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就在此时,两人耳边同时听到一阵‘沙沙’轻响,这是船舶滑过湖面的声音。
两人蹙眉,闻声看去,入眼便是湖面一艘朝此地驶来的小船,湖面没有遮挡物,些许月光混杂着细微落雨落下,得以让两人看清船上人影。
一位身着青衫的江湖客身姿挺拔,站在船首,戴着斗笠看不清脸,但其腰后斜跨一柄横刀与长剑,便显出几分肃杀,大片月光在空中映出雨点的痕迹,晚风拂过,便可见晶莹雨丝争先恐后朝江湖客的周身蔓延而去。
胡人女子那猫儿似的碧绿眼眸浮现几分错愕,认出此人身份……他怎么来了?
佟从道更是惊为天人,怎么也想不到能在此地碰见赵无眠,但严格来说这也算是弄着了,他本就是来成都杀赵无眠,结果赵无眠自己送上门,只是……
若那胡人女子真是孟婆,一个武魁高手加天人合一,他怕是不好赢,而且早便听闻赵无眠打败了唐微雨,因此实战打起来,自己明显会吃亏,甚至被打成重伤,落荒而逃。
各有各的念头,一时之间,两人都是一言不发。
幽幽雨夜,死寂无声,便好似只余这一人,一刀,一剑,一船。
船舶靠岸,赵无眠踏上岛屿,抬眼看向两人,打量了眼胡人女子后,便转而看向阴影中的白袍刀客,“佟从道……好巧不巧,撞上你采花……难怪你在江湖为人所不齿,对孟婆有想法却只会跟阴沟里的老鼠一样拿他人当代餐,以此满足自己那点可悲的欲望。”
赵无眠显然是听到了佟从道方才的话。
他的确瞧不起佟从道,凡是赵无眠认识的武魁高手,别管是敌是友,至少都有一番武者风骨,像佟从道这种本身对孟婆无可奈何,于是便欺凌弱小以此为乐的,还真没有。
不过这或许也和本我堂的宗门要旨有关……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佟从道本人觉得欺负弱小没关系,自然也就无所谓什么武者风骨。
佟从道眼角一抽,再怎么说也是堂堂武魁高手,却被赵无眠这么一个连沟通天地之桥都没有的家伙好一通骂,但凡有点傲气都得心底冒火。
胡人女子倒是歪头盯着赵无眠看,这家伙居然在为她说话……倒是有趣。
佟从道瞥了眼胡人女子,心底对她暗暗提防的同时,提着苗刀上前几步,用刀柄上前顶起自己的斗笠,另一只手则解开斗笠挂在脖子上的细绳,斗笠便向后摔在地上。
“赵无眠,秦风山一次,京师一次,你我二人暗中交手两次,但还是第一次面对面见到对方吧。”
“毕竟论逃命的功夫,除了乌达木,就属你最令我高看,当初在京师围魏救赵都不敢入城,听到李京楠被擒的消息后立刻远遁千里,不敢在京师附近多待一刻钟。”赵无眠耻笑一声,打心眼里看不起佟从道。
佟从道脸色阴沉下来,论毒舌,别说赵无眠,就是观云舒那小尼姑他也比不过,当即不再多言。
噗————
佟从道猛然抬臂,反手握着手中苗刀刀鞘,嵌进身后树桩,刀身与地面近乎平行,继而向前迈步,手掌顺势自刀鞘滑过,直至握住刀柄,脚步不停,于是只听‘擦擦’的摩擦声,清亮刀身缓缓自刀鞘滑出。
佟从道走出阴影,刀身于是反射月光,寒气逼人。
佟从道的刀名为‘照心’,乃江湖兵器谱·长刀篇中排名第四的兵器。
赵无眠的无恨刀则排第二,余下第一与第三,则由刀魁与幻真阁阁主刀兵所占。
至于萧远暮,她虽然用刀,却也不仅仅用刀,因此并不在此列。
赵无眠的无恨刀排名靠前,还是景正帝当年打下来的战绩。
赵无眠也扫了眼胡人女子,他来此可不是英雄救美,只是恰好与佟从道是敌人,心底对这胡人女子其实提防着呢。
擦擦————
赵无眠手掌向后探去,握着横刀刀柄,缓缓拔刀出鞘,但刀身还未彻底拔出之际,赵无眠的体表便忽的微微泛红,些许白气升腾而起,他整个人则忽的消失在原地。
以一旁胡人女子的视角看去,只见一抹寒芒骤然自刀鞘滑出,刀鞘被这股力道带着扭了个九十度,从‘挎在腰后’成了‘挎在腰间’,而那寒芒则眨眼间自岛屿岸边横跨十丈距离,来至佟从道的腰间。
赵无眠虽然瞧不起佟从道的品性,但却也不会小觑他的实力,一出手便是全力。
他果然学了宋云的摘星刀!?
