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没什么诨号,江湖小虾米,上官明月罢了……”
女子牵马站在酒馆前听了一会儿,便默默摇头,准备离去,但走了没几步,却又脚步一顿,歪头看向酒馆旁的小巷。
小巷中,蜷缩着一名衣衫褴褛,形似乞儿的人,大雪已经近乎成了他的被褥,将他掩埋,一眼看去,还以为这是个什么死人,唯有其偶尔被冻得一颤时,才显得他有几分生气。
太祖高皇帝作为开国皇帝,在位时休养生息,恢复生产,轻税减负,称得上一代明君,但这世上,永远不会缺少苦命人。
女子看了乞儿一眼,神情并没有什么变化,只是从马匹行囊中取出几张烙饼放在乞儿面前,
乞儿发颤的身形微微一顿,而后猛然扑在烙饼上,狼吞虎咽,动作幅度太大,抖落身上积雪,让女子得以见到他的脸。
一个女人?看年岁,比她还要大一些,约莫也有三十岁吧。
脸上脏兮兮的,也看不出漂亮不漂亮。
只是有手有脚的,怎么就把日子过成这样了?
女子打量了乞儿几眼,没有多问,直接离去。
她还有自己的事要做,没有时间,也没有余力照拂难民乞丐。
但身后却传来声音,“一饭之恩,不得不报……你心中有何所求,不妨告诉在下。”
嗓音也挺年轻柔美,中气十足。
女子回首看向乞儿,柳眉轻佻,觉得这话好笑,“以你现在的处境,能帮我什么?”
“什么也帮的。”
女子觉得更好笑了,她问:“我身染绝症,只能再活十年,你能帮我延长寿算吗?”
乞儿双手捧着烙饼,沉默以对,片刻后才道:“在下不晓医理,和归玄谷也是死对头,恐怕找不到什么大夫。”
女子更觉好笑,又问:“我在寻琉璃四玉,你有线索吗?”
乞儿再度沉默,而后道:“琉璃四玉,关乎九钟,天下难寻……”
女子抬手打断乞儿的话,“绛铢玉在何地,我知道,青玉佩流落西域,展颜簪则在江南,至于最后的琉璃灯,我的确不知,但你恐怕也不知吧?你能帮我什么?”
乞儿沉默不语。
女子便又问:“二十四年前,前朝国破,我与幺妹失联,至今二十四年不曾见过,你能帮我找到她?”
“二十四年都了无音讯,估摸是死了吧。”
女子满头黑线。
乞儿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积雪,而后朝女子微微拱手,“在下也有一番人脉,若姑娘不弃,不妨将幺妹特征告诉在下,在下可替你寻找。”
“你有一番人脉在身?”女子上下打量了乞儿几眼,明显是不信,她琢磨这乞儿是不是得了失心疯,便开玩笑道:
“我与狗皇帝有世仇,他近乎屠了我萧家满门……你要真想报恩,便替本姑娘杀了那狗皇帝吧。”
话音落下,女子又是摇摇头,觉得可笑。
乞儿微微一愣,又是沉默,但此次沉默之后,她却是点了头,“比起前面那几个要求,刺杀皇帝倒是显得没那么捉摸不定,还是有几分成功可能的。”
此刻镇子外传来马蹄声,宛若奔雷,明显不是单独一人。
女子脸色微微一变,直接翻身上马,旋即自怀中掏出一锭银子抛给乞儿,驾马而去,风雪中传来她留下的嗓音,“你好手好脚的,怎滴沦落到这份活计?本小姐给你本钱,今天过年,你便吃顿好的!好生活着!”
“敢问姑娘名讳!?”乞儿遥遥朝女子问道。
“一介江湖浪客罢了,你若真想知道……”女子微微一顿,短短几秒,她已经骑马消失在风雪中,下一刻她的嗓音便自雪中传来,“旁边就是酒馆,你可唤我酒儿。”
“酒儿……”乞儿沉默半响,却看镇子外的马蹄声愈发接近,却有一十三人策马进了镇子,周围街巷传来惊恐之声。
“边境十三燕!?这十三马匪怎会来此地!?”
“我们这小庙,哪里容得下这十三尊大佛呦!?”
