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江湖的谁谈恋爱啊 第234节

  “若,若是小将军日后寻到他,请替我告诉他,他的衣儿还活着,会在江南等他……”贵妇人的嗓音无不带着乞求之意。

  燕王微微颔首,并不介意再帮衬他们一次。

  等车夫上了马车,握上缰绳,准备离去时,那小女娃才想起什么,双手紧握倒插在车板上的剑柄,用力拔出,小脸憋着通红,喘着气道:“你,你的剑。”

  燕王回首看了小女娃一眼,而后微微摇头,“剑上有我离军铭文,带着此剑,没人敢刁难你等。”

  说着,燕王又自腰间取下剑鞘,随手轻挥,“行走江湖,怎么能没有个特征呢?我觉得腰间佩鞘不配剑就挺不错……等战事了结,我行走江湖,说不得还能遇见你等。”

  说着,燕王朝小女娃露齿一笑。

  小女娃愣了下,也朝他笑了笑,

  等马车离去后,燕王才看向副将,问:“我刚才帅不帅?”

  “老帅了少主,那小姑娘肯定是被你迷住了。”

  “哈哈哈哈————”

  燕王当即大笑,但他最终并没能如他所言,行走江湖,得遇良人,因为一个月后,他被人暗杀……其实不是暗杀,而是有人寻上他,想要单挑。

  来者自称‘季公子’,是个年纪比燕王还小三岁的小男孩。

  燕王问,“你姓季?可是戎人前国师,季应时新收的徒弟?”

  季公子年纪不大,但一举一动倒是相当老成,他淡淡道:“问这么多作甚?打还是不打?”

  “切,我会怕你?”

  两人约了个地点,后燕王惨败,近乎毫无还手之力,若不是军中将士来的及时,燕王就得被当场打死。

  此次过后,燕王一蹶不振,借着养伤,回了大后方……从此再也没有说过什么‘行走江湖’‘沟通天地之桥’的话。

  这事对燕王的打击太大,军中无人敢提,一问就说燕王只是被贼人暗算,而不是单挑被按着揍。

  等驱逐戎人,立国为离,年号洪天,定都京师后,燕王就便整日浑浑噩噩,混迹京师,既不练武,也不用清影玉衣治疗暗伤。

  就算治好了伤,又有什么意义呢?他已经没了那颗锐意无前的武者之心。

  直到洪天九年冬,燕王躺在大内一棵大槐树下,往嘴里灌着酒暖身,有几个宫女没瞧见他,路过时闲聊,道:

  “听说了吗,宫里来了个十五岁的小娘子,江南人,混过江湖,做过女工,最后不知从哪儿学了医术,居然通过了太医院的考核成了太医。”

  “这么厉害?听上去也是个苦出身,咱们被家里人卖进宫当了宫女,她却能成太医……唉。”

  燕王翻了个身子,女太医算是少见,燕王闲着也是闲着,便去太医院找了她。

  那时,医女正在为太医院的前辈打下手,干些抓药熬药的活,蹲在炉子前,用扇子扇火,浓烟极为呛鼻,让医女一直咳嗽。

  燕王瞧见,也被呛的不断咳嗽,甚至还吐了血……暗伤太重,而他又不在乎自己的身体。

  医女被他吓了一大跳,连忙为他现熬了一锅药,让他服下。

  那个时候,燕王不修边幅,胡子拉碴,明明是十九岁的少年,看上去却跟三十岁也没差别,穿衣也极为随便,因此医女也不知他是燕王的。

  她为燕王把了脉,而后便骂他明明有伤,却如此不注意身体,伤势愈发严重。

  燕王望着骂他的医女,心底第一次有了想成亲的念头。

  燕王可以用清影玉衣让自己恢复健康,但他这次还是不愿……因为这样,他就能以看病的理由,来太医院找这个医女。

  医女医术极好,有一门祖传针灸之法,名为点生针。

  医女唱歌也很好听,两人总是半夜坐在大内的宫墙上,燕王喝酒,医女唱歌。

  医女是个自恋的人,经常说:“夜莺又叫夜歌鸲,我天天在晚上给你唱歌,岂不是成了你的夜莺?不过夜莺唱歌肯定没我好听~”

