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正神色如常,仿佛吴三桂这般作态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他伸手接过那本正蓝旗《四十二章经》,随手翻看了一下,确认无误,便收入怀中。
八本经书,终于集齐。
“嗯。”
他淡淡应了一声,算是认可。
吴三桂这才稍稍直起一点腰,但依旧不敢完全站直,脸上挂着讨好的笑,搓着手道:
“公子,关于起兵反清的准备,小人也有一些进展想向您禀报。只是此事机密,是否……”
他的意思很明显,想屏退左右,单独向林正汇报。
九难师太闻言,立刻起身,准备带着阿珂和建宁出去。
她虽好奇,但也知分寸。
白氏兄弟也识趣地低头,准备退下。徐天川看向林正,等待指示。
“师太可以留下。”
林正开口道,语气不容置疑。
九难师太脚步一顿,有些意外,但点了点头,重新坐下。
吴三桂看了一眼九难,脸上闪过一丝犹豫,但没敢反对。
林正指了指白氏兄弟。
“你们两个,出去。”
白氏兄弟一愣,但也如蒙大赦,连忙躬身退了出去,还顺手带上了厅门。
对视一眼,心中暗道:
“这个郑克塽,气势太可怕了!”
第253章 满城,必须摧毁
吴三桂的目光,在阿珂脸上停留片刻,有些失神。
阿珂眨了眨眼睛,看向林正,似乎也想留下听听。
“阿珂,你和建宁先出去休息。”林正对她说道,语气温和,但意思明确。
阿珂虽然有些失望,但很听话,应了一声“是”,便轻轻拉着依旧神情木然、仿佛对外界毫无反应的建宁,两人一起走出了气氛压抑的大厅。
韦小宝和徐天川对视一眼,用眼神询问林正自己是否需要留下。
林正看了他们一眼,没说话,只是抬起手,轻轻摆了摆。
二人立刻会意,同时抱拳一礼,也退了出去,并默契地守在了紧闭的厅门外,如同两尊门神。
现在,宽阔而空旷的大厅里,只剩下三个人:
坐在主座太师椅上的林正,坐在下首客座、面色沉静的九难师太,以及恭恭敬敬站在林正面前、身体微微前躬、姿态近乎卑微的吴三桂。
吴三桂这才敢稍微抬起头,用袖子擦了擦额角渗出的细密汗珠,压低声音,开始汇报:
“公子,小人已经按照您的吩咐,暗中联络了靖南王耿精忠和平南王尚可喜。他们二人,对清廷也早有不满,私下里多有怨言,只是畏惧朝廷势大,一直不敢轻举妄动。”
“如今有小人和公子在后面全力推动,他们权衡利弊,已答应共同举事,共抗清廷。
兵马方面,我们三家凑一凑,能征善战的精锐战兵,大约能有两万余人。若是算上必要的辅兵和临时征召的壮丁,短时间内拉起一支十万人的大军,不成问题。”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明显的为难和焦虑之色,皱纹都挤在了一起:
“只是……公子,这粮草辎重,筹备起来实在需要时间。
云南、广东、福建三地,山多田少,都不是产粮丰沛的鱼米之乡。要支撑十万大军数月甚至更久的连续作战,所需的粮草、银饷、兵器、甲胄、药材、车马……”
他咽了口唾沫,声音更低了:“实在是一笔天文数字。
小人粗略估算,就算勒紧裤腰带,想尽办法搜刮……
至少也需要三个月的时间,才能勉强筹措齐备,让大军能动起来。”
林正闻言,眉头微微皱起,手指在光滑的紫檀木扶手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两下,发出“笃、笃”的轻响。
“三个月?太慢了。”
他的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却让吴三桂的心猛地一紧。
“三个月时间,都够康熙腾出手来,甚至可能初步平定北方的罗刹国边境纠纷,稳住后方了。
到时候他回过头来,以逸待劳,集中全国兵力南下,你们这三路拼凑起来的兵马,还有几分胜算?”
吴三桂额头的汗冒得更多了,顺着脸颊流下来,他也顾不上去擦,苦着脸,声音带着哭腔:
“公子明鉴,小人何尝不想快?日夜都在为此事焦心!可……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没有足够的粮草,士兵饿着肚子,刀枪不齐,甲胄不全,这仗根本没法打。强行开战,不用清军来打,我们自己就先垮了。”
坐在一旁的九难师太,听到这里,独目中也不禁闪过一丝深切的忧虑。
她虽然不通具体军务,但也深知“兵马未动,粮草先行”乃是兵家铁律。
当年煌煌大明,何尝不是被财政拖垮,国库空虚,边军欠饷,最终才让李自成的农民军势如破竹,攻破了北京?
