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掌柜老头跟那俩伙计还有厨子都没甚本事,若没些用处怎可能平安开店直到现在?
敢情这客栈是用来帮一些朝廷通缉犯或是江湖客跟私盐贩子躲避仇家或是官差的驻点。
“都有谁知道这条暗道?”
“只有小老儿知道。”掌柜老头顿了顿,“但那些走过这条道的人都知道,不过他们如今都不在龙门渡。”
“你如何知晓?”
“因为他们来了龙门渡只会住在小老儿这里。”
梅根生没再说话,他转身就往后院走去,掌柜老头连忙跟上。
柴房就在后厨旁边,里面堆着半个屋子的劈柴跟干草。
地窖入口就在干草堆下面用一块木板盖着,若是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而此时木板上的铜锁已断成两截丢在一边,地上还有些许水渍。
掌柜老头脸色煞白。
梅根生回头看他一眼,接着掀开木板。
一股潮湿的泥土气息混着河水的腥气扑面而来。
梅根生打着火折子走了下去。
这地窖不大,只有一人多高,夯土的墙壁顶上撑着几根老榆木。
他低头看去,只见地面上有五道深浅不一的拖痕一直延伸到尽头的暗门。
暗门上的铜锁也断成了两截歪歪斜斜的挂着。
梅根生推开门放眼望去。
外面便是河岸,如今暴雨涨水,河水已经漫到了离暗门不足三尺的地方。
若是从这里把尸体丢下去,此刻怕是已经喂了鱼了。
这说明凶手对这暗道了若指掌。
梅根生回过头,阴恻恻的声音在狭小的地窖内回荡,“你父子两代在此地开了三十七年客栈,那你一定知道这龙门渡附近有哪些用剑的好手。”
掌柜扶着墙,温言瑟缩着摇了摇头,“回爷的话,龙门渡这地方三天两头就有提着剑的江湖大侠来来往往,小老儿哪里分得出谁好谁歹。”
“那女人呢?使快剑的女人。”
掌柜想了很久,最后摇头,“没听说过有这样的人。”
梅根生没再追问,他从袖子里又摸出一块银子,比刚才那块要大些。
把银子塞进掌柜手里,他自顾自离开地窖走出柴房。
倾盆大雨不知何时慢慢停了,此时天边已透出一线灰蒙蒙的亮光。
梅根生站在院子里,抬头看向二楼的吴成跟青雀的窗户。
窗户打开,吴成探出半个身子朝他挥手,脸上笑容一如既往的天真无邪,“梅大伴!雨停啦!咱们什么时候上路?”
梅根生仰着脸也笑了,“少爷莫急,今日老奴便送您上路。”
说到“送您上路”的时候,他语气放的愈发轻缓,同时目光看向青雀紧闭的窗户。
窗户背后,青雀背靠墙站着面无表情。
她拿起桌上的油纸伞,缓缓抽出伞柄,一抹极细的寒光映照双眸。
而在楼下,梅根生已收回目光不紧不慢踱回前堂。
夜长梦多,迟则生变。
今日他便要解决掉吴成!
第4章 他要怎么杀我?
雨后的龙门渡弥漫着一股湿木头发霉的味道。
掌柜老头指挥着两个伙计把昨夜漏雨的地方用木桶接着,被王当跟李长风破碎的桌椅板凳在角落里堆着,住店的客商跟江湖客们三三两两下了楼,但都小心避开了吴成所坐的桌子。
没办法,昨日梅根生出手之时大伙都看得分明,这伙人穿着不俗,这傻公子还细皮嫩肉的,就连随行婢女都是天仙一般的美人儿,大家出门在外不易,自然无人敢招惹。
吴成也没管他人,而是打着哈欠吃着白粥就酱咸菜。
梅根生一早就出了门,说是去渡口看看水势退了没有,王虎等五名侍卫留了两人在通铺看守,剩下三人坐在大堂的几处角落,目光隐隐落在吴成身上。
而青雀就悄无声息的立在吴成身后半步的位置。
当吴成吃完最后一口米粥,耳畔就听到青雀极轻的一声咳嗽。
他抬起袖子擦嘴,顺便借着这个动作微微侧头。
青雀上前俯下身收拾碗筷,唇瓣几乎贴着他的耳廓,声音也被碗碟碰撞的声音隐隐盖住,“殿下,今日梅根生便会动手。”
吴成擦嘴的动作一顿,然后继续擦。
“昨夜奴婢杀了五个侍卫,把尸体都丢进了河里。”青雀把吴成用过的竹筷放在碗上端了起来,“若是梅根生让或侍卫来说发现了尸体找我去辨认,届时奴婢便会伺机解决掉剩下的侍卫。
“在奴婢回来前,殿下只需待在大堂便好,客栈人多眼杂,为防节外生枝,他不会在此动手,因为殿下若死,便只能是意外。”
吴成憨声道:“青雀姐姐,我还想喝粥。”
青雀直起身,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清冽,“奴婢这就去后厨给您添。”
不多时,她便端了一碗新粥出来,恰好与刚回来的梅根生打了个照面。
梅根生身上的青灰色长衫半干不干,下摆还沾着点儿河滩上的泥点子。
他看见青雀,脸上浮起一抹薄笑,“青雀姑娘,你也知晓有五个弟兄失踪了,方才渡口那边冲上来几具尸首,面目已泡的瞧不清了,姑娘可否与王虎他们走上一遭?”
