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说。”
身旁的渊叟罕见地收起了所有嬉笑之色,浑浊的老眼眯成一条缝,语气凝重。
“方才那一击,已非人力可挡,即便持有流云至尊剑,恐怕也……”他摇了摇头,未尽之言中的意味不言而喻。
然而,周毅心中却隐隐有种直觉。
他身影一动,体内山河境法力自然流转,脚下虚空生出细微涟漪,人已如利箭般冲天而起。
直达数千丈高空,双目之中神光湛湛,如两盏金灯,竭力望向禁区深处,尤其是老圣人最后被光华吞没的方位。
他的动作仿佛是一个信号。
渊叟目光一闪,几乎同时拔地而起,灰袍猎猎,悄无声息地悬浮在周毅侧后方。
远处孤峰上的叶离殇,清冷的眸子微动,白衣飘拂间,也凌空踏步,升上高空。
更远处,一道霸道而隐晦的气息冲天,正是散修大能南宫问天。
流云圣主与星陨老人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急迫与一丝残存的希冀。
两人顾不得许多,立刻率领麾下核心强者,脱离下方大阵,化作一道道流光冲上天空。
所有目光都焦急地投向那片可能埋葬了圣地最大希望与底蕴的区域。
他们关注的焦点,自然不再是禁区核心那株,可望不可即的完整神树。
而是老圣人最后出现并可能陨落的地方,那片距离禁区边缘仅剩数十里的灰暗大地。
“那是……”周毅目力最强,神念也最为凝练,率先捕捉到一丝异样。
他瞳孔微缩,低喝道:“在那里!”
众人循着他目光所向,运足目力望去。
只见距离禁区边缘约莫五六十里的一片相对平坦的焦黑大地上,一道极其微渺、却依旧挺立的身影,隐约可见。
那身影佝偻着,右手似乎还握着一柄光华内敛的长剑,左手则持着一截长约丈许、即便隔着如此距离也能感受到其磅礴生命精气的金色物体。
他就那样静静地站立着,如同亘古存在的石碑,面向禁区之外,背对那吞噬一切的深渊。
“老祖!是老祖!”流云圣主先是一愣,随即狂喜涌上心头,声音因激动而颤抖。
身后的流云圣地众人更是爆发出难以抑制的欢呼,绝望的阴霾似乎被这一线生机骤然驱散。
其他修士见状,神色皆变得无比复杂。
那老圣人,竟然真的在天地之罚下幸存了下来?
而且,他左手所持之物,金光流转,道韵天成,赫然便是那截从扶桑神树上斩落的仙枝!
虽然不是完整的仙树,但这截枝桠所蕴含的太阳本源精粹与生命道韵,也足以让任何势力疯狂,堪称世间最顶级的仙药之一!
“不对……”渊叟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冰冷的洞察,“他……恐怕已经道消了。”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下一刻。
一声极轻、极淡,却仿佛直接响彻在每个人灵魂深处的悠悠叹息,不知从何而来,随风掠过荒原,掠过每个人的心头。
叹息声余韵未绝,众人便眼睁睁看到,那挺立在大地上的苍老身影。
如同经历了百万年风化的沙雕,从发梢、衣角开始,无声无息地化为最细微的飞灰,簌簌飘散。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没有血肉崩解的惨状,只有一种归于虚无的寂然与苍凉。
短短一个呼吸间,那位曾睥睨南域、执掌流云圣地权柄、最终携至尊器闯入生命禁区的圣人老祖,便彻底消散在天地之间,形神俱灭,不留半点痕迹。
唯有四样东西,未曾随他一同化灰。
一柄长约四尺、样式古朴的长剑,剑身流淌着微弱却纯净的清光,静静悬浮在离地三尺的空中,发出了一声低沉而哀戚的剑鸣,似在悲悼。
正是流云圣地的镇宗至宝——流云至尊剑!
只是此刻剑光黯淡,气息内敛到了极点,仿佛耗尽了力量陷入沉睡。
一截丈许长的金色枝桠,坠落在地,却并未沾染尘土,通体如黄金琉璃雕琢,叶片晶莹,脉络间有赤金色的曦光自然流淌。
散发出纯净到极点、令人吸一口都觉浑身舒泰的太阳本源精气,将周围数丈内的死寂气息都驱散了。
这便是那截扶桑仙枝。
此外,还有一副通体暗淡、失去了所有光华、如同凡铁打造般的金色战甲。
以及一柄同样灵光尽失、剑身甚至出现细微裂痕的古朴圣剑,散落在流云剑与仙枝不远处。
正是老圣人之前穿着的圣甲与使用的圣剑。
显然,在刚才那毁灭性的混沌光华冲击下,即便有流云剑挡住了绝大部分威力。
这两件真正的圣器也遭受了重创,灵性大损,想要恢复昔日光华,不知需要多少岁月的温养与珍贵材料的修补。
“老祖……!”流云圣地的欢呼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死一般的寂静,随即爆发出一片悲怆的呼喊。
许多弟子甚至长老,都面露难以置信与深深的哀恸。
一位圣人的陨落,对于任何不朽传承而言,都是难以承受的巨大损失,是根基的动摇。
周毅、渊叟、叶离殇、南宫问天等人,亦是沉默。
亲眼目睹一位站在修行界顶端的圣人,以如此决绝而又寂然的方式落幕,那种冲击力是巨大的。
纵然立场不同,或有旧怨,但对追求大道的修士而言,圣人之境始终是令人仰望的高峰。
高峰的崩塌,总带着一种悲壮与警示。
然而,悲哀的气氛仅仅持续了片刻。
当最初的震撼与感慨过去,天空中那一道道望向禁区大地的目光,迅速被另一种更加灼热、更加赤裸的情绪所取代——贪婪!
