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这又是另一种更高明的算计。
她迅速收敛心神,将所有外露的情绪尽数压下,绝美的脸上重新挂起那副她最熟悉、也最安全的、无可挑剔的、带着三分妩媚七分疏离的得体笑容,声音依旧清脆,却多了几分公式化的客气:
“这位公子说笑了。”
她轻轻摇头,金步摇的流苏随之晃动,“妾身在这神龙岛上,身为教主夫人,锦衣玉食,仆从如云,一呼百应,不知何等快活自在,怎么能说是可怜呢?
公子此言,倒让妾身惶恐了。”
她话锋一转,美目盈盈看向林正:
“还未请教公子高姓大名?公子不辞辛劳,远渡重洋驾临敝岛,究竟所为何事?若妾身能帮上忙,定不推辞。”
她已从陆高轩急促的低声禀报中得知,这位年轻公子武功高得可怕,连她和胖头陀联手都被其一招制服,绝非易与之辈,须得小心应对。
林正见她瞬间便恢复平静,将真实情绪掩藏得滴水不漏,心中不由暗赞此女心志之坚韧、应变之迅捷,绝非寻常女子可比。
他也不再多做无谓的试探,开门见山,坦然道:
“在下郑克爽。此来贵岛,别无他求,只为寻得一样东西,豹胎易筋丸的解药。”
苏荃眼中讶色更浓,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
她上下仔细打量了林正一番,见他确实面色红润,气息悠长平稳,目光清澈有神,绝非身中奇毒之人,不由轻启朱唇,嫣然一笑:
“郑公子真会说笑。观公子神完气足,内力充盈周身,显然未曾服食过本教的豹胎易筋丸,又何需求取解药?
莫非……公子是替他人来求?”
“正是。”
林正回答得干脆利落,毫无遮掩。
苏荃脸上笑容微敛,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微微侧头,露出线条优美的脖颈:
“为他人?能劳动公子亲自出马,冒如此奇险登上我神龙岛求药……
此人想必是公子的至亲之人吧?是父母高堂?还是手足兄弟?”
林正摇了摇头,语气平淡:
“都不是。”
苏荃黛眉微蹙,眼中的疑惑更甚,追问道:
“那……究竟是何人?竟值得公子如此挂心,甘愿以身犯险?”
林正直视着她那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美眸,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瘦头陀,毛东珠。”
“是他们?”
苏荃这回是真的有些吃惊了,红润的嘴唇微微张开,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他们二人……与公子有何渊源?
公子为何要为了这两个……与公子看似并无瓜葛的人,甘冒如此奇险?”
“他们曾在我需要时,帮过我的忙,于我有恩。”
林正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磐石般的坚定,“受人滴水之恩,自当涌泉相报。此乃天经地义,做人的根本,与亲疏无关。”
苏荃闻言,怔怔地看着林正,一时竟忘了言语。
在这充斥着背叛、利用、弱肉强食、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神龙岛上生活了这么多年,她早已习惯了尔虞我诈,看透了世情冷暖。
“报恩”这个词,在她听来,既遥远又陌生,甚至带着几分天真与可笑。
忽然听到有人能为了这样一个在她看来近乎幼稚的理由,就敢独闯这龙潭虎穴,而且说得如此坦然笃定,眼神如此清澈坚定,她心中一时五味杂陈,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半晌,她才轻轻叹息一声。
那叹息极轻,却仿佛承载了千钧重量,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深藏心底的悲戚与对命运无奈的认命:
“郑公子高义,令人敬佩。”
她语气真诚了许多,“只可惜……公子可能要白跑一趟了。豹胎易筋丸,乃本教秘制奇药,并无……并无可以彻底根治的解药。”
她抬眼看向林正,眼中带着几分同情:
“所谓的‘解药’,其实也只是压制毒性、暂时缓解发作时痛苦的药剂。
需得年年按时服用,方能保得一时平安,根本无法根除体内潜藏的毒性。”
林正心中一动,敏锐地捕捉到她语气中那丝深藏的悲戚,以及提到“年年服用”时眉宇间一闪而过的愁绪。
他追问道:“夫人,听你此言,莫非……这缓解之药的配制,你也知晓?”
苏荃点了点头,这次没有隐瞒,坦然道:
“不错。教主近年来多闭关潜修,岛上大小事务,包括丹药配制,多由妾身代为操持。豹胎易筋丸的缓解药剂,所需的药材、配方、火候、工序,妾身确实都知晓,也能亲手配制。”
她顿了顿,眉间那缕愁绪又隐隐浮现,声音低了几分,“只是……配置此药所需药材多达四十九种,其中几味主药极为罕见特殊,只在本岛后山几处特定的药圃中才有生长,受岛上独特水土气候滋养。
若是离了此岛,外界恐怕……难以寻得替代之物。”
林正暗暗点头,看来这苏荃不仅容貌绝世,心志坚韧,更难得的是精通药理,是配制解药的关键人物。
他心思电转,又问了一个关键问题:
“夫人既知缓解药的配方,那豹胎易筋丸本身的配方与制法,夫人可也知晓?”
