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及此处,苍花娘娘又是暗叹一口气。
有实力又有脑子……这宝玉怎么就让洛朝烟给捡到了呢?当初她也在晋地,若是也能去秦风寨一探究竟便好了。
但也没办法,当时苍花娘娘在太原有自己的事要处理,抽不开身。
说着,苏青绮上下打量了苍花娘娘一眼,略显疑惑,“但我自小在京中长大,可从未听说过你们沈家有武魁高手。”
“沈家半点不比你苏家差,你们苏家都有武魁,我们为何便没有?不过是藏在暗处作为底牌罢了,我们可不想重蹈晋王妃覆辙。”
苍花娘娘微微一笑,心情好了起来,“姑姑今日会盛装打扮出席登基大典,按照时辰,此刻定然还在坤宁宫,但后宫入不得,在廊道等一阵儿便是。”
苍花娘娘说的有理有据,虽然苏青绮依旧抱有疑问,但此刻也不是追究此事的时候。
两女凭着身份,一路畅通无阻,来至坤宁宫往太极殿的必经之路之上,而后苍花娘娘便装模作样,以‘联系武魁’为由,暂时离开。
实则她是集中心神,提着裙子踏在雪中,走一阵儿便感知一阵儿。
沟通天地之桥后,感知便能达方圆数里之地……不同的武魁高手,侧重不同,感知距离,细微程度等自然不同。
苍花娘娘算不上太擅长,但下限也不低。
要说单靠感知,便洞悉宫内地形,那不可能,感知只是感知,又不是神念出窍……但只要一寸寸搜过去,要找到一个大活人还是可以做到的,除非洛述之本身也是武魁高手,亦或是有什么隐蔽气息的宝贝,否则定然瞒不过苍花娘娘。
此刻闭目,万千声音没入心间,虽然繁杂却丝毫不乱。
她慢慢梳理着其中脉络,抛去垃圾信息,单寻洛述之的气息。
按照礼法,洛述之起床用过早膳后,便要去祠堂,算下时间,赵无眠便是在此刻入京。
而赵无眠入京突然,洛述之事前肯定没有准备,一定是听到赵无眠的消息后才让替身登场进行登基大典,但那身登基服饰可是极为繁琐,单穿都要消耗不少时间,锦绣坊坊主也只为洛述之量身定做了那么一件,他还得支开宫人,让替身去穿……
苍花娘娘先去了太极殿外围感知少许……内里只有打扫的宫人与礼部官员。
她毫不犹豫转身离去,又往祠堂的方向赶去,中途有护卫或是大内高手将她拦下问询,她便亮出身份,又做出一副委屈模样。
“自太子中毒后,我已多日不曾见过姑姑,此刻心切,想去寻她……不行吗?”
魔门妖女,蛊惑人心,熟练至极。
而且皇后娘娘的亲侄女想找她,谁敢犯这个忌讳去拦?就不怕被记恨,最终成了皇后娘娘耳边的枕边风?
由此也便无人敢拦,顶多就是口头告诫她什么地方不能去之类的。
祠堂在内廷,也就是后宫那一处,除非皇家,否则无人能入内……就算她是皇后的侄女也不行。
因此苍花娘娘又折返回苏青绮处。
苏青绮双手交叠,规规矩矩站在雪中,一席绫罗水袖披在身间,亭亭玉立,纷乱的雪花让她的气质多了几分出尘,又衬得她肌肤雪白无比。
饶是苍花娘娘本身就是京师双绝艳,也不得不承认苏青绮确实生得极美……给赵无眠捡到宝了。
“你们沈家的高手可是来了宫内?”苏青绮闻声抬眼看来。
“他搜外朝,我们搜内廷……内廷得让姑姑带我们去,他进不来。”
苏青绮颔首,并未起疑。
两女并未久等,不多时,廊道远处便有人影。
皇后娘娘一席深红华裙,披着绣有金丝凤凰的裘衣,将自己包裹的严严实实,但身段委实太好,还是能看见鼓囊囊的胸脯与腰身勾勒出一副极为夸张的弧度,挽着温婉华美的分髾髻,朱钗宝玉点缀其中,往下看去,眉心用朱砂点为菊花,又勾着红唇,贵气又不显妖艳。
就是或许是此前被赵无眠吓到,此刻精神还没恢复过来,眉梢眼角总是带着愁绪,一眼望去让人心疼。
宫女连雪为皇后撑着油纸伞,周围还有大内高手护佑。
等皇后瞧见站在廊道中等候的苏青绮与苍花娘娘,凤眉轻轻挑了下,但步履不紧不慢,保持着身为皇后的端庄,来至两女面前。
“皇后娘娘……”两女行礼。
皇后微微抬手,而后眉梢轻蹙,道:“湘阁,你此刻应在洛水殿同其余夫人小姐待在一起,如今怎会出殿,还带着苏家小姐……都二十五六的大姑娘了,怎么还是这么毛毛躁躁,哪里还有半点沈家小姐的矜持与礼仪?”