“老老实实交了银子,他们应该就不会割我脑袋了吧……”
乞儿眉梢微蹙,便看十三个身着虎皮袄的男人,凶神恶煞,策马而来。
待靠近了,都能闻到他们身上凝而不散的血腥味儿。
为首一个络腮胡大汉在男人面前停下,手中马鞭指向乞儿,问:“你可见过一个牵着马的蓑衣女子,戎人可是出价很高要生擒她……”
噗嗤————
络腮胡大汉手持马鞭的手啪嗒摔落雪中,血光四溅。
络腮胡大汉微微一愣,痛觉还没来得及传回大脑,眼神才刚浮现几分错愕,他的视野便开始颠倒,在最后的意识散去之前,可见那狼狈不堪的乞儿以手作刀,随意一挥,他身后的弟兄便是数颗人头飞出。
轻松杀了这十三人,乞儿浑身是血站在雪中,视线望着女子离去的方向,眉梢紧蹙,“戎人要生擒她……”
这个乞儿,名唤宋云,天人合一者,他作乞儿打扮,蜷缩雪中,是在悟道,是为借此感悟世间百态。
散修,但刀法如神,轻功超绝。
天真,但是精通世上一切暗杀手段。
乃江湖赫赫有名的刺客。
而在那晚的边陲小镇,还有一个拿着拨浪鼓的小娃娃目睹了这一切……他站在路中央,差点就被边境十三燕骑马踩死,宋云此次出手,算是救了他一命。
这个小娃娃名不见经传,但景正年间,加入了幻真阁,远去江南,成了一名为求武功不择手段的血手人屠……江湖诨号,愁满江。
?
两个月后,蜀地,巫山,此刻入春,春雨连绵。
宋云撑着伞,站在一座木屋前,雨点拍打在她的伞上,发出‘啪嗒啪嗒’的连绵轻响,偌大的巫山在雨中,颜色顿时显得极为艳丽,满目皆翠。
而在木屋前的空地上,一位十几岁的少年正在雨中挥刀,而在空地边缘,伫立了一排排武器架,其上横刀,苗刀,环首刀,阔刀,各种刀具,应有尽有。
宋云沉默不言,直到年轻男子收刀入鞘后,她才低声开口,“这刀不错……打算叫什么名字?”
“名字半点不重要,既然在巫山练刀,自然是叫巫山刀。”年轻刀客抹了把脸上雨点,随手将刀抛去,正好插在武器架中,他来至木屋前,用毛巾擦着面庞,口中则道:
“那女人姓萧,又和皇帝有仇,戎人更在追杀她……她的身份简直呼之欲出,辰国长公主也,她一直在找的幺妹自然也是辰国皇室,所以你当时估摸也没说错,她幺妹想必已经死了。”
宋云眉梢轻蹙,“戎人追杀她作甚?”
“这谁知道呢?或许是她偷了乌达木什么东西?”年轻刀客轻笑一声。
宋云沉默不语。
眼看宋云不说话,年轻刀客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转而化为一片惊疑不定,“你不会真要去刺杀狗皇帝吧?”
“承君一诺,自该如此。”宋云淡淡道。
年轻刀客的脸色一变,“你真疯了?”
宋云偏头看他,“你乃幻真阁少阁主,宗门道则‘随心而为’……我此次之举,岂不合你幻真阁之道?”
年轻刀客沉默不语,却是将手中毛巾随意扔在地上,而后来至小木屋的空地前,从武器架中取出一柄苗刀,刀指宋云,口中冷冷道:
“宋云,你的刀法堪称江湖第一人,我一直把你当目标……你此次入京,肯定得死,死之前,先同我打上一场。”
宋云哑然失笑,“我好歹也是天下第一刺客,也不是没一点可能性吧?”
“天下第一刺客又如何?乌达木都不敢进京刺杀狗皇帝,你比得上乌达木一根手指头吗?”年轻刀客毫不客气地讥讽道。
“喂。”宋云指了指身后的小木屋,“这是我家,你突然跑过来让我给你看看你自创的刀法,结果现在又这么骂我?”
“老子幻真阁的,就是想骂就骂,现在不骂,等你死了,老子再找谁骂去?”
话音落下,两人都是沉默无言。
第二天,雨停了。
宋云将自己的小木屋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而后入京。
三个月后,幻真阁少阁主听到京中传来消息,天子遇刺,刺杀者被生擒,于侦缉司内凌迟处死,随后江湖再也没有宋云这个人。
再如今,等这位曾经的幻真阁少阁主再度听到宋云的消息时,已是一晃过去了接近三十年。
?