青雀脚步不停声音平淡,“奴婢还要伺候少爷用饭。”
“少爷用饭自有老奴伺候。”
梅根生侧身让开半步,他语气虽是商量,但眼神里可完全没有商量的意思,“那几具尸首在河里泡了一夜胀得厉害,王虎他们都是粗人,这万一要是咱们失踪的弟兄,总得有个细心的去辨认才是。”
青雀停下脚步,转过身面无表情看着梅根生。
梅根生的眼皮跳了一下。
“梅公公。”青雀的声音不大,但刚好能让梅根生听见,“殿下若是在我离开的时候出了事,我会杀了你,把你的脑袋挂在龙门镇的牌坊上。”
梅根生脸上笑容不变,“姑娘说的哪里话,少爷福大命大,能出什么事?”
青雀不理,而是继续道:“我会杀了你爹,你弟弟,你弟弟过继给你的儿子,还有你在杨庄养的那个小妾。”
梅根生脸上笑容消失了。
他弟弟过继给他一个儿子的事情除了宫里那位之外应该无人知晓,还有他私下里悄悄在外面养了个小妾的事情更是不可能有人知道!
青雀为何知晓?!
但他得不到答案。
青雀说完便端着米粥从他身边走了过去。
她把粥放在吴成面前,俯身之时唇瓣微动,“殿下,稍后奴婢便会与那五个侍卫渡口,届时奴婢便会解决他们。您莫要回房,就在这大堂安坐,奴婢去去便回。”
说罢她直起身,声音也大了些,“少爷慢些喝,小心烫。”
接着她转身便随着虎视眈眈的王虎五人一起离开了客栈。
吴成吹了吹热气,低头小口小口喝着粥。
他把自己得到的所有信息掰开揉碎细想了一遍。
梅根生今天要动手,青雀要剪除梅根生的羽翼,而她认为梅根生不敢在大庭广众之下动手,因为哪怕有一个人活着,事情便会败露。
而即便是梅根生把这客栈内的人全杀了,但龙门渡人多眼杂,有那么多人都见过他,他终究也逃不过朝廷的追查。
嗯,这说明梅根生背后那位大人物派他杀自己是暗中进行的。
这也是青雀认为他不会大庭广众之下动手的原因。
可若梅根生真在大庭广众之下动手了呢?
那就只能是梅根生有办法在引起骚动的情况下致自己于死地,并且所有人都看不出来。
这就只能是意外了。
而意外并不保险,所以还要确保自己在意外发生的时候无法动弹。
所以还有下毒。
吴成上辈子也看过不少武侠小说跟影视剧,金田一更是看了无数博主解说,下毒的法子他最少知道几十种。
毒下在饭菜里是最愚蠢的,因为饭菜会剩下,而剩下就能验出来。
这么多人都吃着同一个厨子做的饭菜,也难保不会出意外。
也不是早上的酱牛肉,想让他暴毙非得是剧毒不可,慢性毒药可没办法在一天内干掉他。
所以必须得是急症,像是心疾或中风之类的,总之只要仵作查不出来就行。
所以梅根生一定会选一种发作极快,且死后验不出的毒才行。
大内里这种能让人无故暴毙的毒多的是。
吴成也是知道这点才大大方方吃了早上的酱牛肉,否则不吃的话登时便要引起梅根生的怀疑。
下在茶水里也一样。
况且他喝的茶水都是有青雀经手的,包括米粥也是,而青雀肯定已经检测过了。
吴成若有所思。
所以必须是只有我能接触到的东西,或者只在我身上起效果。
毒针?
不会,毒针会留下针眼,而且梅根生需要近身,他事后绝逃不脱追查。
也不会是粥碗跟筷子,这些都是青雀同样检查过的。
那是床铺?衣物?
也不是,这些都要经青雀的手。
吴成的手垂在桌下,暗中默运玄功。
澎湃真气在他畅通无阻的经脉中从丹田流转到指尖,又从指尖游了回来。
他控制着真气游走的速度跟强度,像梳子似的把全身上下都仔细梳理了一遍。
并没后中毒的迹象。
也就是现在梅根生还没下毒。
吴成回头瞥了眼梅根生,梅根生走过来冲他温和笑笑坐到了对面。
吴成也回了个纯质的笑容。
看老阉狗这反应,毒应该已经下了,那他会下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