苍花娘娘嘻嘻一笑,连忙拉着皇后娘娘的手,想说悄悄话。
皇后娘娘无奈看了她一眼,微微抬手便示意那些大内高手不用起疑……其实用传音入密便可,苍花娘娘不过是做戏罢了。
片刻之后,皇后娘娘面上一扫往日愁思,美目发亮,兴奋得差点就要笑出声,而后连忙板起脸,做出一副威严模样,朝大内高手们淡淡道:
“本宫想带侄女与苏家小姐去祠堂一趟,正好去催催述之,都这般久了还不入殿,要知朝中不少大臣已是古稀之年,此刻站在雪中,久则生变……你们不用跟着了,一大帮子人是去寻述之,不知道的还以为本宫是想逼宫当女帝。”
这话太重,没人敢接,而且皇后想干什么,也没人敢拦,但毕竟皇后不久前才被赵无眠行刺,所以大内高手们犹犹豫豫,就是不走。
苍花娘娘拉了皇后娘娘一下,
皇后娘娘轻叹一口气,微微挥手,“想跟过来便跟吧。”
话音落下,转身便走。
只要还没入太极殿,那洛述之定然就还在祠堂附近……要慢上一点等他跑进密道,那可真是想找都没地找。
一路无话,来至祠堂,便遥遥瞧见洛述之身着繁琐龙袍,出了祠堂,在一众太监与礼部大臣的簇拥下,坐上轿子,行于白石道上。
皇后娘娘领着一大帮子人前去搭话。
苍花娘娘与苏青绮站于两侧,一言不发充当透明人。
实则苍花娘娘已是开始闭目感知,以这个距离,其实足够了……这替身刚出祠堂,洛述之距离此地定然不远。
片刻之后,苍花娘娘猛然睁开美目,而后拉了拉皇后的衣角,有些羞怯道:“姑姑,我想如厕。”
“去吧。”皇后无可奈何看了她一眼,宠溺说了句,而后才看向‘洛述之’,温和笑道:“湘阁往日最稳重有礼了,不过是在本宫面前,才如小孩子似的。”
那‘洛述之’明显是替身,多说多错,此刻也只能笑笑不说话。
苍花娘娘转身便走,神情由羞怯转为冰冷。
祠堂东边不远处,有一侧殿,殿内便有如厕之地。
苍花娘娘一路直入,无人起疑,但来至殿内,空空如也。
她负手在周围打量了几眼,望着周围陈设,以武魁的感知力,足迹,手印,哪里的灰尘多一些,少一些,均清晰可见。
论权谋,苍花娘娘缺乏经验,的确是不如赵无眠。
但论江湖追踪,寻迹,赵无眠自然也抵不上她。
因此她在原地站了几秒,便来至书架前,抽出一本书,而后又一按,便听‘咔嚓’一声,不远处的地砖横向打开。
苍花娘娘双手提着裙子,一跃而下,跳下去的姿势很潇洒,但偏偏提着裙子,便又显得萌萌的……要是赵无眠在场,会觉得她这女人倒是可爱,可惜无人瞧见。
密道之内,十步之远,便是密室,洛述之便坐在其中,面前摆着一壶酒,正在自酌自饮。
苍花娘娘走进,美目轻眯,而后又歪了歪小脸,疑惑问:“不逃?”
洛述之端着酒杯,望着酒液,神情稍显几分复杂,“你既然能寻到此地,那我便逃不掉,自然无需再做无用功。”
苍花娘娘不信,她还朝四周感知,怀疑此地是不是还藏了什么武魁级别的高手正在埋伏。
洛述之哈哈一笑,“若我身边还有可用武魁,又岂会如此仓促,一即位便想削藩?归根结底,我班底不足,才会对晋王与朝烟凭生猜忌。”
苍花娘娘回首看来,“你如今此言,倒是显得洒脱?”
“败则败矣,死则死矣,我认栽,只不过没想到,找到此处的人不是赵无眠,而是你这个差点当上我后娘的女人。”
密室之内,点着油灯,昏黄灯光之下,洛述之微微一笑,确实很洒脱。
苍花娘娘眼角微微一抽,觉得洛述之能和赵无眠当对手,不是没有理由的……一样的讨人厌。
“本小姐来此之前,你不逃,反而就坐此地喝酒,倒是觉得我们找不过来?”苍花娘娘心中疑惑。
洛述之沉默片刻,自顾自喝着酒,三杯下肚,才缓缓道:“逃走的洛述之,会让无数野心家以我的名义,揭竿而起,哪怕我根本不认识他们,你可知父皇在位时,苗疆,东海,南越三地,皆有叛乱,皆是以‘光佑帝’之名?此时此刻,只有死在大内的天子,才是于大离有益的天子。”
苍花娘娘嘲讽一笑,“于大离有益?出卖边关将士的人,不是你,难道是本小姐?”
