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无眠话还没说完,就被宋云打断。
“傻孩子,我没问你这些。”宋云微微摇头,她望着赵无眠的眼神,带着几分长辈对晚辈天然的柔和,
“我是在问,当你被夹在中间,左右两难,可是会难过?”
赵无眠微微一愣。
宋云不是在问他怎么选,会帮谁,只是在关心他身处其中洪流时,自己感觉如何。
不夹杂什么利益,只是单纯地关心他……就像苏青绮事事为他考虑一样,但感官上是不同的。
宋云与酒儿是同辈人,如果酒儿如今还活着,是不是也会这么关心他呢?
应该会吧,宋云和酒儿一见如故,关系甚好,宋云是此等温柔的人,那酒儿想必也不会差到哪儿去。
“我自己感觉如何,不重要……”赵无眠摇摇头,抬手拔出腰后横刀,“请前辈指教。”
宋云无奈一笑,将注意力集中在手中刀上,挽了几个刀花熟悉了下手感。
以宋云的武艺,即便三十年没有碰过刀,也不会生疏半分。
“我的江湖诨号乃是摘星刀,当时江湖,五岳尚且能杀我,但单论刀法,没一人比我精妙,摘星刀,当时也被誉为江湖第一刀,凭的,就是一个‘快’字,
你且看好,这刀法足够你琢磨几年的了,但没关系,我已经在这里待了接近三十年,那再多待几年也无妨,凑个‘三十年’的整数便是。”
话音未落,宋云便忽然消失在原地,以赵无眠如今实力,虽然能瞧见宋云的身形,但目光却尽是被宋云手中刀也吸引,根本就注意不到宋云本人的动作。
那平平无奇的长刀,此刻散发着迷蒙微光,宛若银河倾泻,眨眼间便在空中划过七道轨迹,这轨迹连成一线,曲折却利落干脆,赫然就是‘北斗七星’的样式。
这是其中七刀。
即便宋云只是对空气挥刀,但掀起的劲风还是将密室内的灯火瞬间吹灭,此刻瞬间乌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
但‘北斗七星’尚在,七星轨迹,浮于半空,便好似此地当真成了夜空般。
旋即宋云用出第八刀,便好似将那‘七星圆弧’紧握手中,以北斗七星为兵刃,七星大亮,向前砍去。
咔嚓————
宋云手上腰刀承受不住这股力道,瞬间崩碎,划过碎刃向四周爆射而去。
赵无眠抬起横刀将碎刃挡下,刀身出现一道道火星,发出一声声清脆爆响。
宋云停下,又忽然出现在赵无眠眼前。
赵无眠眉梢轻蹙,抬手从怀中取出火折子点火,脑海中却依旧想着那几刀。
宋云看了眼手中刀柄,随手将其抛下,便朝赵无眠伸出手,“你的横刀借我,我再给你演示一遍……”
宋云话音未落,眼底便浮现一丝错愕。
赵无眠点了灯火,便手握横刀,开始演练起摘星刀,他的速度并没有宋云那么快,相反很慢,毕竟这只是在琢磨招式。
他的动作称不上特别标准,但大方向是不差的。
我的速度那么快,他能看清也就罢了,居然还能将剑招全记下来?
一遍两遍,不尽如人意。
三遍四遍,进步良多。
五遍六遍,就已经与宋云的招式分毫不差。
唯一欠缺的,就只是招式中的内息流动与气劲分配。
“嗯……难怪你年纪轻轻便可天人合一……”宋云的表情有几分难言。
摘星刀乃她自创武学。
赵无眠目前还在摸索,但宋云在天人合一上已经近乎走到了尽头,所以当初才会装作乞丐,感悟世间百态,当时纯属是死马当活马医,什么法子都要试一试。
但天资绝伦如宋云,当初自创加完善这摘星刀,也花了五年时间,后面也曾想过找几个徒弟,但愣是没一个人能学会。
不单单是刀法……摘星刀还有其余妙处,她正准备开口向赵无眠解释,便听赵无眠忽的停下,眉梢紧蹙,琢磨少许,而后转过头,对她说:
“快刀快刀,既然是要在‘快’上走极致,那单凭刀法明显不可能走到尽头……前辈被誉为‘刀法通神,轻功绝世’,我猜您的轻功,定然是与摘星刀配套,轻功刀法,相辅相成,才能发挥出‘一加一大于二’的效果,才能真正成为天下第一快刀。”
你话都说完了,那我还说什么?