但快归快,佟从道也是老牌武魁高手,当初能和许然,苏总捕,甚至枪魁陈期远都打的有来有回,自然也不可能被赵无眠一刀解决。
“喝!”佟从道肌肤竟是如赵无眠一般无二,体表泛红,升腾白气。
天魔血解!
这秘法是赵无眠从幻真阁副阁主鲜于晨手中学的,本就是幻真阁的武功,以佟从道的天赋,不可能学不会。
但此刀速度还是太快,佟从道根本来不及挥刀格挡,只能当即抬手,用极小的动作,用苗刀刀柄恰到好处挡在横刀刀身前。
铛!
金铁交击之声近乎响彻整座岛屿,乃至岛屿周围的湖水都泛起圈圈波澜,向外逸散,惊得湖内游人都是朝此地错愕看来。
刀身砍在刀柄,无论怎么想,都是赵无眠用力更多,毕竟佟从道这发力的姿势就很难受,但一刀砍下,对面却是纹丝不动。
这也是自然,赵无眠总归没有沟通天地之桥,虽然靠着秘法与先天万毒体可以暂时拉平‘数值’差距,但他有秘法,佟从道自然也有,对于赵无眠而言,天魔血解的优势便荡然无存,两两相抵,便相当于赵无眠只靠先天万毒体的体魄与武魁硬刚。
但佟从道可比赵无眠更吃惊,他是武魁高手,又用了天魔血解,一身体魄就算是在江湖全部武魁高手中,也是名列前茅的存在,在他的预想中,挡下此刀便可顺势反推回去,但此刻两人却是有些僵持在原地。
虽然只是僵持了几秒,佟从道便占据上风,但还是难免心惊。
赵无眠到底是什么妖孽?明明没有沟通天地之桥,却能在体魄与他暂时分庭抗争……他可是用了天魔血解啊。
赵无眠察觉到自己的体魄是要稍微逊色于佟从道,当即收招,双足重踏地面,整个人宛若弹簧自地面凌空弹起,双膝重重朝佟从道的下颚砸去。
佟从道冷哼一声,此刻赵无眠来至近前,无疑对他不利……苗刀太长,这种距离挥舞不开,于是一手反手握刀,一手握拳,当即一记‘寸拳’便朝赵无眠的小腹砸来,力道之大,佟从道的护腕与胳膊衣袖瞬间寸寸开裂。
这个部位,倘若赵无眠被命中,即便不死也得成太监……佟从道估摸心底还挺嫉妒赵无眠身边有那么多绝色,于是专挑此部位恶心赵无眠。
不曾想赵无眠此招乃是虚招,向上顶去的双腿瞬间宛若金龙合口,以双膝为重心向内猛砸,瞬间砸在佟从道双臂两侧,继而腰腹微扭,整个人向侧翻转,宛若鳄鱼的死亡翻滚。
赵无眠体魄是稍弱佟从道,但佟从道若想硬抗,小臂定要成麻花,于是只得双足用力一踏,在原地来了个侧翻,不过马步依旧,下盘极稳,只是在地面砸出两个小坑。
胡人女子眼底顿时一阵错愕,这好像有戎人武魁高手白狼的几分韵味……
当初常山一别,赵无眠的实力竟是近乎拔高到了如此地步。
但就在此时,远处天空忽的传来信号烟火,与此同时还伴随着些许杂谈。
“就是此地!有个白袍刀客,还有个青衫刀客,都问了那胡人女子的下落,我们琢磨啊,他们定然是要轮奸!”