  燕王笑了笑。

  两人洪天九年相识,于洪天十年成亲,那一年,燕王才用了清影玉衣,将暗伤一消而尽。

  医女没有家人,她的嫁妆,只有一个长条状的木箱。

  燕王问她这是什么,医女总是神秘一笑,不告诉他。

  燕王尊重自己的夫人,因此也从未主动打开过。

  医女身体不好,时常染病,大半时间都在榻上,燕王怜惜她的身体,也便一直都没有要子嗣,更没有去他的封地,燕云……毕竟医女每次生病,这里都有医术最好的太医能及时问诊。

  十六年后,洪天二十六年,春。

  在一个月前,名为酒儿的江湖女子,在一处边陲小镇上,遇见了当时的天下第一刺客,宋云。

  而此时,燕王与医女在京郊踏青时,碰见了一位牵着马,一袭白衣的江湖女子。

  那时年关刚过不久,京郊地上还有薄薄一层积雪,天空一缕缕小雪宛若柳絮,轻飘飘洒下。

  江湖女子牵着马,站在一颗柳树下,望着燕王与医女,默默无言,片刻后,却是一言不发,转身离去。

  但医女瞧见她后,脸色却是大变,连忙跟了上去。

  “怎么了?”

  “有相熟的人来找我……我与她说几句话就回来。”

  医女叫住江湖女子,两人就在柳树下交谈,并没有脱离燕王的视线,因此燕王也没上去插嘴。

  柳树下,医女背对着燕王,双手紧紧握住江湖女子的小手,已经泪如雨下,“殿下,您,您是怎么找到我的?”

  酒儿微微抬眼,眼神复杂,“点生针是宋爷爷的针法,他有个孙女,我是知道的,当年听爹说,与娘亲四散后,是宋爷爷带娘亲逃了。”

  医女破涕为笑,哽咽着说:“我去太医院,将点生针发扬光大,就是为了有朝一日,殿下能找到我……”

  酒儿轻叹一口气,“瞧你与那男人举止亲密,我本是不想打扰你……能过安生日子,又何必卷入我这烂摊子事中?”

  “当年是辰国救了爷爷的命,我不敢忘怀。”

  酒儿沉默,而后小声问:“爹爹找了娘亲一辈子,去年终于坚持不住……娘的身体可还健康?妹子呢?她就比我小一岁,我,我都没见过她……”

  说至此处,饶是酒儿也不由用衣袖擦了擦眼。

  当年辰国太子与太子妃分头而逃,自此天各一方……太子为了找到自己的夫人与女儿,带着酒儿几乎跑遍了江湖,但终是抱憾而归。

  “江南!您可去太玄宫,只,只是……”医女断断续续,道:“迟迟寻不到太子与殿下,太子妃的身体也……前年便病逝了……”

  太玄宫此时,不过一平平无奇的小宗门,它成为江湖三大邪派之一时,已经是景正年间的事了。

  “是吗……”酒儿沉默。

  一句‘是吗’便已经道尽了所有的酸甜痛处。

  尘世如潮人如水,只叹江湖几人回。

  医女忽的咳嗽了几声,让酒儿回过神来,柳眉轻蹙,“你染疾了?”

  医女脸色稍显苍白,柔柔弱弱道:“爷爷死后,我想练功,可惜急于求成,出了岔子,走火入魔伤了根本,气血亏空,得病便如吃饭喝水,如今这么多年过去,早已病如骨髓,药石无医,就是清影玉衣也难治。”

  “还能活多久?”

