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意揣测圣意可是大罪。”洛朝烟负起双手,背过身,淡淡走向钟离女官的方向。
钟离女官与连雪一人抱了只熊猫崽崽,好奇的左看看右看看,是在替洛朝烟与太后照料。
洛朝烟抬起熊猫的脸打量几眼,问:“你为何要给朕带熊猫?”
赵无眠微微一愣,没想到洛朝烟会主动揭过这话题,如实回答:“当初在秦地,我不是给圣上写了封信,说我要去看熊猫?当时写信时便在想,圣上身份所致,除非微服私访,或御驾亲征,否则很难出京,以前指不定都没见过熊猫,以后想见……”
“以后想见,朕大可让蜀王进贡几只。”洛朝烟侧眼瞥向赵无眠,自从赵无眠入宫,她第一次看他,“熊猫再聪慧,也是走兽,自己做不得主,但有人不一样……朕即便想见,但他可未必想见朕。”
这话明显是在暗中说赵无眠自从见到萧远暮后便离她愈发遥远,也可能是说赵无眠昨晚回京,不来见她,反而先去陪萧远暮逛窑子。
赵无眠走近几步,“我要是不想见你,何必对你交代萧远暮的事?为何不瞒着你,为何不骗你?”
洛朝烟朝太后的方向微微颔首,“太后已经将萧远暮的事情都告诉朕了,你即便想瞒,瞒得了吗?”
“那太后总不知曾冷月也是太玄宫分舵吧?”闻听此言,赵无眠心头反而开始升起一股无名火,“这件事我依旧如实相告,我猜远暮和你有仇,所以想借此气你,这猜测我都说了……我怎么就想瞒你了?”
钟离女官与连雪微微一怔,这语气……可不是该对天子说话的态度。
太后脸色微变,本来还有些小怨气的思绪又开始心惊……这两人感情再好,洛朝烟也是天子,哪有这么和圣上说话的?
而且据太后所知,赵无眠也从没和洛朝烟吵过架。
洛朝烟柳眉轻挑,回首看向赵无眠,“你气什么?”
“只是因为萧远暮出现,你就觉得我会骗你……不该生气?”
洛朝烟眉梢蹙起,“去曾冷月和那所谓的花魁亲密的人是你……朕还没气,你却先动怒,你觉得这正常吗?”
“你难道就不气?”赵无眠连‘圣上’都不叫了。
此话一出,洛朝烟眼神忽的冷了下,瞪向赵无眠,而后扭头看了几眼,抬手就在桃花枝上薅一大把桃花用力砸向赵无眠,
“我要是不气,还用这态度对你!?你明知故问什么呢?当时你来信说要回京,我就想着你说不定提前回来……不提前回来就算了,母后也说了萧远暮在船上,你不敢随便走……但你一回京就往青楼跑,还和一个不知所谓的风尘女子卿卿我我!?”
洛朝烟连‘朕’也不说了。
钟离女官与连雪连忙放下熊猫崽崽,跪地叩首,瑟瑟发抖。
太后都是不免一愣,连忙给赵无眠使眼色……还不快谢罪?
一大堆桃花砸在赵无眠身上,但软绵绵的没什么力道,只有花香。
赵无眠瞧洛朝烟气得俏脸都红了几分,胸脯不断起伏,心底顿时什么火气也消了,反而是松了一口气,乃至于有点乐,“圣上期待我提前回来?”
洛朝烟斜眼看他,继而弯腰捏了把土,又往赵无眠身上砸,“问什么问?谁敢用问题回答天子的问题?也就是你,只会欺负我,当初破庙也是,演戏就演戏,非得凶我……”
眼看洛朝烟居然又旧事重提,赵无眠拍拍身上尘土,直接忍不住笑了。
他说:“害,我和你之间哪有那么多规矩礼法……你怕远暮作甚?和她有什么事,我不都一五一十给你交代了?就是唯恐你担惊受怕。”
“朕没怕。”洛朝烟恢复了几分冷静,冷冷扫了赵无眠一眼,又指正赵无眠的用词,道:“萧远暮。”
“哦……怕萧远暮作甚?”
“不是怕,朕是担心杀了她,你会难过。”
赵无眠觉得这句式好像有点熟悉,萧远暮貌似也这么说过太后……这两女虽然目前一次面都没见过,但在某些地方或许也有共同之处。
他笑道:“圣上方才说,臣去青楼和花魁亲热,你该生气……圣上为何要气?天子还管臣的私事不成……”
洛朝烟冷冷看他。
赵无眠当即闭嘴。
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钟离女官与连雪悄悄抬眼,在两人身上左看看右看看,心底一阵茫然。
天子方才可是勃然大怒,怎么这事貌似这么简单就过去了?
太后原本担忧的思绪,此刻忽的有些许不痛快……她发觉这两人的感情居然真这么好。
她抱着胸脯,淡淡移开视线,便瞧有宫女匆匆而来,禀报一声,当即跪下,朝洛朝烟,太后与赵无眠依次行礼后,才双手奉上一锦盒,对赵无眠道:“侯爷,沈家小姐给你送了礼物,还带了话儿。”
赵无眠愣了下,沈家小姐……沈湘阁?
