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夜幕将来未来,天色半黑半红,梧桐苑前人影错落,不少豪华车架停在院前,持刀护卫来回巡视。
一眼瞧去,梧桐苑占地广阔,宛若坐落在京中的一座小庄园,内里栽满梧桐树,华贵楼阁在树影间似隐非隐。
景色极佳,但若想到这院内不知何处开着黑擂,时刻有人受伤死去,那这雅致景色便显得有几分诡异。
此刻梧桐苑内正在开诗会,文人墨客,朝中大员,不少人都在院内,而在院下,却是修有一座宏伟地宫。
地宫四周,修有不少厢房,不时有身着华服之人进进出出……厢房又乘众星捧月之势,围着中央一处辽阔擂台。
擂台原先不知是何等颜色,但此刻长年累月,干涸血液早便将擂台染成了暗红色。
铛铛铛————
擂台内传来刀剑相击声,却看此刻便有两人正在打擂,身上都是带伤,每每有人出招得利,鲜血四溅,四周厢房便传来阵阵欢呼。
黑擂这东西,基本各城各地都有……朝廷其实也乐于见得,倒不是这玩意能有多少创收,纯粹是因‘侠以武犯禁’,指望这群武者遵守大离律,有事找官差,和和气气完全不可能。
而堵不如疏,反正这群江湖人坚持快意恩仇的理念,看你不爽就要砍你,与其让他们当街砍人,不如给他们一个场合,让他们自个打去。
反正不管在黑擂死多少人,也不影响城中治安。
江湖人在黑擂也能毫无顾忌,有恩报恩有仇报仇,也是个很不错的历练之所,便如苏总捕,十七年前,苏宗儒身死后,苏总捕为了在生死之间突破,便一人一刀在黑擂混了一年,实力拔高了不知多少倍。
这也是赵无眠与太后决定先不派官兵剿了梧桐苑的原因之一……这地方说是犯法,但朝廷对此地也没那么忌讳莫深。
有利有弊。
而在其中一间厢房之内,裴羽中脸色苍白,唇角带血,竟是被捆在原地。
他居然已经被擒住了,
而在裴羽中身前,还坐着两人。
其中一人坐在太师椅上,默默喝茶,乃是位煞气横生,身着黑袍的中年男子,正是愁满江。
他身旁则是位身着蓑衣,戴着斗笠的江湖客,不仅是当初在酒铺偷听裴羽中三人说话者,更是当时与宁中夏起分歧的男人,名为唐子骞。
很明显,他们所猜一点不差,愁满江果真是加入了幻真阁。
随心而杀,岂非随心而行?莫不合幻真阁之道?
愁满江虽因为功法杀人成性,但他神情却很平静,半点看不出杀人狂的疯癫,他低声道:“元魁,武艺是不错……可惜年纪太轻,还没把这江湖混明白。”
裴羽中明显受了不轻的伤,还身中软骨散,浑身无力,闻言冷冷一笑,“我不是你们二人的对手,但等未明侯来此,你们二人焉能是他的对手?”
愁满江轻抿茶水,朝裴羽中微微一笑,“所以才说你没混明白……我当街杀人,就是为了引你等来黑擂寻我。”
裴羽中神情一怔,而后脸色当即沉下,“生擒我们三人……你们幻真阁想利用我等做什么?”
说着,裴羽中四处张望一眼,“田兄与沈兄何在?”
愁满江嗤笑一声,“如此重要的筹码,怎么可能随便扔在此处?这黑擂,毕竟不是我们幻真阁开的。”
那就是被转移去了其他地方。
裴羽中脸色极冷,却是难掩无力。
他们三人还真中套了,这愁满江的实力,他竟是连五招都没撑住,才刚进地宫没多久便被生擒,甚至都没引起黑擂官方的注意。
唐子骞没搭理裴羽中,只是看向愁满江,低声道:“你可有打败赵无眠的自信?”
“我可不是宁中夏,不会犯他那种错误,不过能不能打败他,也不是很重要,能试探出他的实力便可。”愁满江琢磨少许,才低声道:“我们进京,毕竟另有目的。”
裴羽中听着两人谈话……好像他们没有想杀赵无眠的意思?那他们想干嘛?
若想杀赵无眠,此刻难道不是千载难逢之机?难道不该全力以赴?
