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成捏了捏眉心,“之后说不定还会遇到麻烦,这个就到时候再说吧,大伙也抓紧休息,明天一早咱们就出发。”
几人不再多言,就在破庙里凑合了一夜,羊有容跟陆婉睡在神像后面,而吴成跟达摩仗着内功深厚在前面打坐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吴成就喊醒羊有容跟陆婉准备出发。
离了破庙越往西走官道越窄,两旁的密林也越来越深,脚下的石板路也逐渐被碎石和泥地取代。
这是商洛道最偏僻的一段,往前三十里是黑松林,再往前二十里是断魂崖,过了断魂崖便是秦岭南麓的最后一道山口,翻过去就是关中平原。
商队不敢走这段路,因为黑松林里常年盘踞着好几股山匪,但正因为商队不敢走所以官府也不管,对于吴成几人来说这反而是最安全的路。
吴成牵驴走在最前面,手中长剑拨开挡路的灌木,接着他忽然停住脚步。
只见前方的山坳里隐隐有炊烟袅袅。
吴成回头道:“前面有人家。”
羊有容秀眉微蹙,“黑松林方圆二十里没有人烟,此处不该有炊烟才对。”
“去看看就知道了。”吴成握剑牵驴率先朝炊烟的方向走去。
待穿过一片密林,四人眼前豁然开朗。
只见山坳里搭着十几间歪歪扭扭的茅草屋,屋前屋后种着几畦青菜,几个穿着破衣烂衫的孩子正在空地上追逐打闹。
一个白发老妪坐在屋前的石头上剥豆子,脸上的皱纹在阳光下像风干的橘皮。
还有几个壮年男子扛着锄头从林子里走出来,裤腿上还沾着泥。
吴成四人还没走近,那群孩子便先发现了他们,然后呼啦一下全跑到老妪身后,探头探脑朝这边张望。
几个壮年男子也停下脚步,手里的锄头握紧了几分,眼中带着警惕。
吴成将驴子缰绳交给羊有容,接着独自走上前去在离老妪三步远的地方停下,然后拱手行了一礼。
老妪抬头看着他,浑浊的眼珠转了转,“小郎君来此是寻人的?”
“不是,我等是过路的打算去长安投亲,因走岔了路想讨碗水喝。”吴成指了指身后的羊有容和陆婉还有达摩,语气温和。
老妪眯着眼看了羊有容一眼,又看了陆婉一眼,接着又看了看达摩。
兴许是两个柔弱美人儿的脸让她放下了戒备,再加上达摩虽然身躯颇为雄壮,但毕竟是个和尚。
于是她缓缓点了点头转身朝屋里喊了一声,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从屋里跑出来,手里端着一只裂了口的粗陶碗。
她跑到吴成面前,双手捧着碗举过头顶,小声说了句“给”。
吴成蹲下身平视那小女孩的眼睛,接着双手接过碗一饮而尽。
他将空碗还给小女孩,从怀里摸出半包芝麻糖放进她手心。
“多谢。”
小女孩捧着糖抬头看看他,又低头看看糖,然后像只小兔子一样窜回老妪身后躲了起来。
吴成回头给了羊有容一个眼神,羊有容点了点头走上前去在那老妪身边坐下,接着便轻声细语聊起天来。
她问老妪这里住着多少人,粮食够不够吃,有没有官府的人来过。
那老妪起初还有些戒备,但羊有容身上有一种让人很难设防的气质,她说话的时候会看着对方的眼睛,听对方说话的时候会微微点头。
这种倾听的姿态比任何言语都更容易让人卸下心防。
不一会儿那老妪便絮絮叨叨说了许多。
吴成在一旁静静听着,不一会儿便听了个大概。
这是一座逃户村,住在村里的人都是在官府户籍上早已不存在的人,有不堪赋税从平原上逃来的农户,有在战场上逃走的溃兵,也有被灭门的家族唯一存活的孤儿。
他们躲在这片被官差和山贼都遗忘了的山坳里自己垦荒种地,织布缝衣,拿草药和兽皮跟偶尔路过的小贩换些盐巴跟生活用品。
这里没有赋税,没有徭役,当然也没有任何官府的保护。
所以那几个猎户在看到吴成几人之后才会下意识戒备。
吴成没有说话,他把驴背上多带的干粮和一小袋盐巴卸下来放在老妪家门口,老妪没有推辞。
不过她拉住正要起身的羊有容,接着压低声音说了些什么。
羊有容听完点点头,拍了拍老妪的手背,转身走回吴成身边。
“老人家说前面黑松林里有一股山匪,最近几天在官道上设了卡,专门劫掠过往行人,她让咱们绕道走。”
吴成颔首,接着朝那些人拱了拱手,回头对三人道:“那咱们便上路吧,免得给这村子带来什么问题。”
三人纷纷点头,只有陆婉有些失神的看着那些孩子颇为羡慕,但最终还是没说什么便转身离开。
此时天色尚早,四人继续前行。
走了一个多时辰,这土路便分了岔。
左边是绕山而行的远路,右边是直插山谷黑松林的近道。
而那黑松林中隐约能看到一座依山而建的寨子。
陆婉坐在马上远远望着寨子小声询问,“四弟,咱们不绕路吗?”