  医女沉默片刻,而后才小声道:“怕是喝不上殿下成亲的喜酒了……”

  “我怎会成亲。”酒儿微微摇头,想笑一笑,但寻了二十多年的娘亲已经死了,让她此刻的心情极为苦涩,根本笑不出。

  “我不怕死的,只是……”医女沉默片刻,转而看向不远处的燕王,而后收回视线,低声道:“我,我喜欢他,但我这幅身子骨,怕是为他生了娃娃,那娃娃遗传了我,也是个病秧子……”

  酒儿愣了下,打量了燕王一眼……燕王是狗皇帝的儿子,就是那狗皇帝害得她们家破人亡,妻离子散,但既然燕王是医女的丈夫,酒儿自然也不会将仇恨带到他的头上。

  她也沉默片刻,而后自怀中,取出一个小木盒,将其打开,内里竟是一块红玉。

  医女自然认得,眼神错愕,“绛珠玉!?”

  酒儿关上木盒,而后将其放在医女手上,低声道:

  “绛珠玉,乃琉璃四玉之首,原因便在于,它乃错金博山炉的香芯,唯有琉璃灯的青焰方可燃烧,有平心静气,温养身体,补充气血之效……

  我萧家世代坐拥错金博山炉,早已提炼出一门可将绛珠玉融进人体的秘法,这也是绛珠玉相传没有实体的根源所在……

  ……等娃娃生下来,你将这玉送入她体内,至少可保她健健康康,但这法子也不是万无一失,可能会有副作用,你且做好心理准备。”

  “这种贵重东西……”

  酒儿没有说话,只是一只手按着小木盒,另一只手握着医女的手,美目望着她。

  那是一种怎样的眼神呢?

  江湖夜雨十年灯,而这个江湖女子为了找到自己亲人,已经来往奔波两个十年,但人一辈子又有几个十年呢?

  两位命途多舛的女子凝望彼此,几秒后,忽的抱在一起。

  两人一言不发,片刻后,酒儿轻轻拍了拍医女的肩膀,而后转身上马,回首看了医女一眼,

  “年关前,我遇见个莫名奇怪的人,事后我查了查她的身份,她似乎是江湖第一刺客宋云……她,她可能会来杀皇帝,这事怨我,你在京师,若有机会,劳烦救她一命。”

  “嗯。”

  “祝你幸福。”

  酒儿向她说出最简单,也是最质朴的话语。

  “嗯!”

  酒儿最后又看了医女一眼,便一挥马鞭,迎着风雪,朝南而去。

  等酒儿离开,燕王才瞧见医女满眼通红走来。

  ……

  洪天三十五年,秋,京师,燕王府。

  医女怀孕了。

  医女的身子骨弱,最近一直在咳嗽,按理说,为了自己的身体着想,她是不该怀孕的……但有绛珠玉在手,她还是想给燕王生个娃娃。

  医女穿着宽大的衣袍,坐在躺椅上,脸色苍白,望着院中的潇潇落叶。

  太祖高皇帝,日渐虚弱,听太医说,恐怕今年就该有结果……

  而燕王王妃,怕是也时日无多。

  燕王站在她身后,负手而立,与她一同望着落叶,神情带着淡淡的悲愁。

  医女用着唱戏般的嗓音,开玩笑说:“王爷,您的小小夜歌鸲,怕是要离你而去,前去远行了~”

  燕王不语,只是默默望着落叶。

  医女缓缓收敛脸上的笑容,抬手轻抚小腹,低声道:“听太医说,娃娃是个郡主……王爷可是打算给她起什么名儿?”

  燕王还是不语。

  医女生了气,从躺椅上站起身瞪他,而后却发现燕王的表情是如此难过。

  医女望着他的脸,片刻后轻叹一口气,小手扶着腰,越过燕王,从软塌后面的隔层里,取出了个用布条包裹的,长条形的木盒。

  燕王微微一愣,“这不是你的……嫁妆?”

  “嗯。”医女在软塌坐下,抬手揭开布条,眼神望着木盒,小声道:“我没了爹娘,一直与爷爷相依为命,自离开江南,独自来了京师后,身无长物,除了这个,什么也没有。”

  “里面是什么?”燕王问。

  医女轻抚着木盒的纹路,抬眼望着挂在墙上的那柄剑鞘……那剑鞘,是燕王曾经的意气风发。

  如今挂在那里,已经三十五年了。

  医女抬手打开木盒,却见内里,是一柄保养良好的长剑,长剑刻着‘离’字铭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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