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爷倒是体贴。”太后小手趁着侧脸,裙下的小腿轻轻晃着,“那侯爷写一首欢快点的?”
“我没什么文采,写不出好词。”
“那你就说那首难过的。”
“还是编一个欢快点的吧。”赵无眠眼神认真,仰首望着宛若发丝般的缕缕月光,沉默良久。
太后偏头看他,默然不语。
想了想,赵无眠才道:“《南歌子·竹坞湖有感》,嗯……沈南歌,真漂亮……”
赵无眠肚子里的确没什么墨水,抄诗还行,现写一首那也不过是打油诗的水平罢了。
太后娘娘含笑表情稍微一僵,而后神情极为幽怨道:“这就是未明侯的才情?苏家小姐是怎么喜欢上你的?”
“因为我是个会说情话的江湖客。”
“说一句听听?”太后娘娘的表情满是怀疑。
“苏小姐不在,说不出来,没有真情实感是不行的。”
“江湖客过惯了刀光剑影的日子,不擅长男女之事也正常,侯爷何必嘴硬?本宫又不会笑话你。”太后轻叹一口气,又觉得无趣,但她又不想这么快回宫,便道:
“你把本宫当成你的苏家小姐,说句情话让本宫听听,本宫可以帮你指正指正,否则就你这一瓶不满半瓶晃荡的水准,猴年马月才能和湘阁与圣上有进展。”
“无聊。”
“侯爷刚刚还那么体贴,现在又说本宫无聊?”太后娘娘瞪他,便道:“那我们打个赌,添点彩头,怎么样?”
“说来听听。”
太后站起身,双手提着裙摆,像小姑娘似的轻轻转了一圈,“侯爷把本宫当成你的苏家小姐,说句情话,如果本宫满意,便算你赢,反之亦然,如何?”
“这太主观了。”赵无眠叹了口气,就这么一件芝麻蒜皮的小事,太后居然能揪着他一直不放。
但一想到太后方才的落寞神情,想必她也的确是久居深宫太过无聊,那就陪她玩玩吧,因此赵无眠说罢,又点了点头,“不过我们江湖出身的男子向来有赌便接,有诺必达。”
“可江湖出身的人,也有不少小人。”
“……我只是觉得这么说比较帅。”
太后噗嗤一笑,凤目弯成了月牙,“那若本宫赌赢了,侯爷未来再带我出宫游玩,可否?”
虽然带着太后比较麻烦,但太后在后宫这么凄苦想出来玩玩,赵无眠也理解,便微微颔首,转而问:“那我赢了呢?”
“未明侯有什么想要的?”太后好奇问。
赵无眠想了想,他也不图太后什么,便道:“让太后听得开心就成了,我也没什么想要的。”
“不想让本宫帮你和圣上撮合?”
“不阻拦就好了,这种男女之事,顺其自然就好,太强求反倒不美。”
太后颔首,她巴不得如此……毕竟洛朝烟要和赵无眠在一块,那湘阁岂不是没机会了?
“那侯爷说句情话听听?”
“给个引子?”
太后便在石桌前坐下,抬手挽了挽自己额前碎发,脸上勾起一丝狐狸般的笑容,妩媚问:“心仪本宫?”
“心仪的不得了。”
“什么程度?”太后微微仰起脸,神情稍带少女般的天真……其实是在模仿苏青绮,即便她与苏青绮根本不熟。
“就像我们乘坐的那辆马车。”
“马车?”太后疑惑看向他。
“等正月十五的元宵节,太后坐在坤宁宫,透过窗户望着皇城外的烟火,这时候我架着马车过来,对你说‘太后,今晚是元宵节,我们出去玩怎么样?’然后你就打扮成今天这样,坐着马车,出了皇城,看烟火,猜灯谜,往日很少吃的烤肉吃得饱饱的,喜欢的胭脂首饰也买了整整一车厢,重到马都驼不动了,但驼不动就驼不动,马车停那儿,我们继续去京中过元宵节……听起来怎么样?”
