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无眠接过手帕与橘子,那窗户就‘啪’的关上,什么也没让赵无眠瞧见。
他将一半的橘子全塞嘴里……甜甜的。
他说:“听丞相说,高句丽的王子,似乎有意入赘?”
“高句丽的王子?”洛朝烟微微一愣,而后柳眉紧紧蹙起,下意识先给赵无眠解释:
“朕都没见过什么所谓的高句丽王子,而且他当了二十多年的王子,今年都四十好几的人了,以前还听父王提起过,他不能生育,怎么可能想入赘?一个阉人罢了。”
她先把这高句丽王子骂一顿,而后才说:“而且他也不在京师,高句丽年前刚内乱一场,也在忙,他目前还在往京师这边赶,估摸才到燕云……你从谁那儿听来的?”
说到最后,洛朝烟的嗓音都带上了几分怒意……是谁在传这些谣言?这不是诚心给她和赵无眠心底添堵吗?
洛朝烟一直想当个和景正帝一样的仁君,登基后从未发过火,但此刻她觉得自己心底的火气蹭蹭蹭往上涨。
沈逸文肯定不至于瞎传谣言恶心赵无眠,他能说这话,明显是真有消息,便道:“丞相所言,肯定不至于说玩笑话……”
太后与沈湘阁都是偏头看来,还和她沈家有关?
赵无眠还没说完,洛朝烟便打断他的话,“这事你不用管,朕去处理,让朕找出是谁在传这谣言,定给他舌头拔了。”
“如果是真的呢?”
“他高句丽配吗?真要选……”洛朝烟明明都已经气上头了,这时候还能冷静下来,话音一顿,转而道:“婚配之事,只能朕做主,朕不允,谁也别想插手。”
“越来越像皇帝了。”赵无眠在窗户外笑道。
洛朝烟斜视着窗户,然后将粉唇埋进浴池,咕噜咕噜吹了几秒泡泡,暗道朕难道是想听你夸我吗?
眼看洛朝烟与赵无眠应当是谈完了正事,苏青绮便自浴池起身,水珠哗啦啦落下,她光着身子,踏在地砖上,来至窗前,“公子稍等片刻,我陪你一起去中原。”
以赵无眠的感知,自然知道浴池里不止洛朝烟一个人……其实就是因为苏青绮在这儿,他才不想对洛朝烟说些男女之事的情话。
“嗯,我等你。”
沈湘阁将手里的橘子吃完,却是在想自己要不要也跟着去。
目前幻真阁阁主还没对她下达什么命令,所以她其实挺闲,但也因此对幻真阁目前的行动方针不太了解,也不知幻真阁会不会真的挟持洛湘竹。
要是跟着去,苍花娘娘的马甲就不太好用,还有暴露身份的风险……但一起行动,也算是个增进感情的好机会。
不过也不一定是自己,沈湘阁才不想为了宗门委身于男人,就算是赵无眠,目前沈湘阁对他的感情也还没到那一步,倒是可以派女弟子去……派谁呢?
就在沈湘阁琢磨间,便听太后娘娘对沈湘阁道:“你也跟着去,正好去常山一趟,拜会杨家,你都多久没和你大姨见面了?”
沈湘阁的大姨嫁给了常山杨家家主……常山杨家乃邯郸第一世家,按礼法,元宵后是该拜会,不过往年都是沈逸文派人去。
太后娘娘显然是想让沈湘阁和赵无眠多接触接触。
说着,太后娘娘压根不给沈湘阁拒绝的余地,也是起身光着脚丫来至窗前,“可否劳烦未明侯送湘阁去一次常山?”
赵无眠琢磨少许,他其实压根不知道慕璃儿与洛湘竹目前在哪儿,去中原也得找剑宗分舵去问,那去一趟常山也不算耽误事,便微微颔首,“太后发话,自不会不从。”
太后掩嘴一笑,“要是未明侯平时也对本宫如此言听计从就好了。”
“身为臣子,我只会对当今圣上言听计从。”
“本宫是圣上母后……所以侯爷是委婉地表达会听本宫话吗?”
