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位衣着口音皆与本地百姓不同,这有什么不清楚的,况且诸位鞋底或是后院坐骑蹄子上也沾有红泥,此事一探便知。”周延说的理所当然。
吴成闻言反倒笑了。
他弯下腰,将自己右脚上那双磨破了边的布鞋脱下来鞋底朝上搁在桌上。
他鞋底沟缝里确实嵌着些许暗红色的泥土,与周延布包里的红土颜色相近。
接着吴成指了指自己的鞋底,又指了指周延的布包,不紧不慢道:“这倒是不用查了,不过在下有个疑问,那红土莫非只在书房内侧才有,而万老爷府邸中其他地方却没找到?”
周延微微颔首,“确实如此。”
吴成笑道:“万家大院少说也有几十间屋子,若凶手脚底的红土只在书房出现,其他地方都是黄土,那这凶手莫非是飞到书房门口的?”
周延的眼角微微眯起。
吴成没有给他反驳的时间,而是继续往下说,“还有,赵德汉方才说凶手身手极高,在屋顶上几个起落便甩开了护院朝镇东乱葬岗方向逃了。我等可是没离开过客栈,此事找掌柜一问便知,此事怎么看都与我等无关才对吧。”
周延沉默了。
他只是看到这几个南国来人而已,要知道在庆阳镇这种地方,外乡人本身就是最好的替罪羊。
而这件事他本能就觉得没这么简单,但也不想管那么多,赶紧结案才是他想要的。
吴成见他沉默便又笑了笑,而后将桌上的布鞋翻过来穿回脚上,语气依旧不疾不徐,“周大人,在下冒昧问一句,万老爷的铁剑令长什么样,有什么用处,凶手为何放着金银珠宝不拿偏去抢一块令牌?
“大人是神霄卫守备,对庆阳镇上的事情比在下清楚得多。
“若大人愿意,在下倒想听听大人的看法,毕竟我们这些外乡人明天一早就走了,而大人还要在这镇上当差。
“凶手抓不到,万家的人在镇上闹起来,大人也不好交代不是?”
周延盯着他看了很久,油灯的灯芯噼啪爆了一下,火光在他青白的脸上跳了跳。
接着他将长刀收起摆了摆手,那些手下顿时将其他凑热闹赶的远远的。
接着他的声音不像方才那般咄咄逼人,“铁剑令是太上道的东西,所谓铁剑令,其实就是太上道剑宗对外发放的某种身份令牌。
“铁剑令是其中最低等级别的令牌,持此令牌者,可凭令请太上道剑宗弟子出手一次。
“那万家在庆阳镇经营三代,自然也攒下不少对头,万镇东万老爷的独子十年前执意参军,结果死在了北边,据说那时太上道有剑宗弟子也在北边巡游,与他独子有一定情谊,于是在他捐躯后便赠予万家这枚铁剑令。
“那万老爷便将这铁剑令挂在书房当镇宅之用,说是镇宅,实际上便是一道保命符,谁要是动万家,就得先掂量掂量太上道剑宗的剑。”
吴成笑道:“这倒是好算计,不过人家太上道既然会送出这些令牌,肯定要早就想到了。”
这太上道又是什么门派?看来在北盛地位也颇为超然。
不过行事倒是比问天宗霸道许多啊。
而如今一道保命符被抢了,万家失了倚仗,那些原本忌惮太上道的人自然可以肆无忌惮的扑上来分食万家的产业。
但凶手只抢令牌不动金银,说明他的目标从一开始就是这块令牌本身,万家只是顺带。
那么问题又来了。
吴成问道:“这铁剑令只是个象征,那人单单抢走铁剑令还杀了万老爷,就不怕太上道报复?”