吴成没说话,只是眯起眼眸看着那寨子。
那木栅栏的寨门大敞着,寨墙上没有哨兵,连寨门两侧的箭楼上都空无一人,寨子里安静得像一座坟。
“这山寨终究是祸患,灭了他们也算一桩善事。”接话的是达摩。
他早已跃跃欲试。
自从之前在那村子里听到有关这山寨的事情之后他便没打算放过这些贼寇。
哪怕吴成等人决定绕路,他也会独自回来将这山寨清理干净。
“不错。”吴成点了点头,“况且昨夜那些人应该就是这寨子里的。”
若是没撞上也就罢了,如今既然撞上,先不提当不当好人的问题,便是为了绝后患也得把这山寨赶尽杀绝。
陆婉脸色有些发白,但她也是知道轻重的,所以什么也没说。
羊有容眯起眼远远打量着那山寨,忽然低声道:“有些不对劲,为何寨门打开?而且也没有岗哨。”
“一看便知。”
吴成拎着无痕径直朝寨门走去。
达摩落后他半个身位,双掌合十,目光扫过寨墙上几道尚未干涸的暗红色痕迹,僧衣下的气息已无声凝实了几分。
羊有容压低声音叮嘱陆婉跟在自己身边寸步不离,然后握紧了藏在袖中的短刃。
她的内力虽已废尽,但拿刀的手依旧是稳的。
等到了寨子前,四人垂目望向寨门内那片被阳光照得发白的夯土地面。
地面上有一道极宽的暗红色拖痕,从寨门内侧一直延伸到正厅台阶下,像是有人拽着什么东西从外面走了进去。
拖痕上的血迹已经干透,但那股若有若无的血腥气仍沉甸甸地压在寨子上空,连晨风都吹不散。
吴成脚步微微一顿,接着迈步率先走入寨门。
这山寨不大,只有正门一道出入口。
寨墙内侧的空地上横七竖八地散落着兵器,每一柄兵器旁边都倒着不止一具尸体。
吴成蹲下身,翻开其中一具尸体的衣领。
这尸身尚有余温,颈侧有一道极细的剑痕深约寸许,恰好割断喉管与颈动脉,且不多一分,也不少一毫。
接着他又查看了其他尸体。
所有尸体的伤口都在同一位置。
同样的角度,同样的深度,应是被同一个人用同一柄剑的同一招干净利落的抹了脖子。
是个高手。
吴成站起身拍拍手,沿拖痕继续往里走。
正厅的门槛上趴着一个身形尤其魁梧的中年汉子,光着上身,胸口纹了条过肩龙,手里死死攥着一柄厚背鬼头刀,刀身上没有缺口也没有血迹,显然还没来得及出刀。
他的喉咙上同样有一道极细的剑痕,但比其他人深了几分。
待穿过正厅,后寨的空地上尸体更多。
十几个山匪呈扇形倒在血泊中,兵器散落一地,有人甚至只穿着中衣,显然是刚从睡梦中惊醒便被斩杀。
陆婉跟在最后面低着头不敢看,但还是不小心踩到了一摊尚未凝固的血。
鞋底黏腻的触感让她全身一僵,猛的捂住了嘴。
羊有容伸手将她护在身后,拿袖子替她遮住了视线。
这些尸体一路延续到聚义厅前。
吴成脚下不停跨过门槛走进聚义厅。
接着他便停下了脚步。
正午的阳光从他背后涌入,将一个人的影子投在满是血污的青砖地面上。
那人站在聚义厅正中央背对着厅门,手中提着一柄还在滴血的长剑。
这人身量不高却站的笔直,身上穿着的灰白色的道袍纤尘不染。
而她脑后长发用一根桃木簪高高束起,发梢垂到腰际,在满地的血与尸首之间干净得近乎诡异。
待听到身后脚步声,她回过身来露出很年轻的一张脸。
这道姑看着比吴成大不了几岁,但眉眼极其锐利,像是用最细的狼毫笔蘸了浓墨在白宣纸上勾出来似的,仿佛每一笔都带着不加掩饰的锋芒。
但她唇瓣紧抿,眼神中透着严肃与古板,那眼神也让吴成眉头微皱。
这种被居高临下审视的滋味...让吴成还以为上辈子上学的时候被班主任训斥的时候似的。
这道姑审视的目光在吴成手中无痕剑上停了一瞬,又在达摩的光头上停了一瞬,最后落在羊有容和陆婉身上。
她目光深处浮现一抹疑惑,但紧接着又变成严肃。
下一刻,她道袍下摆轻轻一摆,整个人已化作一道灰白的残影,手中长剑直刺吴成咽喉!
这一剑极快,快到陆婉跟羊有容根本没看清她拔剑的动作!
空气被剑尖撕开,发出一声极细极锐的尖啸!但吴成没有退。
他手中无痕出鞘,剑尖点在对方剑身中段,力道恰好将道姑手中长剑的轨迹偏转了半寸。
剑锋擦着他的脖颈掠过,削断了几根鬓发。
“嗯?”
那道姑轻咦了一声收剑后撤恰好落在聚义厅正中的虎皮椅上,居高临下的看着吴成。
“你是何人?报上名来!”
? 第118章 怎么事儿追着人就来了?
“你是何人?报上名来!”那道姑的声音也像是狼毫笔落在宣纸上干脆利落,没有半分拖泥带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