压:
“记住,如果林正成为我们的敌人……索额图,你提头来见。”
“啊?!”
索额图大惊失色,脸色瞬间变得比刚才还要苍白,额头上刚擦干的冷汗又冒了出来。
他深知康熙说一不二的性子,此刻绝无讨价还价的余地。
他只得苦着脸,无奈地深深叩首,声音干涩:
“喳……奴才……奴才领旨。奴才……奴才先去调集人马,协同桂公公去抄剿那些鳌拜余党的巢穴,顺便……顺便再探探桂公公的口风。”
康熙挥了挥手,疲惫地闭上眼睛:“去吧。”
林正随韦小宝出了乾清宫,并未立刻去寻什么住处,而是直接让韦小宝带他去了海大富在宫内的住处。
院门虚掩,里面静悄悄的。
韦小宝探头看了看,低声道:
“郑公...呃不对,林大哥!海老公公好像不在。
我得赶紧去点齐人马,跟索额图那老狐狸去抄鳌拜同党的老巢了,这可是个肥差,去晚了汤都喝不着热乎的!这也是为了筹集咱们反清大业的资金嘛...您……要不就在这儿等海公公?”
林正点了点头:
“你去忙你的,我在此处等他即可。”
韦小宝应了一声,一溜烟跑了,生怕去晚了功劳和油水被别人占了。
林正推门而入。
屋内光线昏暗,陈设更是简陋,一床一桌一椅而已,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混合着草药与陈腐气息的味道,与海大富表面上的太监总管身份颇不相称。
林正也不点灯,就在屋内那张唯一的椅子上静静坐下,闭目养神,同时体内《易筋经》和太极心法缓缓流转,调和着诸般内力,感悟着天地气息的细微变化。
他气息绵长深敛,渐渐与这昏暗寂静的环境融为一体,若不刻意探查,几乎难以察觉屋内有人。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宫中各处次第亮起灯火,远处传来隐约的梆子声和侍卫巡逻的脚步声,但这处偏僻小院始终无人打扰。
不知过了多久,已近深夜。万籁俱寂,连虫鸣都稀疏了。
一道几乎融于夜色的黑影,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飘落在院中,落地时连一丝尘埃都未惊起。
正是海大富。
他依旧穿着那身略显宽大的太监总管服饰,但眼神在黑暗中格外锐利,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他侧耳倾听片刻,屋内没有一丝动静,也没有小桂子那特有的、即使睡觉也不老实的细微鼾声。
“小桂子还没回来?”
海大富心中微微松了口气,但长期处于危险环境中养成的本能,让他依旧保持着高度警惕。
他轻轻推开虚掩的房门,闪身进入,反手将门掩上,动作轻盈利落。
屋内一片漆黑,但他早已适应,正欲走到床边,脱下这身不便的官服,换下里面的夜行衣。
忽然,一个平静的、陌生的年轻男子声音,从房间最深处的黑暗中响起,打破了几乎凝滞的寂静:
“海公公,深夜方归,辛苦了。”
海大富浑身剧震,如遭雷击!
他完全没有察觉到屋内有人!
以他的武功和警觉,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更让他心惊的是,这声音陌生,却能一口叫出他的名字和身份!
电光石火之间,无数念头在他脑中闪过。
是太后派来灭口的人?还是皇上发现了什么?或是其他觊觎宫中秘密的势力?
他心中瞬间绷紧,脸上却竭力维持着镇定,但声音还是不由自主地带上了一丝紧绷的沙哑:
“你是……太后的人?”
问话的同时,他身形不动,右手却已如毒蛇出洞,悄无声息地朝着声音来源处一掌拍去!
第237章 海大富,你也不想顺治死吧!
海大富根本不等对方回答.也无需回答。
在这种情境下,先下手为强是唯一生存法则!
这一掌,看似轻飘飘软绵绵,不带丝毫风声,实则凝聚了他毕生功力,正是其成名绝技,阴毒无比的化骨绵掌!
掌力阴柔绵密,无声无息,却蕴含着极其歹毒的暗劲,专破内家护体真气。
中了他这全力施为的十成功力化骨绵掌,外表或许一时无恙,但阴毒掌力会侵入筋骨经脉,如跗骨之蛆,不断侵蚀软化骨骼,破坏生机。
不出三日,中掌者便会全身筋骨尽数酥软如棉,气绝身亡,且死状诡异,查不出明显外伤。
因其歹毒隐蔽,江湖中人闻之色变。
这一掌在漆黑无光的室内发出,更是将“无声无息”、“阴险偷袭”的特点发挥到了极致。
海大富有九成九的把握,无论对方是何等武林高手,在毫无防备、视线受阻的情况下,绝对逃不出自己这必杀一击!
他甚至已经预感到掌力触及对方身体时的那种阴柔渗透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