赵无眠:“……”
他其实真的应付不来太后。
不过既然已经谈好,那也没必要再久留。
赵无眠收拾好行囊,牵着照夜玉狮子,碧波长枪被黑布包着,挂在马腹侧边……他已经好久没用长枪,只是因为身在京师,带着杆大枪四处跑不方便,但在江湖自然就没有这些忌讳。
苏青绮腰间挂着白霜剑,身着青衣,秀发垂在腰后,在末端用丝带束起,额前刘海向两侧散开,露出光洁白皙的额头,又从贵气雍容的世家小姐成了干练利落的江湖女侠。
看得赵无眠心底一阵悸动,想抱着她亲……相反沈湘阁就显得生无可恋。
她也换了身不影响行动的红衣,腰间挂着软剑,发丝扎成可爱的小团子,露出曲线优美的脖颈,牵着马,睁着一对儿死鱼眼。
大离一共就不到二十匹千里马,但朝廷肯定是有的,而且赵无眠当时也给洛朝烟在太原抢了一匹。
洛朝烟念及赵无眠与苏青绮所骑都是千里马,沈湘阁用其他的马也跟不上,就把自己的马借给她……其实洛朝烟是不想让沈湘阁借此机会和赵无眠共骑一匹。
“以千里马的马速,多久能赶到常山?”赵无眠看向沈湘阁。
沈湘阁心底暗叹一口气,随遇而安吧,只是同赵无眠去中原走一遭罢了,又不是磕了春药半夜爬他床。
她琢磨少许,道:“常山距离京师六百里,不过中途大都平原,可畅通无阻,速度快点的话,明天午时前就能到。”
赵无眠微微颔首,这速度已经很不错了,能比他们还快的,只有武魁日夜不停用轻功赶路了。
?
绣楼内,陈书翰坐在太师椅上,端着茶杯。
在陈书翰对面,还坐了个黑袍男子。
白袍文士走进,语气大喜,“嘿,这赵无眠还真的是没脑子的情种,不过是传了个高句丽王子对洛朝烟有点想法,他立马就跑出城了!”
陈书翰微微一愣,而后也是大喜,“当真如此?”
“他就没遮遮掩掩,带着两个女人就出京了。”
“两个女子?”陈书翰微微一愣。
“苏家小姐与沈家小姐。”白袍文士轻轻摆手,不屑道:
“苏青绮的实力不如赵无眠,沈家小姐更是除了容貌就一无是处的宅女,应该是因为赵无眠救了沈策开,两人才有了联系……他带着这两女,约莫是想夜里快活?”
沈湘阁深居简出,冬燕也不了解她,但一个世家小姐,跟着男人出去跑江湖,还能是因为什么?
陈书翰摇头失笑,“这赵无眠看来是比较好色,这倒是一个弱点。”
白袍文士则看向一直默默喝茶的黑袍男子,低声问:“赵无眠看来是要去燕云找高句丽王子的茬……他已出京,先生可有把握杀他?”
被白袍文士称为‘先生’的黑袍男子,没人知道他叫什么,只知他乃是江湖刺客组织,无常城的天字号刺客,代号便是‘先生’。
江湖不缺情报组织,当然也不会缺刺客组织,当年宋云就是无常城的天字号刺客,可见这势力的体量。
无常城这组织,完全就是拿钱办事,好人他们杀,坏人也杀,所作所为倒是没有幻真阁那么随心所欲,不似西域圣教自立为王,更没太玄宫那样打着造反的旗号,因此无常城并没有被打上‘三大邪派’之名。
人家就是收钱办事,跟正邪当然没有关系。
当然,和实力也有关系,无常城城主,只是和赵无眠一样的天人合一者,而非沟通天地之桥……所以也没资格被誉为‘三大邪派’。
不过在宋云失踪后,江湖第一刺客的名头,多次迭代,倒还没出现一个令江湖人心服口服的第一刺客出现。
而这位‘先生’,便是角逐者之一,最好的战绩,就是景正十年,刺杀剑宗宗主,虽然没成,但也全身而退,乃至让剑宗宗主受了点伤。
这战绩已是极为不俗。
先生杀不了武魁,难道还刺杀不了赵无眠?
这是刺杀,又不是一对一单挑,有心算无心,总有机会的。
陈书翰与白袍文士对先生很有自信。
先生琢磨少许,才微微颔首,淡淡道:“二位别忘了你们的承诺,若不是为了奈落红丝,我们无常城也不想招惹赵无眠。”
陈书翰微微一笑,“据我们所知,赵无眠不仅有奈落红丝,还有琉璃四玉之一的青玉佩……只要能杀了他,这些尽数归无常城,不仅如此,我等还会奉上冬燕在长江以北的所有产业。”
冬燕并不穷,相反,他们可以说是富得流油,盐铁这种巨额利润的生意,洛述之没让他们做,但身为太子,要发展个什么城镇,开发个什么街道,把其中生意交给自己人做自然不难。
各门各派都是要吃饭的,就算是洞玄大师也时常想着能不能多为小西天搞点香火钱……无常城也不例外。
白袍文士则道:“赵无眠名头太盛,真实实力肯定是比不过剑宗宗主,但那气运,完全称得上一句‘天选之子’,还是当小心为上,先生最好先让炮灰上,为你制造机会。”
先生淡淡抬手,“刺杀,我比你们熟。”
话音落下,先生便消失在房间中,但陈书翰和白袍文士甚至都没看清他的动作。
……
陈书翰的确没说错,赵无眠也能称得上一句‘气运之子’,因为……
他是往中原跑,但先生却以为他要去燕云,一个西,一个北……
他是要去哪刺杀赵无眠?