她也回京师了?这么巧?
他心中大喜,抬手接过锦盒,将其拆开,却见内里整整齐齐叠放手帕,手帕微鼓,内里估计放着东西。
他担心里面是与琉璃灯有关的信息,便没有继续打开,淡淡问:“她说什么了?”
宫女抬眼,表情古怪几分,道:“沈家小姐说,青楼就别去了,有空多去沈府看看她,不过去找她前,记得洗澡,身上不能有其他女人的味道。”
太后眼神古怪了下,看了眼洛朝烟。
赵无眠沉默几秒,微微颔首,等宫女离开,御花园内没有外人,他才将锦盒内的手帕取出,将其拆开,内里是整齐叠放的白布。
他稍显疑惑,捏起白布,上面不知为何还有几分温热。
凑近闻了闻,一股挺熟悉的幽香。
将叠放的白布也拆开来看。
哦,原来是沈湘阁的袜子……
恩?这个女人居然给他送袜子,还送进宫?
洛朝烟与太后看赵无眠的眼神已经不对了。
第310章 顶撞太后
正晌午时,日光挥洒而下,京师南城门两侧,小贩将摊子摆在城门不远处的道路两侧,供舟车劳顿赶来京师的游人吃食,沿街叫卖声入耳。
“烤鸭!肥嫩多汁的鸭子喽!”
“嘿!热腾腾的京师第一包!皮薄肉多!”
踏踏踏————
烤鸭贩子叫卖间,顺手低头翻着炉子里的烤鸭,油珠子滴在炭火上,“滋滋”响个不停。忽然城门处传来一阵马蹄声,清脆又沉稳,像是敲在人心上似的。
此处城门牵马入京者每天都能上千,不足为奇,但贩子想着是潜在顾客,抬头一瞧,只见一位身穿白袍的人牵着一匹高头大马缓步进京。
此人戴着斗笠,帽檐压得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瘦削的下巴,白袍不像是寻常布料,风吹过来衣袂飘飘,像是沾了仙气似的,袍子下摆却沾了些尘土与血迹……显然是杀了人,赶了远路。
马腹侧挂着一柄长刀,刀身用黑布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刀柄,乌木做的,磨得发亮,很长,足有五尺,看样式,应当是苗刀。
大离好武不假,但他们这些街头小贩有几人真敢提刀砍人?此刻瞧见这正儿八经在江湖杀人混饭吃的江湖客,难免咽了口唾沫。
此刻便瞧这江湖客牵马在小贩面前停下,斗笠下的双眼扫了下小贩,先道:“挑只好的,一路策马而来,没把人累死。”
“好嘞,咱这的烤鸭都是闻名京师!”小贩回过神来,本能回了句,拿起油纸挑鸭子,但也不知为何,他见过的江湖人绝对不少,但唯独此刻手竟是有些不受控制地发抖。
这纯粹是本能反应……眼前这江湖客并未展露气势,但压迫感还是不免如潮水般袭来。
江湖客并未在乎这些小细节,只是抬眼望了眼四周,随口问:“好久没回京师,近些日子,可是发生了什么趣事?”
“趣事?好巧不巧,昨晚就有一件。”小贩用油纸包住鸭子,扯起一丝笑容,
“未明侯,也就是前些日子闹得沸沸扬扬的刀魁,客官知道吧?他昨晚才回京就去逛窑子,曾冷月,那可是京师最大的风月之地,而偌大京师谁不知未明侯与圣……咳咳,总之未明侯身为朝廷王侯,堂而皇之去那种风月场所,估摸是有损朝廷颜面吧,圣上今早便派人封了曾冷月。”
江湖客愣了愣,继而忍不住笑出声,连说了三个‘好’字。
他心情极佳,甩给小贩一锭白银便提着烤鸭牵马离去。
?
大内浮墨殿外,宫女们端着佳肴行在宫闱廊道间,她们身着彩衣,每个人今日似乎都专程打扮一番,化着清雅淡妆……大体也是琢磨着能否与未明侯合合眼缘,有番露水情缘。
以前她们这些宫女还不敢想,但昨晚侯爷都去逛窑子啦,那明显还是好女色的,指不定就……
侯爷那么好看,武功那么高,为人也很有气度,凡是见过他的宫女,谁心底不有几分春意呀。
唉,真羡慕钟离女官啊,日后若圣上将未明侯娶进门,她指不定也能当个暖床丫鬟。
殿内,三人坐在长桌用膳,洛朝烟坐在上首,太后与赵无眠则坐在她的左右手位置,相对而坐。
赵无眠端着饭碗往嘴里刨,狼吞虎咽,当众在洛朝烟与太后面前闻沈小姐的袜子,他心底都有点尴尬,不动声色将袜子收进袖子里便催促洛朝烟吃午膳,好歹给自己找点事儿做。
洛朝烟生了几天闷气,又和赵无眠大吵一架,心底也便消气了……不就是萧远暮是赵无眠的青梅竹马嘛,她就不信这妖女能将赵无眠勾走。
她端着玉碗,慢条斯理吃着米饭,粉唇一张一合,咀嚼时腮帮子微微鼓起……赵无眠用余光看她,只觉看她吃饭都是一股享受。
洛朝烟并不知赵无眠在偷偷看她,俏脸认真,正琢磨着什么,片刻后她才放下碗筷,看向赵无眠,道:“还记得归山老道与玄流吗?武功山的那两个道士。”
太后坐在赵无眠对面,给他夹了片鱼肉放进碗中,他说了声谢谢,眼看洛朝烟要谈正事,心情也放松几分,端着饭碗侧眼看洛朝烟,也不讲究什么规矩礼法,“他们两人当初来京师好像是来扯皮的……结果如何?”