洛述之呵呵一笑,并不生气,“于我而言,大离江山稳固,不如我的皇位稳固,而现如今,皇位失矣,自然就该考虑江山……不外乎有轻有重罢了,更何况,宁武关,雁门关具在,晋地失去的领土,可连半成都没有,若是以这么点代价就能换得乌达木身死,顺带削了晋王,许然,苏怀曦,那显然很值。”
苍花娘娘撇撇嘴,她其实也觉得很值,不过就是一点与她毫无关系的百姓罢了,她半点不在乎……但赵无眠在乎,那她也就跟着在乎好啦,毕竟还有求于赵无眠……
她上下打量了洛述之一眼,而后惊疑道:“一点内息都没有……你不会武功?”
洛述之端起酒杯,为自己又倒了杯酒,“当年靖难,我与长兄,同住一榻,后遭刺杀,长兄身死,我则身负重伤,被废了丹田……习武不得。”
“有清影玉衣,你不用?”
“清影玉衣?”洛述之冷冷一笑,“我生而为人,便只会是人,一旦沾染九钟,可还是人否?身为人,受了此等重伤而不治,才是常理正道!”
苍花娘娘高看了洛述之几眼,不过她来此可不是与洛述之闲聊的,短短几句话,结了心中疑问,她便一指弹出,气劲飞掠,洛述之‘哐当’一声,脑袋磕在桌上,撞倒酒壶,酒液洒落,沿着桌角,滴滴落下。
?
回到此时,‘噗嗤’一声,短剑自林公公的心脉猛然贯穿而过,其内携带无匹气劲,顺着剑身,涌向林公公身躯各处,旋即毫不犹豫,将其心脉经络,五脏六腑,尽数震碎。
如此一来,除非林公公身披清影玉衣,否则断然不可能有活路……当然,就算披着清影玉衣,苍花娘娘也能补刀。
同样都是武魁级别的高手,即便碍于年龄阅历,苍花娘娘要弱于林公公不少,但此刻林公公重伤,她又得了偷袭之计,决计没有失败的可能性。
红到发黑的血迹自林公公的唇角溢出,他眼神惊悚望着苍花娘娘,“怎会……是你……”
苍花娘娘娇声一笑,“因为你等棋差一招呗。”
话音落下,她又将手中短剑向内一推一搅,旋即为了防止被血液溅到身上,单手按着龙椅扶手,轻快翻身至龙椅后方,旋即一拉发冠,满头乌黑秀发顺势垂下,显然极为不喜‘女扮男装’的发型,却是显得其飒爽英姿,极富魅力。
林公公吐出一口鲜血,已是能感知到体内生机正在飞速消散。
他还想做些什么,但脚步向前一踏,便没了力气,直接摔在龙椅之上,而后又自龙椅上滚了下来,留下一路血迹。
艰难抬首,却看侧殿门前,赵无眠青衫狐裘,抱着双臂,倚靠在墙边,垂眼望着林公公。
瞧见林公公看来,赵无眠便微微一笑,“棋差一招,夏成松,当年你杀尽晋王妃满门之时,可是有想过今天?”
林公公张了张嘴,口中断断续续道:“太,太子呢……”
赵无眠望着龙椅前那具替身,沉默片刻,而后淡淡道:“太子洛述之,已经死在了殿内,刺王杀驾者,正是我……你还认不清现实吗?”
苍花娘娘偏头看他,赵无眠此话一出,显然还是那个想法。
弑君的罪名他背,皇帝的位子洛朝烟坐,什么替身不替身,不外乎谣言罢了,真正的洛述之就是死在了太极殿内。
只有如此,大离才不会有人以此为借口,惑乱人心,起兵谋反。
她有些不满得别过视线……她在赵无眠身上投资这么多,被气了那么多次都不动手,结果赵无眠转眼就想和洛朝烟‘净身出户’?
林公公死死盯着赵无眠,他不服,他与太子图谋那么久,怎么就败给了赵无眠?
他咬牙切齿,“太玄宫……反贼!”
“我本就是太玄宫反贼,你奈我何?”
林公公心脉已断,药石无医,便是想多放几句狠话,也已是无力。
他眼前闪过自己年轻时,进窥天人合一无望,当初还是秦王的景正帝,给他入宫感悟九钟的机会,让他沟通天地之桥,而后他便一跃成为当时江湖赫赫有名的‘五岳’。
五岳,便是当时的天下前五。
多么的意气风发。
而此时此刻,他瘫软在地,地砖冰凉,血迹温热,些许雪花自太极殿窗前洒落而下,眼前一介替身的尸首,便要成为自己服侍一生的太子?
这画面死死地刻在他的脑中,怒火中烧的心被浇灭,剩下的,唯有沉默而已。
棋差一招。
林公公望着那替身的脸,不知在想些什么,最后忽的道:“《五气经》,你学了……空活半生,武学尚可传承,无悔矣……”
话音落下,他便彻底没了生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