“刚才那金铁交击声那么嘹亮,肯定是那两个刀客为了抢胡人女子打起来了!”
赵无眠,佟从道:……
胡人女子脸色微僵,暗道不妙,她和佟从道可不是一伙的,之所以来龙泉,其实也是想潜入进去……有任务的,结果现在居然闹这么大。
她的眼神当即带上几分杀气,冷冷望向佟从道,若不是这家伙……
佟从道心中顿时警钟长鸣,胡人女子的杀气如此逼人,令他也察觉几分危险……这他妈绝对是孟婆!
赵无眠的实力今时不同往日,已经能与他对招,若是再加上孟婆……两位武魁高手围剿他一个,再打下去,佟从道说不得要死在这儿,当即一掌逼退赵无眠,旋即脚步重踏,便要逃跑。
赵无眠眼神一冷,收刀入鞘,却没想这么简单放过他。
呛铛————
雨夜顿生寒芒。
天魔血解融合摘星刀,由赵无眠自创的‘一刀修罗’。
当初此刀,让赵无眠后发先至在唐微雨的胸前留下一尺长的创口,如今赵无眠的实力比起峨眉一战,可是又强悍许多,那此刀对于佟从道又是如何呢?
此刀已经快到极致,当世绝无比此刀更快的刀法,唐微雨躲不开,佟从道自然也躲不开,甚至佟从道都隐隐看不清这刀路,直到刀身距他不足五寸才反应过来。
他一咬牙,要是回身接刀,定然得被拖住,于是用脊背硬抗一刀,半空血花飞溅,继而佟从道一个猛子便扎进湖里,湖内宛若爆炸。
“你他妈佟从道,你比乌达木还会跑!我还没沟通天地之桥你都不敢打,就你这样还当本我堂堂主!?真他妈怂包!”
赵无眠一刀砍下去,便觉得手感不对,虽然砍出了血,却宛若砍在铁板,心底便知佟从道内里肯定还穿了软甲。
武魁要跑,基本拦不住,赵无眠也便只得作罢,朗声骂了佟从道一句便收刀入鞘。
孟婆小跑过来,眼睛冒着星星望着赵无眠,一副极为崇拜的模样,朝赵无眠微微拱手行礼,却是带着口音,用脆生生的语气道:
“新年快乐~”
孟婆这是在装自己只是个无辜胡人,是个连中原官话都不会说的可怜巴巴小姑娘喔。
“啊?”赵无眠整理了下自己的斗笠,“你是想说谢谢吧?”
“谢谢?”孟婆歪了下俏脸,一脸茫然。
“得了得了。”赵无眠微微摇头,眼看四周有不少船朝这儿靠拢,顿时带着孟婆一起上船,一掌拍在湖面,“快走吧,要是被一群人包围,想解释都解释不清。”
孟婆也是这么想的,顿时点头,朝着赵无眠傻笑。
还在装。
第271章 娘娘怎么破防了?(8k,求月票!)
