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瓷瓶爆开的刹那,凌虚老道便猛然一拍身下太师椅,身形瞬间向上直冲而去,全然不顾此前还与他谈笑风生的诸多宾友是否会被毒雾波及。
所谓死道友不死贫道,凌虚老道也算是无愧于他的外号。
这一切发生的太快,在场众人只看赵无眠不知为何突然偏头,而后他的身下便忽然冒出一阵紫色雾气,还不待他们反应过来,雾气便以极快的速度覆盖整栋屋舍。
稍微吸入,他们便面色一变,忽的开始满地打滚,惨叫连连,同时用手指在自己的肌肤上抓个不停,力道之大,将深冬的厚实衣物都抓出一道道裂口,可见肌肤上的一道道血痕。
此毒乃是凌虚老道自归玄谷一位友人处得来的蛊毒。
归玄谷不用多言,只要丹药毒药挂上了归玄谷的名号,那就是江湖难得一见的佳品。
此蛊毒的特点便是沾之入肉,令中毒者瘙痒难耐,苦不堪言,同时逸散速度极快,算不得致命,但用来拖延,可是比什么石灰粉之类的东西好用多了。
凌虚老道一掌在屋舍天花板上轰出一个大洞,飞身而出,听到身后的惨叫声,嘴角微微一勾,这个距离,赵无眠不可能躲开蛊毒,即便他提前闭气,蛊毒也能透过衣物的缝隙接触肌肤,只要沾到一点……
凌虚老道心中念头还没转完,身后便忽的响起一道极为凄厉的破风声,深入骨髓的寒意由心中顿生,不待回头,完全就是由几十年在江湖拼杀的本能反应让他在空中微微扭身。
下一瞬一柄银白长刀便自他的肩膀透体而过……倘若他反应再慢半分,这刀刺入的就是他的心脏。
回首以眼角余光看去,果不其然,那蓑衣客正一手持刀,不知何时已经竟是已然逼近了他的身后。
蓑衣客的衣袍褶皱处还带着点点紫色雾气,视线继续向后看去,可见一条由紫色雾气构成的线条以蓑衣客为源点,向后连接至屋内紫雾中心的一处空洞。
俨然蓑衣客压根没被蛊毒影响半分,直接重踏地面,冲天而起。
凌虚老道来不及琢磨这蓑衣客为何不被蛊毒影响,反手一掌拍出。
这种距离,赵无眠根本避不开,只能与凌虚老道硬碰硬对一掌。
但裴羽中与屠子翎的那场战斗还历历在目,以防凌虚老道用‘太极云手’将他逼退,赵无眠空着的那只手直接抓住他的手腕,同时长刀猛地一划。
噗嗤——
砰——
昆吾纵向划出,直接卸了凌虚老道一条臂膀,血光飞洒天空,与漫天残阳近乎融为一处,而凌虚老道另一只手被赵无眠钳住手腕,俗话说拳怕少壮,凌虚老道都八十好几的人了,单拼力气,如何比得过赵无眠?
凌虚老道本想手腕微翻,用剑宗的‘擒龙指’点穿赵无眠手腕,但臂膀被断,剧痛传来,差点让他当场脑袋一空直接休克,还用什么所用的‘擒龙指’……想来上了年纪,他也有一段时间没有与人如此拼杀过。
而后两人才自屋舍天花板上空洞向外飞出,但屋舍之上却是站了一道手持长枪的黑袍男子。
乃是也在小西天待了三个月的北境枪,叶万仓。
凌虚老道当即高呼:“此人毫无缘由便要取我等性命……叶兄救我!”