宋云心底有几分郁闷,这都算是压箱底的隐秘,一般江湖人根本不知道。
结果自己才演练了一遍,赵无眠就把这猜出了十成十。
这要是与他为敌,打个一轮他就把你的武功路数全猜出来,说不定过几天还能拿你的武功去打你……想想就想吐血。
“你……掌握摘星刀了?”宋云的语气有几分不确定。
赵无眠想了想,“倘若前辈那第八刀没有后续派生的话,那再告诉我内息运行脉络,基本就算掌握了,所以我才觉得,若无轻功根本就发挥不出这门刀法的真正威力……这两门武功从创立起,恐怕就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缺一不可。”
宋云:“……”
难怪你能猜出来喔,你这种天才怎么就没出生在我那个年代呢?若是如此,我就把武功尽数教给你,由你去杀皇帝,说不定还真能成。
宋云沉默半响,才默默道:“来学轻功吧……你轻功水准如何?”
“学过剑宗的凌霄飞渡,但水平也就那样,远远比不上我的枪法与刀法,算是我的弱点之一。”
宋云轻舒一口气,这个人还是有弱点的啊。
她又恢复了自信,面露笑意,“剑宗的凌霄飞渡,我也有所耳闻,本身也是剑宗最为高明的轻功之一,但不同轻功,侧重点便有所不同,凌霄飞渡本身更注意持久,也就是一口内息就能飞十几丈,但若论瞬时爆发,闪转腾挪,那便差了些。”
宋云继续道:“我的轻功,名为摘星换月,的确是专为摘星刀量身打造的轻功,二者结合,才是江湖第一快刀。”
“更注重实战时的瞬时爆发?若是如此,改良改良,融入我的挽月弦,云倚楼等飘逸刀法,应该也可,但巫山刀不行,那刀法更注重积势,快刀反而不合适。”赵无眠低声自语。
不是,我的轻功你还没学,就开始琢磨缝合了?取其精华去其糟粕,融入其他武功,你以为很简单吗?
宋云眼神古怪到了极点,片刻后才道:“打架时,用摘星换月,要是打不过准备逃命,那就得换其他轻功……你的凌霄飞渡就很不错,逃命很合适,你可以继续练着。”
赵无眠:“……”
这才是老江湖,无论如何,逃命的本事是绝对不会落下的。
但赵无眠也乐于如此,凌霄飞渡这门轻功师父也在用……自己最后要是此间剑不学,凌霄飞渡也不用,那师父说不定都得委屈得偷偷抹眼泪,觉得自己这个师父什么也没教。
“你且随我的步伐而动,手中刀别放,细细研究步伐与刀路是如何融会贯通的。”
“我晓得……”
呛铛————
“我草,确实快!”
“没错吧?我的武功,足以让你好生琢磨几年,月……额,足以让你受益无穷,你如今也卡在天人合一,但无需灰心,卡在这个境界不动,不代表你的实力无法再拔高。”
“学了这刀,能打武魁吗?”
“武魁?”
“就是你们那个年代的五岳。”
“武魁结合外界自然,融于天地,胜在源源不断的内息,百战而淬的武艺,洞知深渊的感知,千锤百炼的筋骨,生死累至的直觉……”
“停停停,前辈被誉为天下第一刺客,曾杀过武魁?”
