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喝!比寺里的井水好喝多了,又香又解渴!”
段誉也接过阿碧递来的一杯,细细品了一口,摇头晃脑地赞道:
“妙哉!此茶汤色清澈,香气清幽,入口微涩而后回甘,犹如空谷幽兰,又似山间清泉,涤烦去躁,润泽心田。
更难得的是,烹茶之人手法精妙,火候恰到好处,方能激发出这茶叶的天然真味。
王姑娘不仅博通武学,于茶道一途,竟也有如此造诣,实在令段誉佩服!”
他这一番文绉绉的夸赞,引经据典,辞藻华丽,听得虚竹一愣一愣的,只觉段誉说得真好,自己怎么就说不出来。
王语嫣被段誉夸得有些不好意思,粉面微红,抿嘴一笑,眼波流转间瞥了林正一眼。
林正见状,朗声大笑:
“段公子果然家学渊源,文采斐然,品茶也能品出这许多道理来。
不过依我看,茶好不好,终究是解渴怡情之物,朋友相聚,谈笑风生,便是清水也甘甜。虚竹兄弟说好喝,那便是顶好的评价了!”
车内顿时响起一片轻松的笑语。
第278章 我以为减速带呢
车厢内。
段誉妙语连珠,虚竹憨厚应和,王语嫣偶尔柔声细语,林正则不时调侃几句,气氛融洽欢快。
马车不疾不徐地行驶在山道上,车轮碾过碎石,发出规律的辘辘声。
阿朱阿碧在前头并排坐着驾车,听着身后车厢里传出的阵阵笑语,两个少女也不禁相视一笑,觉得这趟原本该是紧张凶险的旅程,竟多了几分难得的轻松惬意。
跟在车队后面约莫十丈远的鸠摩智,可就没这般惬意了。
他孤身一人,听着前方马车里传来的谈笑风生,闻着随风飘来的若有若无的烤肉香气和淡淡酒香,再看看自己手里又干又硬的粗面饼子,不由得直嘬牙花子,心中暗恼。
“哼!一群不知天高地厚、不懂礼数的小辈!”
他低声嘟囔着,狠狠咬了一口饼子,粗糙的颗粒刮得喉咙生疼,只觉得味同嚼蜡,“得了些奇遇传承,便如此张扬跋扈!有酒有肉,也不知敬老尊贤,请佛爷我过去共饮几杯!真真可恶!”
他越想越气,肚子里咕咕作响,更是烦躁。
入夜之后,队伍寻了一处背风近水的平坦河滩歇息。
阿朱阿碧手脚麻利,很快便从马车里取出物事,支起了两顶厚实防风的牛皮帐篷,铺上干燥柔软的羊毛褥子,又在帐篷四周细细撒上特制的驱虫药粉。
篝火燃起,橘红色的火焰驱散了山间的寒意与湿气。
阿碧变戏法似的从马车暗格中取出几个精巧的食盒,一一打开,里面不仅有切好的酱牛肉、熏鱼片、各色糕点,甚至还有几样时鲜的凉拌野菜和一壶温在棉套里的黄酒。
碟碗齐备,五味调和,香气四溢,不像是匆忙赶路,倒像是精心筹备的春日野游。
林正几人围坐篝火旁,就着火光与星光,饮酒谈笑,享用美食。
跳跃的火光映着王语嫣绝美的侧脸,给她清冷的气质添了几分暖意。
段誉神采飞扬、侃侃而谈,虚竹捧着一块糕点、吃得一脸满足。
而远处稀疏的树影下,鸠摩智只能自己寻了块石头坐下,生起一小堆可怜的篝火。
他运气不错,用石子打中一只路过的野兔,剥皮洗净后架在火上烤。
可惜他平日里养尊处优,何曾亲手料理过这些?