叶万仓听到屋舍内传来的打斗声才上前一观,如今一眼就瞧见凌虚老道被不知来历的赵无眠砍了一只手,当即轻抖长枪,蜡杆枪身一个轻颤,发出一声极为清脆的爆响,旋即脚步重踏,屋舍顶部瞬间爆开,他则枪如雷动,宛若一道黑影径直朝赵无眠袭去。
想来一方是共住三月的舍友,一方是把自己身形遮挡的严严实实的不速之客,帮谁根本一目了然。
赵无眠冷眼看他,并未出手,却见身后一道剑光直霄云上,一道白影自赵无眠身旁掠过,架在叶万仓的长枪之上,正是楚长东。
他眼神危险,冷冷道:“以二敌一?大名鼎鼎的北境枪蜗居于此也就罢了,如今连这点武者应有的自尊也要没了?”
叶万仓看了看楚长东,又瞥了眼赵无眠与凌虚老道,眉梢微蹙,他与老道士也不是很熟,瞧这样式,应该是被仇家找上了门。
他沉默少许后收起长枪,微微摇头,“寻仇我不管,但在小西天杀人,待会洞玄大师亲至,我可是会帮小西天抓人。”
凌虚老道见状郁闷得都要吐血,但他别的不多,所学武功却是不少,仅剩的手腕虽被赵无眠紧紧钳住,却如泥鳅般一缩一进,直接从赵无眠的掌中滑了去。
随后长袖一挥,朝赵无眠洒出石灰粉,而后长靴猛踏,身形爆退,直接往山下飞去,一个起落便是数丈距离,速度快得吓人。
躲在屋舍外的洛朝烟瞧见赵无眠被石灰粉蒙脸,吓得小脸都是一白。
但赵无眠压根没在乎什么石灰粉……这玩意要碰到肌肤才能生效,他把斗笠往下压一压也就挡住了绝大多数。
他望着向山下逃窜的凌虚老道,脸色平静,收刀入鞘,但并不是要放弃追杀,而是拔出了白霜剑。
方才即便厮杀途中,他可是听见了凌虚老道认出他的刀法,眼力如此之好……是不是也能认出他的‘一剑式’出自何门何派呢?
五台峰地势极为险峻,稍不注意便是坠崖身亡的下场。
但凌虚老道脸色苍白,气息微弱,却是在树木之间闪转腾挪,如履平地,没受到险峻地势半点影响。
虽然此次厮杀来得莫名其妙,他连赵无眠为何要对他们出手都不知,但赵无眠断他一臂,又坏他大事,凌虚老道自不可能咽下这口气,因此赵无眠定然会穷追不舍。
总不能指望赵无眠善心大发,饶他一命。
所以只要跑不掉,那他就是死。
在如此命悬一线的压力之下,凌虚老道可谓拼命压榨着身体本就不多的潜能,都八十多岁的人了,此刻跑动之时用‘疯兔’来形容也毫不夸张。
但终究是半个身子入土的年纪,潜能再如何爆发,速度也就那样,更何况,方才赵无眠距离他太近,他已经闻到了赵无眠蓑衣上携带的点点蛊毒,虽然量不多,但他此刻仍然感到浑身瘙痒难耐,只想停下来原地打滚,缓解痛苦。
如此重压与debuff之下,他对于身体的控制力也在逐渐减弱,终于在踏上一颗枯木之时,用力过大,树杈瞬间不堪其重,当即断开,让凌虚老道的身形微微一顿。
就在此时,一道剑鸣瞬间响起,显然赵无眠一直在他的身后等待机会。
身中蛊毒的缘故,凌虚老道的感知力也是极大下降,甚至都不知赵无眠此剑距他多远,只能仓促回首,下一瞬白霜剑便刺入他的小腹,将他直接钉在一颗树上,入木五寸。
树上积雪宛若团扇般猛然向后逸散。
凌虚老道口吐鲜血,视线模糊,身前的蓑衣客单手持剑,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赵无眠低声问:“此剑你可认得?”