裴羽中觉得幻真阁肯定没这么蠢……这地宫中,肯定还有他们的人。
便在此时,有人匆匆而来,沉声道:“赵无眠进地宫了……可是要现在出手?”
愁满江喝茶的动作一顿,而后微微一笑,“他的动作倒是挺快……亮家伙吧。”
第192章 凶恶太后与无辜侯爷
暮色时分,赵无眠驾着马车,抵达梧桐苑。
以姬剑鸣为首的一众侦缉司捕快乔装打扮,便衣出行,散在梧桐苑各处。
若是只有赵无眠一人,他哪里还需要叫侦缉司帮忙……一个人就进去查了,但事关太后安危,谨慎点没错的。
作侍女打扮的太后娘娘坐在车厢内,眼看车架停下,嗓音传来,“到啦?”
短短两字,也难掩其中兴奋。
“太……”赵无眠准备叫太后下车,却又不知该给太后叫什么。
太后察觉此点,嗓音含笑,“我是你的侍女,你唤我本名便是。”
“既然是侍女,此刻驾马的人,就应该是你,而不是我。”
太后在车厢内歪了下脸,“侯爷希望本宫为你驾马?侯爷喜欢这种刺激感?”
“……回宫时我继续为太后驾马。”
太后当即开怀大笑,却听赵无眠扯开话题,“太后叫什么我还不知。”
“沈南歌,没什么新意,取自《南歌子》这词牌名,你唤我南儿便是。”
“沈南歌?倒是和太……南,南儿的处境相契。”
“何以见得?”太后稍显不解。
“知道几首词罢了。”赵无眠微微摇头,没在这种小事多话,下了车架。
“既然知道,此刻难道不该为我展现展现文采?”
太后带着帷帽,双手抱着赵无眠的无恨刀,充当带刀侍女,轻松跃下马车,倒是没让赵无眠搀扶,看来也是的确学过些武艺。
“此刻不是我卖弄文采的时候,而且词也不是我写的,没什么可卖弄的。”
赵无眠是真觉得自己这人虽然有时候挺文青,但肚子也委实没什么墨水,能念出的诗全是抄别人的,自然没什么可卖弄的。
太后很不满地指了指梧桐苑,“这里可是正在办诗会诶。”
“那也和我没关系,我的身份太大,若是被他们知道未明侯来了梧桐苑,愁满江指不得直接就被吓跑了,我打算潜入进去。”赵无眠微微摇头,而后上下打量了眼梧桐苑。
此刻入夜,花灯点缀,灯光透过纷杂梧桐树影向外垂洒,梧桐苑外已经是车水马龙,热闹纷纷,人声嘈杂,所以一时之间倒也没谁注意到两人。
休沐持续到十五元宵节,所以京中闲人照旧不少,提刀带剑,戴着斗笠的江湖客与身着华服的达官显贵同进同出。
梧桐苑也不是只有清倌人卖艺,餐饮胭脂,拍卖典当,甚至还有专门的‘梧桐武馆’,养了一票实力不俗的江湖人,也算是京师难得的综合消费之所。
不过太后不看梧桐苑,却是瞪着赵无眠……赵无眠这样话说一半,最勾人心。
赵无眠当做没看见。
太后决意今晚定让赵无眠把他肚子里那几首词捣鼓出来,因此她凤目咕溜溜转了下,提议道:
“潜入进去,也没这么简单的……此刻安保严密,倒不如大方以侯爷的身份入苑,让主办方单独给你开间包厢,先混进去,你再偷摸找个法子潜入,这样愁满江也只会觉得你在梧桐苑游玩,怎么也想不到你居然混去了黑擂。”
太后脑瓜子挺好用,这其实也是个法子。
赵无眠琢磨少许,又瞥了太后一眼,自知她心底那点小九九,自己要是不答应,她估摸能念叨一路,便只得颔首,轻叹一口气,“听南儿的便是。”
太后当即眉开眼笑,心情相当轻快,背着双手便往前走。
“侍女走侯爷前面?”