太后愣在那里,闻言才回过神,眼底不由带着几分希冀,“要真能这样就好了。”
“我就是心仪你到这种地步。”赵无眠笑着说。
太后又是一愣。
一时无言。
柚子那只猫此刻路过,爪子踩过地上的树叶,发出‘嘎吱嘎吱’的轻响……此刻太后才反应过来,哦对,这话只是在打赌,不是真给她说的。
“怎么样?”赵无眠语气自豪,“苏小姐若是想听,我怎么也能编出好多让她高兴的情话。”
太后沉默,移开视线望着黑黝黝的竹林深处,心底想,倘若这情话,真是赵无眠说给她的便好了……不是因为她喜欢赵无眠,而是因为她真的很想在元宵节出去玩呀。
赵无眠就是摸准了她这一点,才这么说……
太后便冷着脸,“本宫听着不高兴,就不算你赢。”
其实是听的时候很高兴,但反应过来这只是赌约后,便不高兴了。
赵无眠无奈,“不公平,这赌约太主观。”
“既然知道不公平,还和本宫打赌?”太后斜眼看他。
“……愿赌服输,太后还想什么时候出来玩?”
太后当即笑嘻嘻,“自然是元宵节。”
?
架着马车回宫的路上,太后握着缰绳,小腿垂在半空轻轻晃着,明显心情很好,她吟道:
“天上星河转,人间帘幕垂。凉生枕簟泪痕滋。起解罗衣聊问夜何其。翠贴莲蓬小,金销藕叶稀。旧时天气旧时衣。只有情怀不似旧家时。”
这首,其实就是赵无眠之前提过的《南歌子》,他回去的路上还是告诉了太后。
这本是闺怨词,大意便是‘物是人非事事休’的凄苦孤寂,的确与太后的处境极为相似……但这么一首苦词,在太后口中,又是显得如此欢快。
心情好,自然什么词念起来都显得欢快。
赵无眠盘腿坐在太后旁边,抱着无恨刀,望着近在咫尺的大内,终于心底松了口气。
可算是把太后娘娘安全送回宫了。
这个点,大内已经宵禁,紧闭宫门,禁卫身着玄甲,在宫门前巡视。
等马车抵达门前,太后便拉了拉头上帷帽,没让禁卫知道她的身份……太后和侯爷深更半夜才回宫,这事儿一传出去,那她的风评可就彻底完了。
“梧桐苑的事,诸位想必也有所耳闻。”赵无眠对守门禁军道:“我想同圣上商谈商谈。”
以赵无眠的身份,当然无人敢拦,连忙将宫门开了条缝,放赵无眠进宫。
等回了坤宁宫,太后才轻快跃下车架,回首看向还坐在上面的赵无眠,眉眼微弯,“本宫等着侯爷元宵节来坤宁宫接人。”
赵无眠微微颔首,君子一言驷马难追,话都已经说出口,自然没有食言的道理。
“太后早些歇息吧。”
“侯爷也是。”
赵无眠调转马头,便离了坤宁宫……带太后出去玩也就罢了,但夜宿坤宁宫还是免了。
望着远去的马车,太后又是掩嘴轻笑,直到马车彻底消失在视野范围,她才转身进了坤宁宫。
第195章 元宵前
此刻夜深,洛朝烟与观云舒多半休息,赵无眠就转而去了一栋名为紫箐殿的地方。
紫箐殿位于后宫西北侧,如果说坤宁宫还算有点人气,来往宫女也有不少,那紫箐殿就是毫无人烟,别说宫女,就是藏在暗处的大内高手也没多少。
赵无眠来至此地,跃下马车,一条小白蛇便从角落里钻出来,在赵无眠脚边撑起上半身,脑袋左晃晃右晃晃,黄豆大小的乌黑眼睛一眨不眨盯着赵无眠看。
赵无眠轻轻抬手,小白蛇脸上便露出很人性化的惊喜,顺着他的裤子爬上他的小臂,而后一口咬下,美滋滋地吸着血。
小白蛇体型小,牙口也小,所以一口咬上去,除了最开始的细微刺痛,就是温暖酥痒……习惯后,其实还有点小舒服。
赵无眠手里盘着小白蛇,走进殿内,路途上,以他目前的感知,可看宫殿阴暗处近乎遍布毒虫,密密麻麻,足以让寻常江湖客吓破胆。
而在殿内,景色又浑然一变,近乎种满了赵无眠看不懂的植物,有些青翠欲滴,生机盎然,有些形如白骨,阴森诡异。
赵无眠默默盯着一颗漆黑的莲花看,那莲花中心正一滴滴往外淌着宛若鲜血的红色液体,底下便有容器接着这‘血液’……单看这东西,赵无眠就能愈发笃定这世道跟前世古代压根没有半毛钱关系。
这都是些什么玩意啊?渗人。
“你此刻过来作甚?”
