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里太冷清,不做些这种生活事,朕便觉得自己要成了个只会处理政务,满脑子算计的傀儡。”洛朝烟将处理好的熊掌放进锅中,盖上盖子。
随后她又挽起袖口,拿起菜刀,‘啪’的一声,将案板上洗干净的黄瓜拍碎。
紫衣原本还想对洛朝烟说,等过完这次元宵她就离开,但看着洛朝烟如此模样,她又有些于心不忍。
但她本就时间不多,把仅剩的时间花费在宫里养老,也实属觉得不值……她还什么都没有做。
嬷嬷在一旁,闻听此言,倒是开口,“太后在坤宁宫也是如此,但她这辈子已是如此,圣上不同……要不尽快找个皇后?”
洛朝烟动作一顿,偏头看了嬷嬷一眼。
嬷嬷连忙俯身谢罪。
这种帝王私事,她哪来的身份多说话?
洛朝烟又叹了口气,实际上近日已经有几位朝臣上书,暗示她尽快找个后,诞下龙子……否则一旦洛朝烟有什么不测,那为了争皇位,大离又得乱套。
但没人敢真提,一方面是知道洛朝烟与赵无眠的关系,另一方面是赵无眠的身份其实不太合适,一个亲手杀了太子的人,转眼成了皇后,百姓估计不认,至少得让赵无眠再做出一番百姓都认可的功绩,功过相抵才行。
这有关民心,不得不慎重考虑,就算是在江湖,赵无眠的风评其实也算不上太好……英雄豪杰归英雄豪杰,朝廷鹰犬那也是真朝廷鹰犬。
洛朝烟也知轻重,而且从私心上讲,她还是想循序渐进,而不是一道旨意就立后,而‘循序渐进’的对象……
啪——
洛朝烟一菜刀将鸡头砍掉,她不喜欢吃这些脑袋呀内脏呀之类的东西,俏脸面无表情,口中则问:“转眼都要子时……未明侯还不回宫?可是被什么人带去了游乐场所共度元宵?”
共度元宵?圣上想说的其实是共度春宵吧?
钟离女官吓得身躯都是一抖,正准备叫人去找,坤宁宫外便传来人声。
“好你个赵无眠,你家苏小姐看上什么东西,你大手一挥就是买买买,本小姐想要个簪子,你就只会说让姑姑掏钱,你还有良心吗?”
“我身上的钱都是苏小姐给的,我拿她的钱给你买礼物,合适吗?”
“我呸!宁中夏你都杀了,相当于结了当年那场琉璃案,这案子赏银千两,反正苏家小姐也是侦缉司的人,你就当这是她给你的赏银不就好了?”
“说的有道理,所以我拿赏银给圣上和帝师也买了东西。”
“湘阁,呸什么呸?你说你,都这么大了,有半分小姐样子吗?”
“太后说的对,她口水都吐我身上了。”
“本小姐的口水多的是人想吃……呸,呸,呸呸,就吐你。”沈湘阁上半身向赵无眠的方向探了探。
赵无眠移开视线,这个女人不得不说真的很令人心动。
洛朝烟听见他们的谈话声,又喜又悲。
喜,自然是她在宫内能说上几句真心话的人终于回来了。
悲,则是他们在外欢喜逛街,可自己只能待在宫中寂寞清苦,对比一下,自然有些患得患失。
但洛朝烟也不是伤春悲秋,自怜自哀的林妹妹,心绪一转,脸上便浮现几分笑意,朝还跪在地上的嬷嬷微微颔首,“不碍事,起来吧。”
她放下菜刀,走出膳房,可见坤宁宫外停着辆马车,宫女们正往下搬东西……像什么名家之画,兵器衣裳,胭脂水粉,林林总总近乎堆满了车厢。
瞧见洛朝烟,在场所有人都是动作一顿,俯身行礼,即便是沈湘阁与苏青绮也不例外。
只有赵无眠视周围噤若寒蝉的下人于无物,好奇问:“圣上怎么从膳房走出来,穿着围裙,身上还一股油烟味儿。”
“你嫌朕臭?”洛朝烟柳眉轻轻挑了下。
“圣上,我好像看到了王搏颊。”
灶神分男女,女神就被唤灶君夫人,本名王搏颊。
“嗯?”洛朝烟美目当即危险了下,“侯爷的意思是,觉得朕已经嫁为人妇?”