火候掌握得一塌糊涂,外面已经焦黑,里面却还带着血丝,勉强撕扯下几块肉塞进嘴里,又柴又腥,难以下咽。
再闻着那边随风飘来的阵阵诱人香气,看着那边火光映照下其乐融融的景象,对比自己这边的冷清狼狈,他只觉得手里的兔肉越发难吃,心头那股无名邪火蹭蹭往上冒,牙根都痒痒的,恨不得立刻冲过去抢了他们的酒肉。
这七日路程,林正一行人优哉游哉,半是赶路半是游山玩水,有红颜相伴,有知己同行,有美酒佳肴,快活自在。
段誉和虚竹只觉得平生从未有过如此轻松愉快、无忧无虑的旅程,对林正的亲近与敬佩更是与日俱增。
鸠摩智可就惨了,跟着他们,吃不好睡不香,还得时刻提防算计,憋了一肚子窝囊气。
最后一天,他实在受不了这“风餐露宿”还要眼睁睁看人享福的日子,途径一处地势险要的山贼寨子时,索性寻了个由头发作,闯了进去。
将那些不长眼、还想打劫他的山贼杀了个干净,然后霸占了山寨里储藏的酒肉,点起大火,狠狠胡吃海喝了一顿,方才阿弥陀佛,觉得胸中那股憋闷之气稍稍发泄了一些。
七日之期,转瞬即至。
这一日午后,马车终于缓缓驶至少室山下。
众人下车仰头望去,但见少室山群峰耸峙,苍翠欲滴,一条宽阔的青石台阶蜿蜒向上,如同天梯般直通云雾缭绕处的巍峨山门。
山风过处,松涛阵阵,隐约可闻山顶传来的悠远钟声。
林正吩咐阿朱阿碧在山下寻一处干净客栈等候,自己则与王语嫣、段誉、虚竹一同上山。
鸠摩智也阴沉着脸,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十几步外,目光闪烁,不知在盘算什么。
虚竹回到自幼生长的地方,心情激动又有些近乡情怯,他整理了一下有些皱巴的僧袍,自告奋勇道:
“慕容掌门,段公子,王姑娘,你们在此稍候,小僧先去山门通报一声。”
林正点头:“有劳虚竹兄弟了。”
虚竹深吸一口气,仿佛要汲取些勇气,然后迈开步子,踏着熟悉的石阶,向着那高大的山门快步走去。
林正几人则缓步跟在后面,一边登山,一边欣赏着少室山雄奇秀丽的景色。
不多时,还未到山门,便听见前方传来一阵严厉的呵斥之声,在清幽的山谷间显得格外刺耳。
只见少林寺那朱红色的巍峨山门前,虚竹正低着头,双手合十,恭敬地站在那里,接受一个中年僧人的训斥。
那僧人生得粗眉大眼,面色黝黑,法令纹很深,此刻正横眉怒目,正是掌管戒律院下属执事僧之一、虚竹的师兄缘根。
“虚竹!你这几日跑到哪里野去了?寺中早课晚课不见你人影,分配给你的砍柴挑水活计也无人做!藏经阁前的落叶都快堆成山了!
说!是不是又偷懒躲到哪里睡觉去了?还是跟着什么不三不四的江湖闲汉瞎混,把寺规戒律都忘到脑后去了?”
缘根指着虚竹的鼻子,声音洪亮,带着惯常的、不容置疑的严厉。
“师兄,我……我没有偷懒,我是奉了……”
虚竹想要解释自己是被慕容公子邀请,又得了无崖子前辈传承这等离奇经历,可一时之间不知从何说起,支支吾吾。
“还敢顶嘴!”
缘根见他言辞闪烁,更加认定他是心虚狡辩,怒火上涌,“好啊你,几日不见,胆子肥了!不好好念经修炼,整日里游手好闲,专门惹是生非!
今日若不狠狠教训你一顿,你怕是不知道寺规森严,戒律无情!”
说着,缘根竟不由分说,飞起一脚,朝着虚竹的肚子狠狠踹去!
他这一脚用了五六分力气,带着风声,意在惩戒,若是放在以往那个只会些粗浅拳脚、内力平平的虚竹身上,定然会被踹得倒飞出去,疼上半天爬不起来。
然而,就在他脚尖即将触及虚竹那洗得发白的灰色僧袍的刹那——
“砰!”
一声沉闷的撞击声响起,并非虚竹被踢中的声音,反而是缘根感觉自己仿佛一脚踢在了一堵充满弹性、坚韧无比的铜墙铁壁之上!
一股沛然莫御、浑厚无比的反震之力,顺着他的腿脚猛然传来,势不可挡!
“啊呀!”