太后表情一僵,又默默走回赵无眠身后,双手交叠行了一礼,小声道:“南儿知错了……”
虽然口说道歉,但她的表情可是一点没有歉意,反而觉得挺有趣。
这也是自然,久居深宫十年,像这样和一个小辈一块当戏精查案的经历,实属第一次。
太后娘娘早便摩拳擦掌,心中兴奋。
梧桐苑前人影驳杂,要想挤进去还有点难。
赵无眠孑然一身,别说护卫,就是钱两都没有,此刻便没人帮忙开路。
他也不想玩什么一报大名,全场让路的尴尬桥段儿,但要挤过去,让什么闲汉借着机会揩太后油那也是万万不可,因此他便对太后说了句‘得罪了’。
“什么得罪……呀——”
赵无眠拦腰便抱起太后娘娘,脚步轻踏便飞身跃进梧桐苑,周围人群闻声看去,只看一道白影一闪而过便落入苑中,当即传来阵阵惊呼。
“那谁啊?”
“好俊的轻功。”
“不知……但这直接闯梧桐苑,是把人家当软柿子捏吗?”
太后只觉自己忽然失去重心,眼前景物飞速掠过……虽然突然,但并不慌张,因为这感觉好熟悉。
当初赵无眠抱着她,在皇宫大内也是这么飞身过来的,这怀抱还是一如既往的宽阔暖和……
太后没来得及感受更多,赵无眠便将她放下,太后双手拉了拉帷帽,心跳还有几分莫名加速,正想教训赵无眠一直喊着什么礼法礼法,但抱她时却是半点不犹豫,这焉有礼法?
不过教训的话还没出口,便有人飞身而来,将两人团团围住,眼神含煞,“何人胆敢擅闯梧桐苑!?莫是觉得我等刀钝,不敢砍……”
赵无眠自怀中取出一面令牌,上面赫然刻着四个大字,‘如朕亲临’。
未明侯的令牌需要特制,此刻还没做出来,洛朝烟便先给了他这么一面牌子凑合用,此时倒是能发挥作用。
那些护卫脸色当即一白,结结巴巴,“砍,砍鸡……犬子徐坤明天诞辰,小的正准备为他杀只鸡过寿……”
有管事的见状连忙迎上,“不知这位是……”
“赵无眠,听闻梧桐苑有场诗会,特来一观。”
四周几人神情微变,面面相觑……这位就是大名鼎鼎的未明侯?
有护卫连忙入了主楼传达消息……主要是怕有什么人冲撞了赵无眠,反而牵连了梧桐苑。
管事当即扯起笑容,“侯爷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早知侯爷要来,我等定会提前准备车架去府上接,额……”
这位未明侯好像压根没有‘赵府’。
赵无眠轻轻摆手,哪来这么多话,跟着管事便快步进了梧桐苑内的主楼。
太后觉得好笑,赵无眠和其余王侯当真是不一样,没那么多花里胡哨的做派,明显还是江湖人那一套。
不过也正常,赵无眠毕竟不是世家出身。
梧桐苑外人影嘈杂,主楼之内相比之下明显雅致许多,打扮华丽的清倌人在台上歌舞,台上儒生有之,江湖人有之,但也没什么闹事者,大都坐在桌前不是小声交谈,谈论诗句,便是有人伏案写下什么,抬手交给一旁侍立的小厮。
小厮一路前行,拐了几个弯儿不见踪影,不多时便有人朗声念出纸条诗句……诗词好不好,评委是一方面,台下看众的看法儿也是一方面。
当然,若是社恐,提前在纸上写明,主办方也不会当众念诗。
赵无眠觉得这场景有点尬,他一介江湖人浪迹天涯,虽然有时也会心有所感,想起前世几句诗词,但要他在这种场合以诗会友什么的,那是接受不了。
他一言不发跟着管事上楼,准备找个厢房,但心神便是半点没有放松,已经是运起此间剑的法门,感知四周细节。
太后抱着横刀乖巧跟在身后,又觉得好笑……赵无眠的性子与她所想的确有很大不同。
不过未明侯来了梧桐苑的事,方才显然已经有护卫提前来此提过,因此赵无眠一入楼,场中环境便忽的一寂,便是台上清倌人们的舞姿都僵硬了几分,面上稍显紧张。
近乎所有人都在悄悄打量这位盛名满京的未明侯,就连赵无眠上楼时的些许脚步声,都显得分外沉重,敲击在所有人心间。
倒是没人注意到赵无眠身后的抱刀小侍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