此时此刻,侦缉司四层之内,李京楠便脚步匆匆,来至宋云面前,打量着眼前这个已经垂垂老矣的老者。
宋云当年入京时,意气风发,如今已经白发苍苍,盘坐在石台上闭目养神,身边既无锁链,也没有中毒的迹象,虽然已经老了,但精气神和外界的死囚比起来,截然不同……倒更像是被软禁。
李京楠也不知宋云为何刺杀过皇帝还没死,但此情此景,他也是有几分唏嘘。
李京楠与宋云也算得上是一代人,当年他还是江湖五岳之一时,也曾听闻过宋云这江湖第一刺客,第一刀客的名号……如今恍惚间,都已经是归婵元年,两人都已经垂垂老矣也。
李京楠曾是五岳,乃沟通天地之桥的高手,如今与刀魁一战,身负暗伤,实力锐减。
宋云乃天人合一者,距离沟通天地之桥只有一步之遥,结果却被关了将近三十年。
唉……
李京楠其实挺佩服宋云的,靠着一介女儿身,硬生生用刀砍出了‘江湖第一刺客’的名号……按她年轻时的容貌,当初被称刺客时,可是有不少江湖人嘲讽她是‘色诱刺杀’。
更是因为当初一个虚无缥缈的承诺,入京行刺皇帝。
宋云淡淡睁开眼眸,看向李京楠,眼眸微微一眯,稍显惊疑不定,“李京楠……怎么老成这样?”
都是一辈人,都是位于当时江湖顶点的人物,自然是见过。
她应当是有段时日没说话,嗓音还有几分晦涩。
“都快三十年过去了,能不老吗?”李京楠扯出一丝笑容,取下腰间挂着的一柄长刀,抛给宋云,“走吧,阁主让我来救你。”
“三十年?都已经过去了快三十年了吗?阁主又是?”宋云抬手接过李京楠扔来的长刀,她已经接近三十年没有碰过刀了,此刻轻抚刀身,眼神浮现几分难言的复杂,
“哦,是当初那个自创巫山刀的小子吧。”
李京楠回首看了眼身后,语气焦急了几分,“有什么闲话等出去再聊,侦缉司的捕快和禁军都在往此地赶,再不走,我们两人都得死在这儿,昭狱内有人拦着,你我一同杀出去,你武功应该没被废吧?”
宋云呛铛拔刀出鞘,透过清丽刀身,可见她此刻面容。
她望着自己的脸,沉默几秒,旋即又将长刀抛给李京楠,“当年是酒儿以性命担保,我才得以苟活,如今我若一走,狗皇帝不得杀了酒儿?”
“老皇帝早就死了。”李京楠急得团团转,此次来倒是忘了宋云可是个执拗性子,他道:“在你行刺皇帝的十年后,他就驾崩了,如今在位者是洛朝烟,一个靠着赵无眠才上位的女子。”
宋云微微一愣,却是忽的说:“十年……哦,十年过去,酒儿早就死了……”
话音落下,宋云便彷佛此刻才意识到这点,竟是忽然单手捂眼,落下泪来。
“酒儿……是谁?”
此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年轻嗓音。
李京楠猛然转过身,却看赵无眠一席白袍,后腰斜挎横刀,正站在石阶前,望着宋云。
李京楠紧握重锏,心底一沉,“赵无眠……你没出京!?”
“我若不出京,你们何以上钩?”赵无眠单手握着横刀刀柄,看了李京楠一眼,旋即移开视线,看向宋云,心中稍显疑惑。
还以为四层内关着的是什么鳌拜似的人物,不说凶神恶煞,至少也该是浑身缠满锁链,结果如今一瞧,居然只是一位白发苍苍的奶奶?
李京楠脸色极冷,赵无眠乃是天人合一者,真要打起来,他与赵无眠孰胜孰负其实还不太好说。
苏青绮,观云舒,与一大票狱卒也从石阶上快步而来,将李京楠团团围住。
李京楠眼角一抽,一个赵无眠就足以牵制住他,若再加上其他高手,那他基本就得交代在这。
妈的,洛述之当初败在他手底下不是没有道理的,此次幻真阁已经足够谨慎,把愁满江送进昭狱给了假消息,结果赵无眠都没被引诱?
宋云听到动静,抬眼看向赵无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