武功山当时站太子,罚他们是应有之义,不罚是天子开恩……以洛朝烟的心眼,肯定不可能什么都不干,便琢磨着免去武功山的国教之位,收回避世鞘,但武魁牌匾保留,继续享有岁赋特权,也算是折中。
国教,避世鞘,武魁牌匾,武功山一个都不想失去,但这无疑想屁吃,便派归山真人与玄流为使者入京谈一谈。
赵无眠的语言天赋都用来哄骗良家和江湖妖女,委实不愿意和老登扯皮……那是文官干的事,因此他当初也没管这事,直接全权交给朝廷负责。
洛朝烟端起茶杯抿了口茶水润润嗓子,便接着道:
“朕态度坚决,武功山若一意孤行,只能算不知好歹,因此国教之名已被祛除……你不是与苍花楼合作吗?他们想接任国教之名,单靠朕封,无异于痴人说梦……
他们得让百姓认可,得为苍生做出贡献才配得上国教此名,这事儿你抽空和苍花楼的话事人商讨吧,不过你放心,朕不开口,下一个国教定不下来,不用担心被截胡。”
赵无眠在感情事上虽然这儿哄哄那骗骗,但这种公事从没瞒过身边任何姑娘,洛朝烟自然知道他与苍花娘娘的事。
闻听此言,他当即笑嘻嘻,给洛朝烟夹了只鸭腿,“我替苍花娘娘谢过圣上,她帮我不少忙,礼尚往来,也该帮她点什么。”
太后端着玉碗,盛了碗三鲜汤,小口抿着,斜眼瞥着赵无眠。
瞧瞧,为什么京师凡是有名有姓的人都怕赵无眠?不是因为他手下有二十万大军,不是因为他武功高强,就是因为这枕边风吹的,三言两语就能将国教这么重要的东西内定下来。
在大离,信道的人可要远多于佛,很大缘由便是因为国教之名,拜此所赐,武功山也是富可敌国,给他们抄家了怕是都能抄出大离十年军费。
除此之外,归一老道还有个‘国师’的名头,这职位不用多言,只不过归一老道是纯正的江湖人,不喜庙堂,大多时间在跑江湖,因此这国师才渐渐成了虚职。
洛朝烟放下茶杯,扫了赵无眠一眼,脸上神情似笑非笑,“滴水之恩的确当涌泉相报,但未明侯切记你们两人合作,各取所需,可别帮忙帮到床上去,她若想借驴上坡当侯爷夫人……侯爷该怎么做?”
赵无眠板起脸,“我这爵位是圣上封的,圣上不允,谁也当不了侯爷夫人。”
洛朝烟对这回答还算满意,收回视线端起玉碗继续吃饭,太后却不高兴了,暗道本宫还在这,你就这么火急火燎给圣上表专情?
呸!渣男,哄本宫时甜言蜜语没少说,现在回了大内就当作和本宫不熟……
此时太后娘娘忽觉有异样,吃饭的动作不由一怔,不着痕迹用余光扫了眼桌下,却见赵无眠居然用靴子碰了下她的绣鞋。
太后收回视线,瞥了眼赵无眠,他专心吃饭,看不出什么异色。
这家伙……搞这些小动作,本宫是在和你偷情吗?哦……貌似就是在偷情。
如果赵无眠和洛朝烟没关系,那太后多半还会与洛朝烟坦诚相待,说自己有了心仪男人想追求幸福……但现在她哪敢让洛朝烟知道喔。
太后又看了眼四周,宫女们放下菜肴后便在殿外侍立,只有角落站着钟离女官与连雪,以她们的视角肯定看不清桌下发生了什么。
她凤目轻眯,不知想起了什么,凤裙下的小腿向后收拢了下,没让赵无眠继续碰。
赵无眠顿知太后是生气了,正琢磨着待会儿怎么找机会单独相处,却忽的感知到有温热柔软触感顺着小腿向上攀,继而毫不犹豫踩住。
捷足先登。
赵无眠肉眼可见僵了下,余光向下扫了眼,太后不知何时居然脱了绣鞋,单穿着纯白罗袜,透过纤薄的布料可见极为优美的足弓弧线与雪白肌肤。
一眼丁枕,裹足不前。
的确不前,却开始上下……
赵无眠的心头开始有股炙热感流过,心脏砰砰直跳,他再怎么馋太后身子,也没想过在这种地方,吃着午膳,当着洛朝烟的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