“几位果真是外乡人。”周延道,“太上道一向是认令不认人的,不过他们也不是什么事都会帮你做。”
“原来如此,那也许这只是单纯冲着万家来的罢了。”吴成拱拱手,“多谢周大人解惑。”
周延起身道:“本官还要回去讯问赵德汉与万家人,便就此告辞了,你们几个外乡人便好自为之吧。”
说罢他便带着神霄卫鱼贯而出,马蹄声在客栈外渐渐远去。
客栈里安静了片刻,然后独眼掌柜从柜台后面探出头来表情古怪,“小兄弟,你是做什么的?几句话就把神霄卫的人打发走了,我在庆阳镇开了二十年客栈,头一回见周阎王吃瘪。”
吴成笑了笑没有回答,只是朝他拱了拱手,转身上楼。
羊有容正坐在窗边借着油灯的光缝补一件陆婉的衣襟。
陆婉靠在床沿上,已经迷迷糊糊睡着了。
吴成将方才楼下的事简要说了,羊有容听完放下针线,沉吟片刻,“北盛尊道抑佛,太上道虽非国教,但仍是北盛几大道门之中最拔尖的那一个,甚至被称作道门魁首也不算过分。
“不过倒也不用太在意,太上道内部气宗剑宗对立,他们自己狗脑子就能打起来。”
吴成摩挲着下巴,“所以一枚铁剑令至于这么在意吗?若是江湖中人争抢也就罢了,神霄卫在北盛的地位跟咱们那边的镇魔卫应该类似吧?这种事至于惊动他们?”
“还是不同的,镇魔卫要监察百官,而神霄卫只负责北盛江湖之事,但这也确实有些不对。”
羊有容蹙眉思考片刻,才道:“那周延恐怕只说了一半,要么是这枚铁剑令能请动的不是普通剑宗弟子而是某位特定人物,要么便是有什么大人物要来,而对方的目标也是那枚铁剑令,因此周延才压力如此之大。”
吴成也有此感。
“难怪他这么痛快就走了,估计是眼线看到容姨你们了,然后近距离观察过我跟达摩大师之后他便知道咱们不一般,为免节外生枝才干脆离开。”
行走江湖,和尚、漂亮女人都有,而周延近距离观察完自己之后估计以为自己身份不一般或者也是高手,所以他才离开。
否则怕是要直接让吴成四人背上杀万老爷的黑锅了。
眼下线索太少,凭空猜测无济于事。
吴成让羊有容早些休息,自己吹灭了油灯,和衣靠在门板上闭目养神。
屋外下起了雨,雨声透过窗纸渗进来,细细密密的,像是有人在屋顶上轻轻踩过。
或者确实有人在屋顶踩过。
吴成在黑暗中睁开眼,望着天花板上被雨水洇出的一圈水渍,接着继续闭目养神。
屋顶之人只是路过,那便不需要节外生枝。
不过这北国江湖还真是狂野,随随便便就有人在外面乱晃。
次日清晨,雨停了。
黄土街面被雨水泡得泥泞不堪,赶路客商与江湖客们的骡马蹄子踩上去便陷出一个深坑。
吴成起了个大早,先去客栈后院看了看。
驴跟马还在,驴蹄铁跟马蹄铁上沾的红土已被雨水冲得干干净净。
接着等羊有容跟陆婉洗漱完,三人便一起下楼吃早饭,达摩已经等在桌旁了。
吃不多时,便有一身着黑衣的神霄卫气喘吁吁冲进客栈。
在看到吴成四人之后他眼眸一亮,连忙从到桌前拱手道:“这位少侠,我家守备邀少侠前往万家一叙!”
吴成挑眉,“发生何事了?”
这神霄卫左右看看,接着压低声音道:“万镇东的尸体不见了。”
吴成笑笑,“此事又与在下何干?”