“那倒没有,只是偷袭一位武魁,把他杀得落荒而逃罢了……武魁若不想死,竭力逃命,但除非布下天罗地网,否则极为难杀。”
“是吗……”
以赵无眠的天分,习武速度不用多言,他早晨进了侦缉司,中午赶在饭点前,便带着一脸怀疑人生的宋云走出昭狱四层。
离开四层,便来了愁满江与李京楠被关押的地方,血腥味混杂着血肉烧焦的味道瞬间萦绕鼻尖。
赵无眠微微蹙眉,便看愁满江与李京楠已经被铁钉贯穿四肢,钉在木架上,昏黄的狱中点着油灯,四周站了几位手持刑具的狱卒。
但狱卒此刻都是气喘吁吁,看着木架两人的眼神都有了几分难言。
姬剑鸣站在两人身前,眉梢紧蹙,淡淡道:
“平白吃了这么多皮肉之苦,就为了替幻真阁守秘?何必呢?愁满江,你杀人无数,屠了不少村子,不可能放你生路,你若老实交代,还能给你个痛快的,或是让你去晋地杀戎人,死前满足一下杀欲,
但李京楠,你也是堂堂前五岳,给自己整的皮开肉绽,传去江湖也没面子,你不是受了暗伤吗?倒不如降我大离,让侯爷给你派几件任务,立几件大功,侯爷还能去圣上龙床旁吹一句枕边风,赏你清影玉衣,重回巅峰……”
“吹枕边风?”宋云微微一愣,看向赵无眠。
赵无眠眼角微抽,“姬捕头。”
姬剑鸣脸色一僵,连忙小跑过来,嘿嘿一笑,“侯爷,审讯之语,审讯之语,都是为了情报,见谅见谅……”
“还没问出来?”赵无眠轻轻摆手,看向两人
“都是硬骨头,不过也有可能他们来此的目的,当真只是为了救人……”说着,姬剑鸣便看向赵无眠身后的宋云,打量了一眼就默默收回视线,完全不多问。
赵无眠可不信,他来至两人身前,问:“冬燕都不知宋云在侦缉司的昭狱,你们幻真阁又是从何而知?”
李京楠被审讯一番,也没了此前的高手风度,但他的嘴依旧很硬,“呸!朝廷鹰犬!”
愁满江干脆头也不抬,都懒得看赵无眠。
宋云来至赵无眠身旁,打量李京楠一眼,眼神稍显复杂,“李京楠,谁能想到,堂堂前五岳,居然能被侦缉司给抓了。”
“若不是你偷袭老夫……”
李京楠话未说完,愁满江就猛然抬头,望着赵无眠身后的宋云,他满脸血污,嘴唇干裂,嗓音已是虚弱无比,但难掩其中骇然,“宋,宋云!?你,你怎么出来了!?”
宋云这才注意到愁满江。
愁满江和李京楠比起来,的确是显得微不足道。
她眉梢轻蹙,“你是?”
愁满江嘴唇动了动,想说,当年我五岁,是你救了我一命,所以我才想来救你……但话至口中,他又觉得没有说的必要。
他沉默片刻,看向赵无眠,问:“你把她救出来了?”
“她教我武艺,我还她自由。”赵无眠打量了愁满江一眼,终于知道了当初那个问题的答案。
赵无眠当时问愁满江,这一切值得吗?
在愁满江看来,值得。
赵无眠虽然不知愁满江与宋云之间发生了什么,但愁满江恐怕还是真的为救宋云而来。
愁满江抿了抿干枯的唇,又垂下脑袋,几秒后,他忽然说:
“乌达木告诉我们的。”
“嗯?”赵无眠偏头看他,“继续往下说。”
“是乌达木告诉阁主,宋云被关在侦缉司的昭狱内,同时,乌达木还说,当初前朝国灭,他携绛铢玉而逃,但辰国长公主却去孤身去了草原,将绛铢玉偷走……宋云可能知道辰国长公主的下落,只要救出宋云,就能顺藤摸瓜,找到绛铢玉。”
李京楠猛然偏头看向愁满江,身上的铁链嘎达作响,“你对得起阁主的知遇之恩吗?”
“人活一世,在江湖匍匐数十年,能在最后对得起自己,算得上善终了。”愁满江沙哑着嗓音道。
赵无眠沉默片刻,而后看向宋云。
宋云也是眼神错愕,“酒儿被戎人追杀,我便隐隐有猜测她身怀绛铢玉,没想到居然当真如此……”
“你们见过绛铢玉?”赵无眠继续问。
宋云被赵无眠救出,愁满江心愿已了,有问必答,便道:
“听阁主提起过,绛铢玉通体猩红,乃琉璃四玉的核心……但其形态除了‘红色’这一特征,根本就捉摸不定,有时像玉石,有时呈液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