苏荃再次点头,语气平静中带着一丝复杂:
“此丸配方更为复杂,工序繁琐,炼制时对火候、时辰的要求近乎苛刻,失败率极高。
但妾身……
跟随教主多年,确实知晓完整的配方与炼制之法。”
说出这话时,她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黯然。
“太好了!”
林正脸上露出由衷的笑容,仿佛解决了一个大难题。
他上前一步,距离苏荃更近了些,目光灼灼地看着她,眼神明亮而诚挚:
“既然如此,夫人不必说了,此地于你,已是牢笼,何必再留?你随我离开这神龙岛吧!”
苏荃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直白无比的话语弄得彻底愣住了,一双美眸睁得大大的,满是错愕与不解,下意识地反问道:
“郑公子何出此言?你……你不是来求见教主的吗?怎么……怎么突然说起这个?”
林正摇了摇头,语气愈发诚恳,目光清澈见底:
“洪安通一个行将就木、性情乖戾阴狠的老头子,有什么好见的?
我此来神龙岛,固然是为求解药,但自从得知夫人的处境,更觉此行最大的收获,或许便是能将夫人带离苦海。
我,是专程为了夫人你而来。”
苏荃闻言,先是一怔,待完全理解他话中之意,雪白如玉的脸颊上“唰”地一下,迅速飞起两朵娇艳欲滴的红云,那红晕从脸颊一直蔓延到耳根,甚至连精巧的耳垂都变得通红。
她美目圆睁,眼中神色复杂难明,有羞恼,有慌乱,有一丝被冒犯的薄怒,或许还有一丝极淡的、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悸动。
“你……你……”
她呼吸微促,指着林正,声音因为羞恼而有些发颤,“你这登徒子!满口胡言!胡说八道些什么!谁……谁要跟你走了?!
休得在此胡言乱语,辱我清听!”
说完,冷不丁地身形一晃,身法极快,轻盈曼妙地来到了林正面前。
伸手便点住了林正胸前的两处大穴!
“哼!公子,你说大话之前,也要先掂量掂量自己的斤两吧!”
第262章 奴家,已经不年轻了
“我的斤两,到底有几斤几两,恐怕还得麻烦夫人亲自上手称一称,才知道啊……”
林正身形只是略微一顿,仿佛被微风拂过的柳枝,随即又如山岳般恢复稳固,脸上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缓缓向前逼近一步。
苏荃大惊失色,本能地向后连退两步,一双美眸中充满了难以置信:
“你……怎么回事?你明明被我点中了穴道,理应动弹不得才对!怎么……怎么还能动?”
林正淡淡一笑,心中暗道:
九阴真经调和阴阳,九阳神功护体自生,乾坤大挪移移穴换位,易筋经贯通百脉……
若是学了这么多杂七杂八的功夫,还能被人轻易点住穴道,那多少有点对不起这一身绝学了。
他顿了顿,看着苏荃惊疑不定的神情道:“在下只是略通一些粗浅的解穴功夫,让夫人见笑了。”
苏荃愕然,红唇微张,一时竟不知如何接话。
粗浅?
哪里粗了?
哪里浅了?
她方才那“美人三招”中的点穴手法,融合了神龙教秘传的截脉手法,阴狠刁钻,专破内家护体真气。
寻常高手一旦被点中,至少一炷香内休想动弹。可眼前这人,竟似毫无影响,瞬间自解!
若这解穴功夫还叫“粗浅”的话,自己引以为傲的“美人三招”,岂不是该改名叫“娃娃三招”了?
她心思电转,迅速压下震惊,脸上重新浮现出那妩媚的笑容,只是笑容中多了几分郑重与忌惮:
“郑公子说笑了。是苏荃有眼不识泰山,没想到公子年纪轻轻,竟有如此惊世骇俗的武功修为,方才多有失礼,还望公子海涵。”
她眼波流转,话锋一转,试探着问道:
“郑公子,你刚才说……要带我走?”
语气中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期待与忐忑。
林正点头,目光坦诚:
“不错。既然夫人精通药理,会炼制豹胎易筋丸及其解药,对我反清大业定然会有极大助力。我得夫人相助,如鱼得水,如虎添翼!”
苏荃闻言,脸颊再次飞起红霞,这次连脖颈都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粉色。
一旁的冯锡范惊愕得下巴都快掉下来了,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微张,半晌合不拢。
不是……公子爷什么时候有这爱好了?
爱……爱夫人?
还是别人的夫人!
人家神龙教教主洪安通还没答应呢!
这……这跟明抢有什么区别?
瘦高的胖头陀一脸茫然,似乎还没完全理解眼前发生了什么。
陆高轩则满脸为难,看看林正,又看看苏荃,最后硬着头皮,小心翼翼地对苏荃说道:
“夫人……您……您真的要离开神龙岛?这……这恐怕不妥吧?教主那边……恐怕不会轻易应允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