赵无眠表情当即一板,“没本侯的同意,谁也别想嫁进宫。”
“哦?”洛朝烟面露笑意,“未明侯是朕的什么人,居然还能执掌朕的婚事?”
“……我的意思是,圣上穿围裙的样子,太过温柔贤惠,才像灶君夫人。”
两人简单说了几句,洛朝烟才抬手让在场其余人不必多礼,她在心底则悄悄说了句‘胆小鬼’。
沈湘阁抬眼瞥了两人一下,心底顿觉赵无眠不愧是天子红人,就这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毫无尊卑的亲近感就不是别人能拥有的。
“圣上在做菜?”太后娘娘好奇问。
“难得家宴,亲手做些菜,也显得亲近些。”
“那本宫也来,整日我宫中无所事事,本宫闲来无事也会亲手下厨,厨艺尚可。”太后娘娘笑了笑,旋即又用手帕在额前擦了擦,“不过出去走了两个时辰,出了些汗,先去清泽殿沐浴吧……圣上可要一起?”
“也好,青绮与沈家小姐也来吧,热闹些。”
“洗澡要什么热闹,又不是大澡堂子。”赵无眠摇头失笑。
沈湘阁朝他笑道:“知道你也想去,不如你去净身房一趟,如此,以后本小姐沐浴,心情好说不定还会允许你伺候我。”
“湘阁。”太后蹙眉看她,“又说这些不知廉耻的话,让圣上都看了笑话,待会真罚你不许吃饭。”
姑娘们转眼都去了清泽殿,坤宁宫便只剩赵无眠一个人。
他有些稍显寂寞,心底想着自己若什么时候也能光明正大去清泽殿就好了。
“嘶嘶——”
转眼一瞧,紫衣姑娘正双手抱胸,靠在坤宁宫的宫墙,小白蛇盘在她的肩膀,朝赵无眠摇头晃脑,肉眼可见小白蛇的喜悦。
紫衣倒是没跟着去,想必是独来独往惯了,而且她身上有毒,别人都在泡澡,就她一个人眼巴巴看着,也怪孤寂的。
赵无眠脸上又带笑,“小白素贞,晚上好。”
小白蛇的小脑袋晃得更起劲儿了。
赵无眠又看向紫衣,“帝师,你也晚上好。”
紫衣歪了下小脸,“你心情不错?”
“如果观姑娘,师父和师姐此刻都在坤宁宫,那这一定是我此生目前为止最幸福的时候。”
“别把花心说的如此理所当然。”
赵无眠朝紫衣伸出手,“元宵节,没点东西给我吗?”
紫衣望着他的手,稍显无语,“你怎么这么理所应当?”
“因为我也给你准备了礼物。”
“拿出来让本姑娘瞧瞧。”
“先让我看看你的。”
紫衣从怀中取出胭脂盒,将其抛给赵无眠。
赵无眠抬手接过,“送胭脂?我要胭脂有什么用?我又不可能女装示人。”
“普通的胭脂,和本姑娘平时用的胭脂,你难道不知其中区别?”紫衣朝他微微一笑,“待会米饭蒸好,你可以拿来拌饭吃,本姑娘允了。”
紫衣这个笑容,有几分沈湘阁的味道儿,一种淡淡的娇媚感与浓郁的侵略性……紫衣此前从没露出过这种笑容,让赵无眠心头难免一跳。
“其实就是压根没准备礼物吧?”
“本姑娘从不过元宵。”紫衣抬手梳理了下自己的乌黑长发,语气很平和,但嗓音听着便惹人怜惜。
赵无眠打量了紫衣一眼,说实话,他对紫衣的一切都缺乏了解,除了洛朝烟师父,归玄谷弟子外,什么都不了解。
他想了想,然后从袖子里取出长条形礼盒,将其拆开,里面是一条丝绸素带。
紫衣眨眨美目,“为什么送本姑娘腰带?”
“因为你的腰很细,很好看……我给你系上试试?”
“你想得美,就这么想碰我?”紫衣白了他一眼。
“除了我,这世道难道还有其他人有资格碰你吗?”赵无眠自信道。
紫衣微微一愣,而后赵无眠又问:“试试?”