没有钱粮支撑,再多的忠义之士,满腔热血,也是枉然,只能化作累累白骨。
林正却忽然从太师椅上站了起来。
他动作不疾不徐,走到大厅中央,背对着那块御赐的、金光闪闪的“屏藩南天”巨大匾额。
下午的阳光从高窗斜射进来,恰好从他身后照过,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光洁的地面上,仿佛一柄出鞘的利剑。
他转过身,面朝着吴三桂和九难师太。阳光有些刺眼,让人看不清他脸上的细微表情,只能看到他挺拔如松的身影轮廓,以及那双在逆光中依然清澈平静的眼眸。
“钱的事,粮草的事,你们不必担心。”
他的声音清晰而坚定,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在大厅里回荡。
吴三桂和九难师太闻言,都是一愣,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
不必担心?
百万两白银的缺口,堆积如山的粮草,他说不必担心?
林正没有解释,只是抬起右手,指向北方,仿佛穿透了重重高墙,指向了中原大地上那一座座如同毒瘤般扎根的“满城”。
“我的目标,从来不是帮你们三个藩王割据一方,也不是简单地换一个坐在龙椅上的皇帝。”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铁钉,砸进听者的心里:
“我的目标只有一个。”
“满城,必须摧毁。”
“那些自入关以来,就骑在亿兆汉人头上作威作福了数十年的八旗子弟,那些不事生产、靠着‘铁杆庄稼’世世代代吸食民脂民膏的寄生蛀虫...”
他的声音依旧不高,却带着一种冰冷的、斩钉截铁、不容丝毫置疑的决绝:
“必须,一个不留。”
大厅里一片死寂。空气仿佛凝固了,连阳光中飞舞的微尘都似乎停滞了。
吴三桂张大了嘴,呆呆地看着逆光中的林正,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这个年轻人平静外表下,所隐藏的滔天杀意与近乎疯狂的决心。
他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这满城,到底怎么惹到郑公子了?
九难师太捻动佛珠的手指,彻底停了下来。
目中,震惊、骇然、不解,以及一丝被这极端话语隐隐激起的、连她自己都未曾深究的、属于前朝公主的悸动与快意,复杂地交织在一起。
她从未听过有人将反清的目标,如此赤裸裸、如此绝对地指向整个八旗集团,而非仅仅是满清皇帝。
林正站在光与影的交界处,身影被阳光勾勒出一道金色的边。
“粮草,我会想办法。
你们要做的,就是在一个月内,完成所有战前准备,人马操练,兵器整备,制定好详细的攻城掠地、尤其是攻破‘满城’的方略。”
他看向吴三桂,目光平静,却如冷电般直刺人心:
“听明白了吗?”
吴三桂被那目光刺得浑身一激灵,如梦初醒,连忙深深躬下身去,几乎弯成了九十度,声音因为紧张和恐惧而有些发干发颤:
“明……明白!小人明白!
一定照办!绝不敢有误!”
一个月?
百万两白银的粮草缺口?
吴三桂心里依旧像压着一块巨石,毫无把握。
但此刻,面对林正那绝对的、近乎冷酷的自信和不容置疑的命令,他生不出丝毫质疑和反抗的念头。
这个年轻人身上,有一种他无法理解、却本能感到畏惧的力量。
林正不再看他,转身,径直走向紧闭的厅门。
“师太,我们走吧。”
九难师太缓缓起身,灰色的缁衣拂过光洁的地面,无声地跟在他身后。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这空旷、阴冷、弥漫着权力与恐惧气息的大厅,将犹自躬身站在原地、不敢直腰的吴三桂,独自留在了那片象征着满清无上恩宠、此刻却显得无比讽刺和沉重的“屏藩南天”金色匾额之下。
厅门打开,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
门外,白氏兄弟见他们出来,连忙上前。
白寒松抱拳道:
“林少侠,郑公子,此间事了,我们兄弟伤势未愈,还需回去向小公爷详细禀报此处情形。就此别过。”
林正点了点头:
“替我向沐小公爷问好。反清大业,需同心协力。”
白氏兄弟连声称是,又对九难师太行了一礼,这才相互搀扶着,匆匆离去。
林正则带着九难、阿珂、建宁、韦小宝、徐天川一行人,出了戒备森严的平西王府。
刚一走到府外街道上,远离了那些森冷的甲士目光,韦小宝实在憋不住了。
他凑到林正身边,抓耳挠腮,压低声音急急问道:
“郑公子,我的好公子!您刚才说得轻巧,‘粮草我会想办法’。可咱们到底去哪儿给吴三桂那只老乌龟,变出这价值百万两白银的粮草来啊?这可不是小数目!”
“要不……我再去京城,想办法搞几个像鳌拜那样的大贪官?
抄他们的家!我觉得……
比如那个索额图,他家里肯定富得流油!我去把他家底掏空,说不定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