夜半冷风,苍茫微雨,月色渐隐,平静湖泊亮起点点灯火,青连天弟子接到‘有两人意欲对胡人女子不轨’的举报,连忙拉起几十人的小队,提着灯笼坐船搜寻。
没几天便要举办寿辰宴,五湖四海的江湖名宿都会来,这个时候若是在自己地盘附近发生采花案,有损宗门脸面,因此羊舌殷很是看重,这才组派不少人手。
但正主早已乘船离去,赵无眠手按刀柄,坐在船首,脸色微冷望着四周湖面,是在提防佟从道可能从水里杀出来偷袭。
孟婆的杀意并非针对赵无眠,因此他虽然知道这胡人女子方才对佟从道有了杀心,却没感知到多少危险,所以倒是没怎么搞懂佟从道怎么才打了一招就仓皇逃命。
以佟从道的本事,即便被青连天包围,也不至于如此仓皇才是……赵无眠回首看了眼乖巧靠着船舷而坐,手里撑着油纸伞的胡人女子。
该不会这女人其实是个大佬吧?孟婆?不清楚,但赵无眠因炽阳天玉,心底笃定在他没失忆前肯定与西域圣教的人厮杀过,因此他与孟婆明显是敌对关系……但这胡人女子对他貌似没什么敌意。
琢磨间,孟婆瞧见赵无眠看来,面纱下便露出甜甜的笑,臀儿往前挪了几步,双手高举油纸伞,帮赵无眠挡雨……看上去倒是挺单纯心善的。
“多谢,但这点雨也不大……”赵无眠收回视线,微微摇头,口中则问:“你连中原官话都不会说,是怎么跑蜀地来的?”
孟婆碧绿眼眸灵动望着赵无眠,眼眸深处浮现一丝茫然,“草鱼?”
“什么草鱼,你这官话也太差劲了,知道我在说什么吗?”
“想要红包?”孟婆呆呆问。
“……”赵无眠宁愿这胡人和湘竹郡主一样是个哑巴,也好过这样语言不通,但他心底倒是觉得有几分新奇,没想到在这世道还能有种‘遇见老外’的既视感。
他从怀中取出一张银票,打趣道:“那给你红包。”
孟婆心中怔了下,稍显失笑,这赵无眠还挺有趣,不过她面上还是装出清纯小白花的模样,连连摇头,并面露疑惑……为什么要给她银票?
赵无眠笑了笑,收起银票,不再言语,但孟婆在他身后又用伞柄戳了戳他,“好人。”
赵无眠回首看了孟婆一眼。
孟婆朝他笑。
赵无眠收回视线,同为胡人,也便想起当初在常山遇见的胡人女子,便道:
“这个词你倒是没说错,但我也称不上什么好人,以前我去过常山,在一处贫民窟,瞧见了你的同胞,她为了给同为胡人的小娃娃讨口饭吃,便想同我睡觉,但她自己就是为了防止被抓去青楼才躲在那儿的啊……她才是好人。”
孟婆碧绿眼眸中浮现一抹真心实意的错愕,那事儿赵无眠居然还记得……像赵无眠这种地位的人,居然真会在在乎她们这种不受人待见的胡人。
她沉默两秒,又抬眼瞥了下赵无眠的背影,暗道你怕是不知,这次是我,上次也是我,只不过上次我是易容成了面摊老板……
“想喝酒。”
“你又听不懂我在说什么,别乱回,唉……”
孟婆乖巧坐在他身后,双手把着伞柄,望着他的背影,以这个距离,只要孟婆对赵无眠有杀心,先手加偷袭,最差的结局也是将他打成重伤。
此地也没什么人,不怕谁搅局……
孟婆回圣教时,禀报过教主关于赵无眠的事。
圣教教主在年前来过中原一趟,杀了个人,却也身负重伤,半死不活,此刻还在闭关疗伤,闻听有个江湖新秀会萧远暮的武功,惊为天人,命她抓赵无眠回去,明显是怀疑他杀的那个人根本没死,却又不可置信,半信半疑。
孟婆面巾下的碧绿杏眼微不可查地眯了下……要将他抓回去吗?
江湖层面,赵无眠算是剑宗弟子,正道少侠,她则是邪派高层,魔门妖女。
朝廷层面,赵无眠是大离侯爷,天子红人,她圣教野心勃勃,迟早发兵东进,蚕食中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