“刚拿到腰带,就迫不及待系上?你以为本姑娘是什么随便被你几句话哄上床的小丫头?”
苏青绮在清泽殿脱下衣物,露出羊脂白玉似的娇躯,却是忽然打了个喷嚏。
洛朝烟坐在浴池边缘,玉足探了探水温,而后瞧见苏青绮打喷嚏,柳眉蹙了下,对宫女道:“再把水烧热些。”
最后赵无眠还是没能让紫衣换上腰带,反倒是紫衣又给他了个小锦盒,里面又是一颗毒丹。
两人靠在宫墙,席地而坐,来往宫女,不敢打扰。
“还记得你杀的那个唐子骞吗?他出身蜀地唐家,身上蛊毒不少,有些种类便是我都没见过……这些天我便又赶制出了一颗,药效比不过寒玉蛊,但也与当初那颗离人醉差不多。”
“赶制?你很着急吗?”赵无眠的关注点却在其他地方。
“你怎么总在乎这些奇奇怪怪的细节?那本姑娘该说闲暇之余随手炼制而成,总可以了吧?”
“我二月份要去蜀地一趟,你不如和我一起去唐家看看?把他们的蛊毒都薅过来,说不定他们就有九黎蛊和天玄尘的下落。”赵无眠问。
“怎么?又想把本姑娘留在大内?”紫衣斜视了赵无眠一眼,对他的想法深知肚明。
此刻元宵,距离二月份可还有半个月。
赵无眠朝四周看了一眼,语气惊疑,“咦?你怎么知道我在想什么?那个尼姑附身了吗?我就知道那尼姑心怀不舍,肯定刚一出京就偷偷抹眼泪。”
“你的尼姑会抹眼泪,本姑娘可不会。”紫衣起身,拍了拍裙角,自高而下望着赵无眠,微微一笑,
“这也是为你的身体着想,不是吗?三个月的时间,你再找不到九黎蛊或天玄尘,就得用奈落红丝的回溯法,等你再把自己的记忆和武功回溯没了你就知道哭了,此刻就是在京中多等半个月,我也不愿。”
紫衣所言也是事实,赵无眠没再开玩笑,而是问:“你想什么时候走?”
“明天吧。”
“你徒弟知道吗?”
“还没告诉她。”紫衣轻轻抬手,小白蛇便自她的衣袖中爬出,缠绕在她的指尖。
月光垂洒而下,在她的紫衣轮廓处拉出淡淡的黑影,她的侧脸精致到赵无眠恍惚间还以为嫦娥降世……不过他觉得嫦娥也没紫衣漂亮。
赵无眠仰首看她,却又听紫衣说:
“不过蜀地阴湿,也更靠近苗疆,蜀地江湖便有几分苗疆的影子,若在中原,暗器蛊毒,终究难登大雅之堂,但蜀地与苗疆不同,他们只认本事,不讲风度,找到九黎蛊与天玄尘的可能性倒也大些……本姑娘想去苗疆一趟,打算从蜀地过去。”
赵无眠微微一怔,旋即神情微喜,“等我去了蜀地,就去找你。”
“那你也要找的到本姑娘。”紫衣朝赵无眠伸出手,“胭脂呢?”
“又想收回去。”赵无眠将胭脂盒递给他。
紫衣打开盖子,用指尖在内里轻点了下,旋即伸出玉指,竟是在赵无眠的脸上轻轻滑了下。
娇嫩顺滑的触感在脸上一闪而逝,旋即赵无眠便身体一僵……中毒了。
“你,你干什么?”他口齿不清,结结巴巴问。
紫衣愉快一笑,“你明知会中毒,却躲都不躲,还问本姑娘干什么……”
她将胭脂盒盖好,双手抚着裙子,在赵无眠面前蹲下,那比嫦娥还漂亮的俏脸,就距离他不到三寸,赵无眠还没失去嗅觉,鼻尖满是独属于紫衣的幽香。
她一手撩开赵无眠的外袍,将胭脂盒又放进他怀里,起身扬长而去,“等她们回来了,本姑娘再叫彩彩给你解毒~”
赵无眠怀疑紫衣是在报复他出去和几位姑娘逛街,却把她独留深宫。
洛朝烟不高兴,她也不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