空灵嗓音自耳边传来,闻声看去,紫衣姑娘正戴着宽大草帽,从一片植物中直起身看她,帽檐下的阴影遮住了她大半张俏脸,只能依稀瞧见一双有神双眸。
赵无眠看看她,又看看脚边冒血的黑色莲花,不由道:“这地方太阴森,有点渗人,还好有你在,还能瞧见你这花农打扮,真好。”
“这种讨姑娘欢心的小伎俩你还是留着对付朝烟吧。”紫衣姑娘提着裙摆,跨过几个花盆,又轻轻拍了拍裙角,双手摘下草帽,露出精致容颜,“所以你过来作甚?”
“今晚和愁满江打了一场,想来借用奈落红丝复盘一下巫山刀……这刀法再怎么样也是幻真阁阁主的成名武学,未来迟早和他打一场,此刻学会后,知己知彼,也能多几分胜算。”
“哦。”紫衣姑娘取出手帕,轻飘飘一扔,便又戴上草帽,转身便要俯身继续照料花花草草。
赵无眠接过手帕,却是望着她的背影,“这么晚了你还不睡?”
“你不也没睡?”
“我有公务。”
“本姑娘也有。”
“照料这些东西?”赵无眠又打量了眼四周,“何必这么辛苦?你很赶时间?”
“和你们不同,我可不想把时间浪费在睡觉上,每时每刻都当珍惜。”
赵无眠眉梢轻蹙,“什么意思?”
“就是本姑娘更努力。”紫衣姑娘背对着赵无眠,蹲在一盆白花前,背影纤细。
赵无眠垂眼盯着她的身影,沉默了几秒,而后找了个椅子坐下。
紫衣姑娘偏头看来,“你做什么?”
“在此地感悟啊。”
“你去其他地方不行?”紫衣姑娘柳眉轻蹙,很不习惯有人在自己身旁。
“为什么要去其他地方?”赵无眠疑惑反问,“你在这儿。”
紫衣姑娘语塞,又置气似的移开视线,不搭理赵无眠了。
小白蛇从赵无眠的小臂上爬至桌前,晃着小脑袋,约莫在说‘别吵架~别吵架~’
赵无眠微微一笑,也没多话,将心神集中进奈落红丝,细细临摹巫山刀。
巫山刀作为武魁高手的自创刀法,其实没这么好学,毕竟赵无眠的观摩对象,愁满江也未必将此刀琢磨透。
但以奈落红丝的效率,赵无眠有的是时间与容错,当初他就是靠着奈落红丝才在短短几天内掌握了太极意与消力。
辽阔殿内一时无言,都不再言语,只有两人细微的呼吸声。
夜色清幽,殿内寂寂。
紫衣姑娘时不时仰首往赵无眠的方向看一眼,又默默移开视线。
两人都是静默无言,却又维持着一种莫名其妙的氛围感。
紫衣姑娘也说不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