“白霜……是被太原李墨买了去……你就是抢了晋王碧波的幻真阁叛徒?”凌虚老道将死之际,却还是满脑子浆糊。
这人到底是谁?为什么要杀他?他为什么会铁罗刹的刀法?他是铁罗刹吗?但看白霜剑,他的身份又应该是幻真阁中人……
他当然猜不到,赵无眠为了护送洛朝烟入京,身份问题慎之又慎,凌虚老道怎么可能单凭些许信息就猜出他的真实身份。
赵无眠微微摇头,“剑法,你可认得?”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凌虚老道眼眸微眯,并未在最后时刻也要恶心一下赵无眠,而是如实道:
“太玄宫,挽月弦……”
太玄宫……赵无眠并没有听过这个宗门,等回去问问洛朝烟吧。
不过他的剑法是叫挽月弦吗?听着像女人用的剑法。
不过和苏小姐的月华剑倒是相得益彰,听着有股淡淡的CP味儿。
他微微颔首,“多谢。”
顿了顿,而后他又继续道:“倘若我饶你一命,你可是会继续朝小西天施压?”
凌虚老道恍然大悟道:“你原来只是为了帮小西天……倘若我说不会,你可是会饶我一命?”
赵无眠淡淡摇头。
“是谁放出了谣言,你可知道?”
凌虚老道摇头,低声道:“我只是推波助澜。”
赵无眠不再多言,手腕微翻,剑光一闪,将其一剑封喉,而后干净利落收剑入鞘。
残阳渐渐落下山头,如血霞光被夜色驱赶着自山中向外蔓延。
入夜了。
赵无眠心忧洛朝烟,并未多留,运起轻功便离开此地。
第77章 抱尼姑大腿,享幸福人生
黄昏渐去,很快入了夜,仅有点点霞光在天际线若隐若现。
洛朝烟背着双手,来回踱步,眼看着赵无眠前去追杀凌虚老道,她却是无能无力帮不到一点忙。
从秦风寨那时便是如此,她只能为赵无眠做些疗伤包扎,调配药剂之类的辅助工作,但赵无眠却是一直为她呕心沥血干着干那,又是冒着生命危险从一国藩王手底下抢马,此刻为了追查背后的下毒之人又去招惹这群小西天也要以礼相待的武林名宿。
风险全让赵无眠承了,好处尽让她得了。
即便她承诺待她登基为帝后会帮赵无眠解决仇家……但这不还没登基吗,如此一来,就显得她洛朝烟是什么不知廉耻的捞女,一直白嫖赵无眠对她的好。
洛朝烟虽不知什么是捞女,但心底也是一直过意不去,如今赵无眠不见了踪影,这些往常因略显矫情而压在心头的念头便一股脑如雨后春笋般往出冒,让她总想为赵无眠做些什么,却又觉得无论她做什么都不够。
就在此时,耳边传来不少破空声,偏头看去,以洞玄为首的小西天诸人听到消息,直接运起轻功朝五台峰赶来。
观云舒也在其中,瞧见她,洛朝烟压下心中情绪,但心底忽的升起一个念头。
赵无眠明显对观云舒有意,洛朝烟本想直接为他指婚,但赵无眠态度坚决,向来强调要以女方的意志为重,无疑是君子之风……而观云舒看似与赵无眠很合的来,但身为尼姑,心怀清规戒律,无论是心理还是肉体,明显都很难踏出那一步。
她不愿意,赵无眠又是此等君子……如此下去,两人肯定迟迟难有进展,说不得就会就此错过。
洛朝烟在归玄谷时经常看着闲书,知晓这等憾事在江湖上并不少见……要不她插手帮帮忙?
琢磨间,小西天众人已经飞身接近了屋舍,惨叫声接二连三从内里传来,他们面露惊疑,透过门窗看去,紫雾萦而不散,血腥味极为浓郁,还活着的人则身中蛊毒,惨叫连连,犹若人间地狱。
所有人都是脸色微变,“这是……”
只有观云舒望着哀嚎遍野的那群江湖人,只觉心底好不痛快,不用猜,那这事儿肯定就是赵无眠办的……赵无眠居然做了她一直想做的事情,果真行事风格合她心意……不过他人呢?