第208章 常山没有子龙,只有匹诺曹
在去常山的路上,三人骑马奔行,官道之侧,乃是一望无际的田地,沿途有不少农民伯伯与婶婶站在地上,摸着土壤,感知温度……快到春耕时间了。
赵无眠心底虽然焦急,但并不想让苏青绮与沈湘阁也如他一样着急忙慌,便时常同她们讲话。
“要说我至今为止觉得最厉害的人,莫过于归玄谷那位研究出能让粮食产量倍增的高人,如果不是他,不知得饿死多少人。”赵无眠望着两侧一望无际的田地,放慢马速,语气惊叹。
沈湘阁对底层人能不能吃饱,生活好不好,没有半点兴趣,但她原先是不想来的,心情很是不妙,便抬杠道:
“王侯将相尚在,他们哪怕亩产百斤,等上税时,也得被抢了九十斤去,更何况,这土地也未必是他们的,到头来还要被地主再剥削一层……”
沈湘阁这都算是在骂自己了,毕竟她就是‘王侯将相’那一阶层……当然,赵无眠和苏青绮也跑不了。
但赵无眠闻听此言,只是道:“沈小姐有大智慧呀,能看到这层的人不多,但要我说,只是看到问题不行,还需要具体的方法论。”
“嗯哼,未明侯有高见?”
苏青绮一只小手紧握缰绳,放缓马速,瞧见路边的石墩子站了只橘白相间的猫,这猫的体态不算好,显然吃不饱,此刻正高举侧腿舔毛。
苏青绮抬手挽了挽耳旁发丝,从马腹侧边的行囊中取出一片肉干,高高一抛。
野猫敏锐看来,凌空一跃,在空中便咬住肉干,而后轻盈落在泥土地上,尾巴高高立起,看向苏青绮。
苏青绮笑了笑,又转而打量起四周景致。
赵无眠看了眼那只橘猫,而后微微一笑,“这是我和圣上需要讨论的事。”
沈湘阁瞥了瞥嘴,“说的好像你才是这天下之主一样……赵无眠,倘若有一天,你成了皇帝,是想当仁君,还是暴君?”
“仁君与暴君,自有后人评说。”赵无眠说了句很洒脱的话,而后又道:“不过我倘若成了皇帝,登基后的第一件事,肯定就是颁布一条法律。”
“嗯?”
“让苏小姐一辈子也不离开我……”
“公子。”苏青绮叫了赵无眠一声。
赵无眠偏头看去,却见三人路过了一棵枣树,苏青绮骑马走在外侧,靠近枣树,便抬手摘了两颗枣子,她用衣袖擦了擦枣子,咬了一口,觉得口感不错,便将其中一颗更为饱满红润的枣子递给赵无眠。
赵无眠接过枣子,恍惚间,他觉得这不是普通的冬枣,而是苏青绮心中对他含蓄而柔和的情意。
赵无眠将枣子抛进嘴里,对沈湘阁说:“看吧?因为我已经离不开苏小姐,所以才不想让她离开我。”
沈湘阁嘴角轻勾,美目都笑得眯了起来,“侯爷,本小姐跟着你出京,虽不是孤男寡女,却也是一龙双凤,你可知往后翠幕街的夫人小姐们会如何议论我?”
“嗯?那我可得和沈相好好讨论一下如何惩处那些背后咬人舌根的长舌……”
沈湘阁抬手从道路侧方的树上揪起一把树叶,砸向赵无眠,“惩,惩,惩处什么啊惩处!?你要是当了皇帝,肯定是暴君!”
树叶哗啦啦落下。
“暴君?要真是暴君,那不得把你抢回后宫给苏小姐敬茶?”
旁边的苏青绮又递给一颗枣子送至赵无眠嘴边。
赵无眠看都没看,张嘴就吃,而后咀嚼的动作忽的一僵,偏头看去。
苏青绮手里举着盐袋,张开袋口,示意给赵无眠看,里面有用枣子滚过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