这神霄卫又道:“少侠想要在大盛行动自如,需有路引,守备之后便会为几位开出路引,可使诸位在大盛境内来去自如。”
吴成笑了。
这是帮助,也是威胁。
若不帮忙,神霄卫怕是就要针对他们了。
于是跟羊有容对视一样之后,吴成便点点头放下筷子,“那便带路吧。”
神霄卫大喜,“请随我来。”
四人于是起身跟着神霄卫离开了客栈朝万家府邸而去。
万家府邸不小,此时院子里已聚了不少人,大多是镇上的百姓,也夹杂着许多腰悬刀剑的江湖客。
万镇东平日里乐善好施,镇上受过他恩惠的人不少,前来吊唁的百姓都排到了院门外。
陆婉跟在羊有容身边,低着头,但目光还是不由自主地被停放在正厅中央的那具黑漆棺木吸引了。
棺盖半开着,能看到里面丝绸为底,但却没有躺着尸体。
灵堂里一个披麻戴孝的少女跪在棺木旁,低着头往火盆里添纸钱。
火光照在她脸上,把那张过分苍白的面孔映得明明暗暗。
“那是万镇东独苗孙女万如意,今年才十六岁。”
说话的是迎上来的周延。
吴成点点头,看向四周。
吊唁的人群中有几张面孔格外扎眼。
一个是站在灵堂左侧身材发福满脸堆笑的锦衣中年,他正拉着万家的管家低声说着什么。
他身后还跟着两个腰悬长刀的护卫,护卫刀鞘上镶着绿松石,一看便知不是寻常人家。
另一个是靠在院墙上的瘦高汉子。
这汉子穿着件破旧的皮袄,嘴里叼着根草茎,目光懒洋洋的,但吴成注意到他的手指一直按在腰间刀柄上。
且他指节粗大,虎口全是老茧,明显是长期握刀的手。
还有个独坐在角落里须发皆白面容枯槁的老者,他闭着眼像是睡着了,周身却有一股若有若无的气息波动。
吴成打量那老者几眼便被周延拉到一边,“吴少侠,这次怕是要麻烦你了。”
吴成笑了,“周大人,我们几个外乡人又能帮到你什么?”
“吴少侠并非寻常南国江湖客吧。”周延盯着他的脸,“这三位自不必说,无论气质容貌皆非凡俗,而少侠除此之外亦有些...特殊之处。”
“哦?在下有什么特殊的?”吴成好奇。
周延低声道:“少侠恐怕是在南国无法久留,才被迫来大盛的吧。”
吴成顿时眯起眼眸。
而周延则死死盯着吴成的脸。
过了半晌,吴成忽然笑道:“还真是,不愧是神霄卫守备。”
见他身上没有杀气,周延才暗暗松了口气,窝在腰间刀柄上的手轻轻松开,接着擦了下额角渗出的汗滴。
俩人都默契没继续往下说,而这时忽然听见院门外传来一阵喧哗。
几个半大孩子从巷口跑过来,嘴里喊着“快去看!又打起来了!”
吴成几人对视一眼便顺便出了万府。
吴成循声望去,只见镇子主街方向围了一大圈人,里三层外三层,喝彩声一浪高过一浪。
他护着羊有容跟陆婉挤进人群,便见到了两个“老熟人”。
只见腰间挂着厚背断门刀的王当跟青衫长剑的李长风正朝四周拱手致意。
“好剑法!李兄这一招‘秋水横天’比上次在临安又精进了至少五成!假以时日定能威震整个北盛!”王当声如洪钟。
李长风谦逊拱手,“哪里哪里!王兄那招‘五虎断门斩’才是真正的杀招!若非王兄手下留情,在下今日怕是已经血溅当场了!”
围观百姓轰然叫好,铜钱碎银子雨点般落在那两人身前。
吴成站在人群里嘴角抽了抽,转头带着羊有容跟陆婉挤出人堆。
这俩人在临安混得好好的,怎么忽然跑到北盛来了?
而且看他们这轻车熟路的架势,在庆阳镇已经不是头一回摆摊比武了。
话说这俩人有病吧!怎么自己去哪儿都能见到他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