四件至宝,静静地躺在那里,仿佛无主之物,散发着令人无法抗拒的诱惑。
扶桑仙枝,蕴含太阳本源与无尽生命精气的绝世仙药,足以让寿元将尽的老怪物续命数千年,让困于瓶颈的大能窥见前路,其价值无法估量。
圣甲与圣剑,即便受损,那也是真正的圣人之器。
是法则与道纹的凝结体,修复之后便是镇宗至宝,足以让一个一流势力底蕴暴涨,跻身顶尖行列。
而流云至尊剑……这柄象征着流云圣地无上权柄与辉煌历史的至尊器。
更是足以让任何势力疯狂,甚至引发席卷整个天玄界的腥风血雨!
掌控它,某种程度上便意味着拥有了号令一域的资格!
虽然它们所在的位置,仍处于生命禁区之内数十里,并非绝对安全的外围。
但对于常年在此冒险、熟知某些“安全”路径的亡命徒而言,这个距离,已经值得用性命去搏一搏了!
渊叟当年就常带着好奇的愣头青,在这个距离的边缘地带“探路”,深知其中虽有风险,却并非必死之局。
一种奇异而紧张的气氛,如同无声的瘟疫,在天空中弥漫开来。
无数道神念隐晦地交织、碰撞,又迅速分开。呼吸声似乎都变得粗重了几分。
“哼!”
就在这时,一声蕴含着刺骨寒意与磅礴威压的冷哼,如同惊雷般炸响,瞬间打破了这危险的沉寂。
流云圣主一步踏前,月白圣袍无风自动,山河境巅峰的威压毫无保留地释放开来。
目光如冷,电扫过天空中所有非己方的修士,尤其是周毅、渊叟、南宫问天等几个气息最强横的存在。
“那是我流云圣地老祖以性命换回之物!是我圣地传承至宝!”
流云圣主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与杀意:“谁敢心生妄念,出手抢夺,便是与我整个流云圣地为敌!上天入地,不死不休!”
冰冷的警告,如同凛冬寒风,吹熄了许多被贪婪冲昏头脑的散修和小势力修士心头的火焰。
他们猛然惊醒,是啊,那是流云圣地的东西!
即便暂时失落,那也是不朽圣地的禁脔!
自己若敢虎口夺食,就算一时得手,接下来要面对的,将是整个圣地倾尽全力的无尽追杀,那后果,绝非个人或小门派能够承受。
流云圣地积威数万载的威名,此刻显现出了强大的震慑力。
不少修士眼神闪烁,悄悄收敛了气息,向后挪移,表明无意参与。
然而,这威名能震慑大多数人,却吓不退真正的强者和早有宿怨者。
周毅神色平静,眼神却深邃如古井,心中念头飞转。
他与流云圣地早有龃龉,从蚀日玄金到流云圣子之死,仇怨已深。
更何况,如此至宝当前,关乎自身道途,岂能因一句威胁便退缩?
他悄然运转法力,调整状态,同时以眼角余光观察着渊叟和南宫问天的反应。
渊叟脸上的皱纹似乎更深了,他搓着干瘦的手指,眼中精光闪烁不定,显然也在飞速权衡利弊。
与周毅的临时联盟,是否能在这等至宝争夺中保持稳固?
流云圣地虽遭重创,但圣主尚在,底蕴犹存,更有星陨峰这个盟友……
南宫问天则直接发出一声嗤笑,毫不掩饰眼中的讥讽与仇恨。
他与流云圣地的仇怨众所周知,此刻圣地圣人陨落,至尊器失落,正是千载难逢的报复与夺取机缘的良机,他岂会放过?
叶离殇依旧清冷独立,但周身隐隐有星辰剑气缭绕,表明她并未离开,也在等待时机。
星辰阙的态度暧昧,她个人的想法,无人知晓。
星陨老人抚着长须,目光在流云圣主和禁区内的至宝之间来回移动,眼神深邃,不知在想些什么。
星陨峰与流云圣地是盟友,但面对至尊器和仙枝的诱惑,盟友关系能否经受住考验?
尽管暗流汹涌,杀意交织,但一时间,竟无人率先动作。
所有人都死死盯着那片大地,也警惕地提防着天空中的其他人。
那四件至宝距离边缘不过数十里,看似毫无阻碍,伸手可及。
但刚刚“日月同天”的恐怖异象犹在眼前,谁也不敢保证,此刻贸然闯入,会不会再次引动禁区核心的杀机。
万一那“太阳”或“冥月”再随意扫出一道余光,任你是山河境大能还是身怀异宝,恐怕也难逃化为飞灰的下场。
即便是流云圣主,此刻也是投鼠忌器。
流云剑固然重要,但若为了取剑再搭进去一批核心力量,甚至引动禁区杀机导致至宝尽毁,那将是无法承受的损失。
时间在一种极度压抑的对峙中缓慢流逝。
众人如同最有耐心的猎手,也在等待最合适的时机。
这一等,便是整整一日一夜。
天空中,那轮金色的“太阳”与漆黑的“冥月”终于缓缓沉入逆乱天渊之下,消失不见。
笼罩在禁区上空的毁灭性威压渐渐消散,恢复了往日那种深沉死寂的灰暗。
只有空气中残留的淡淡极阳极阴气息,证明着不久前那场惊世骇俗的天地异变。
当最后一丝令灵魂悸动的感觉褪去,天空中的气氛陡然绷紧到了极致!
无形的杀意如同实质的刀锋,在虚空中激烈碰撞、摩擦,发出只有神念才能感知到的“嗤嗤”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