缘根猝不及防,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整个人如同被巨锤击中,又如断了线的风筝般,不由自主地向后倒飞出去,足足飞出一丈多远,才“咚”的一声巨响,后背重重撞在山门旁坚硬的石墙之上,然后又顺着墙壁滑落在地。
他额头磕在石阶上,顿时破皮流血,眼前金星乱冒,耳朵里嗡嗡作响,五脏六腑都像是移了位,昏昏沉沉,半晌挣扎着爬不起来。
旁边几个值守山门的年轻少林弟子都惊呆了,张大了嘴巴,愣在原地。
他们根本没看清发生了什么,只见到缘根师兄气势汹汹一脚踢去,然后自己就惨叫着飞了回来。
缘根又惊又怒,又疼又骇,勉强用颤抖的手臂撑起半边身子,指着依旧站在原地、一脸茫然不知所措的虚竹,声音发颤,充满了难以置信:
“你……你……虚竹!反了你了!你……你从哪里学来的妖法邪术?竟敢用妖法反抗师兄!
来人,一起上,给我拿下这个叛徒!”
另外几个弟子虽然心中惊疑不定,但见师兄受伤,又听得号令,也只得硬着头皮,呼喝着朝虚竹扑去,拳脚并用,试图将他制服。
虚竹完全懵了,他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眼见平日熟悉的师兄们凶神恶煞般攻来,下意识地想躲闪,却发现自己脚步像是钉在了地上。
而那些拳脚落在他的身上,如同打在厚厚的棉花和强劲的弹簧上一样,只发出几声“砰砰”闷响,那几个弟子便以比扑上来时更快的速度惨叫着倒飞出去,摔倒在地,抱着手臂或腿脚哎哟不止,疼得龇牙咧嘴。
虚竹体内那一道林正渡入的、融合了北冥神功、九阳神功、九阴真经、易筋经、武当真气、全真内力六派之长的精纯护体真气,感受到外力攻击,竟自行急速运转,将攻击力道悉数反弹了回去。
虚竹自己却毫发无伤,甚至连晃都没晃一下。
虚竹看着倒地呻吟的师兄们,又惊又急,又是愧疚,连忙上前想要搀扶:
“缘根师兄!诸位师兄!你们没事吧?我……我不是故意的,我真不知道怎么回事……”
他急得额头冒汗,伸手想去拉缘根。
缘根等人见他靠近,却如同见了鬼魅妖魔,吓得魂飞魄散,连连手脚并用地向后挪动,脸上满是恐惧与惊骇,哪里还有半点刚才的威风。
“妖……妖僧!你……你练了什么邪功!”
“快去禀报执法长老!虚竹入魔了!他会妖法!”
“虚竹,你等着!你打伤同门,违背寺规,修炼邪术,今日必将你拿下,废去武功,逐出山门!”
就在这时,林正、段誉、王语嫣三人也已走到了近前。
方才那电光石火间的一幕,他们都清清楚楚地看在眼里。
林正目光平静地扫过地上狼狈不堪、惊惧交加的缘根等人,又看了看手足无措、急得快要哭出来的虚竹,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皱了一下,随即舒展开来,脸上甚至露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径直走到山门前,目光落在还趴在地上哼哼、试图爬起来的缘根身上。
然后,在众人惊愕、茫然、不解的目光注视下,林正很是随意地抬起右脚,像是踢开一块不小心滚到路中间的碍事石子般,用脚背向前轻轻一拨。
“哎哟!”
缘根只觉得一股柔和却完全无法抗拒的大力从侧边传来,整个人不由自主地咕噜噜向山门内滚去,一路滚过门槛,又“咚”的一声,脑门撞在了里面广场上一个青铜香炉的炉脚上,顿时眼冒金星,哼都没哼一声,直接晕了过去。
“慕容公子!这...”
段誉惊呼出声。
虚竹更是脸色煞白,声音发颤,带着哭腔:
“慕容公子,你……你这是做什么?我们不是来……来拜访的吗?你……你怎么动手打人?你……你是来挑战少林的?”
林正收回脚,好整以暇地拍了拍僧袍下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一脸无辜地转过头,看着段誉和虚竹,眨了眨眼,语气带着点恰到好处的疑惑和恍然,慢悠悠地道:
“挑战少林?没有啊。”
“刚才没注意,脚下绊了一下。我还以为……是寺门口新设的减速带呢。”
“减速带?”
段誉一愣,这个词挺陌生啊。
不过还挺形象的。
虚竹则看着晕过去的缘根师兄,只觉得天都要塌下来了,脑子里嗡嗡作响。
自己莫名其妙震伤了师兄们,慕容公子又一脚把缘根师兄踢晕了……
这下闯了大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