观云舒朝四周打量几眼也没瞧见赵无眠在何处,看向洛朝烟,自知不能暴露两人相识,所以便给了她一个眼神,意思是‘赵无眠出事了?他在哪儿?’
洛朝烟显然看不懂观云舒的眼神,还以为是让她解释一下,便淡淡道:“夜泷蛊,算不得什么厉害的蛊毒,只需一两朱砂草,三两流云株压碎捣成粉末为他们服下,再静养半个时辰就能祛毒……不过放着不管也无事,半天后蛊毒自解。”
观云舒微微摇头,在心底轻叹一口气……如果是赵无眠,就肯定能理解她的意思。
洞玄大师自不可能将这群客人放着不管,他略显惊疑地打量了几眼洛朝烟,也是认出了这蛊毒,差人熬制解药后问,“阁下是?”
洛朝烟还未回答,叶万仓便飞身而来,瞧见洛朝烟,当即眼神一凝,直接一手朝她抓来,口中喝道:
“你就是那贼人的同伙!?无论你们为何要如此做,但竟敢在这等佛门圣地随意杀人,视小西天诸位上佛与江湖道义于无物,今日我便……”
话未说完,观云舒闪身上前,一掌拍出,气浪排空,让叶万仓不得已向后退去数步,却听观云舒冷冷道:
“我小西天什么时候需要你这个外人帮忙做事?”
洛朝烟侧眼看她,嗯……被观云舒保护的感觉,和被赵无眠保护完全不同,怎么说呢?就是心底完全没有一点情绪起伏。
但赵无眠也是外人,他帮你做事就没关系吗?
听这完全不讲道义的话,叶万仓当即大怒,看向一众小西天的高僧,期待他们能教训一下门下子弟。
但和尚们不是双手合十,为死者默念往生经,就是朝屋舍大喊让那些江湖名宿先爬出来,否则毒雾弥漫,他们也不好进屋施救……一副压根没瞧见这里发生了什么的模样。
只有洞玄象征性地朝叶万仓行了个半手礼,“云舒自小便是这样直来直去的性子,还望叶施主不要介怀。”
叶万仓眼角抽了抽,当即了然……这群和尚早看他们不顺眼了,如今被人这么一折腾,他们心底估计早就爽死了。
他冷哼一声,当即拂袖离去,这事儿谁爱管谁管。
随后便看赵无眠自山下一跃而上,顿时引起在场所有人的注意,叶万仓也是脚步一顿,站在原地,抬眼看来,眼神微冷。
“就是此人所为?”洞玄负手而立,眉梢微蹙。
一众和尚闻言,面上虽并没有什么敌意,却还是在赵无眠落地,将他团团围住。
赵无眠并未在意这群和尚的包围,只是向打量几眼,瞧见洛朝烟安然无恙,心底才轻舒一口气。
洛朝烟也是连忙小跑着越过观云舒,直接来至赵无眠身边,用行动证明自己与他是一伙的……虽然按目前的形势来看,两人应该算是犯罪同伙。
洞玄行了个半手礼,不卑不亢道:“还望施主能为我等解释一二。”
“解释什么?”观云舒柳眉一蹙,当即上前几步,“他帮了我们……”
话还没说完,楚长东当即自房顶一跃而下挡在赵无眠身前,虎目一瞪,
“洞玄大师,您是明白人,想必也清楚,若不是他,你们还打算让这群禽兽不如的东西在五台峰住多久?甭管你们想怎么处置,反正俺老楚欣赏这位少侠的侠义,我剑宗保了!”
赵无眠方才进屋,并没有透露自己与剑宗的关系,本意是不想给剑宗惹麻烦,毕竟他和慕璃儿的事八字还没一撇……但楚长东能坐看自家少剑主被小西天的秃驴欺负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