蓬莱显然并非荒岛,人类居住的痕迹倒也明显,没过多久,便可瞧见码头与码头后方一片连绵建筑。
以几人眼力,哪怕隔着海雾,也能看出建筑之残旧……难怪翡翠宫不想花时间刮地三尺,一甲子过去,早没什么值得一提的东西。
除非得知岛上有什么宝藏的切实证据,否则翻十个岛,十一个空,平白浪费人力物力。
船舶在码头停靠,踩在码头木板上,嘎吱作响,一副年久失修的模样。
众人打算就在附近驻扎,主要是为守船,否则万一船被什么人悄悄拆了,他们还能如萨满天那般扛着小船在海上跑不成?
这船可是翡翠宫花费重金修筑的,否则也不可能在咫尺天涯的海域畅游,翡翠宫的海员可是珍视得紧,主动担起护船之责,留守船上,更是当夜就抄起工具维修,片刻不歇,每个人看船的眼神都深情得不像话。
海员大多如此,视船如命,赵无眠多问了几句,才知这船也有名字。
叫爱妻号。
他们的爱妻能随随便便被别人欺负吗?虽然是被赵无眠乘了一次,回去时明显还得再乘一次,但总不能再被什么别的宵小之徒凿了去。
翡翠宫在码头附近的空地留有营帐,生活器具应有尽有,虽然还是困苦了些,但在野外自然也没什么可讲究的。
众女都是江湖人,自不会在意这点艰苦条件,只是将床单被罩诸如此类的东西都换成崭新。
咔咔————
营帐之间燃起篝火,火星四溅,观云舒在篝火上架起锅炉,和苏青绮一块做饭。
尼姑和赵无眠拌嘴归拌嘴,但做饭时也不见给赵无眠少了半点荤腥,只是她自个不吃。
苏青绮顺便还给赵无眠温了壶酒,很是贴心。
赵无眠则纵身来至一处高耸箭楼,驻足远眺,他的眼力,和望远镜其实也没差多少了。
海雾萦绕在岛屿外侧,但内里倒算清朗,虽也浮着淡淡雾气,却并不影响视物,等天明一瞧,怕还当真与赵无眠印象中的蓬莱仙岛差不多,仙气飘飘的,飞禽走兽也是半点不少,有不少小鹿在林间纵跃。
赵无眠琢磨着要不打只鹿换换口味,不过来的时候没少带食物,也不缺这口鹿肉,还是别多生事端为好。
萧远暮也飞身而来,站在赵无眠身侧,朝下方残旧的建筑群打量一眼,而后道:
“我与师父方才去这些屋舍瞧了瞧,没见什么逐北盟的痕迹,料想逐北盟也有掩饰,这些建筑大都只为掩人耳目,真正的总舵之地,恐怕还是藏在岛上某一处。”
赵无眠微微颔首,沉吟片刻,后道:“先休整一晚,明早再去勘察,你伤势未愈,还是留在这里,和师父,观云舒她们一同驻守爱妻号。”
爱妻号会不会被拆,赵无眠其实不是很在意,反正哪怕船没了他们也不可能真被困在岛上,但洛湘竹显然不可能跟着赵无眠一块出去勘察,这可是真‘爱妻’,不容有失。
赵无眠打算先寻得真正的逐北盟遗址,而后大家伙再一块带着洛湘竹过去,如此显然更为安全。
驻地这里,苏青绮,观云舒尚未沟通天地之桥,若是同赵无眠一块出去,结果半路碰见萨满天,莫惊雪,还得让赵无眠分心保护,显然该留守此地。
萧远暮自然也是一样,慕璃儿当初更是早便商谈好,贴身保护洛湘竹。
因此外出勘探的人选,自然便该是赵无眠,沈湘阁,与萧冷月。
说实话,赵无眠都想干脆把沈湘阁与萧冷月都留这儿,自己一个人出去,但这显然不可能。
赵无眠作为死过一次的人,别说其他人,单是萧冷月都不可能让他孤身行动。
简短商谈几句,苏青绮便站在箭楼下,朝两人喊道:“下来吃饭——”
萧远暮轻叹一口气,她倒也想一同去,但伤势未愈,也的确没办法。
跃下箭楼,围着篝火坐下,萧远暮才取出贴身携带的展颜簪与琉璃灯,放在地上。
火光幽幽,两件琉璃四玉好似夜中萤火,闪着微光。
单看这反应,众人便知没找错地方……错金博山炉明显当真近在咫尺。
待找到他,赵无眠便可恢复记忆……别说恢复记忆,赵无眠有预感,恐怕沟通天地之桥也在此刻。
他的底蕴早已深厚到近乎进无可进的地步,实际上若非没有恢复记忆,早在当初的青城山他就该突破这层关隘了……
念及此处,众人的心跳皆是不由加快了几分,便是小尼姑,俏脸都是红扑扑的,神采奕奕,难掩兴奋。
小尼姑毒舌归毒舌,但赵无眠当初能找到姨娘,她会发自内心为他高兴,如今自然也不例外……
萧远暮捏着展颜簪,望着它,似是想起了当年赵无眠在花田中为她别上的那一刻。
火光映在她的瞳孔中,恍惚间,她还以为那是发生在昨日的事……但距离那天,已经过了十二年。
但赵无眠与萧远暮,不止一个十二年。
如今这些十二年,终于到了该找回的时候。
琉璃四玉与错金博山炉,也不止一个十二年……
萧远暮放下展颜簪,看向赵无眠,轻声道:“你可心有所感。”
青玉佩化虚入体,赵无眠此刻已经来至蓬莱,应该是能冥冥之中,感知到大致方位的。
赵无眠微微颔首,看向岛屿深处。
他的确心有所感,好似有什么东西在撩拨他的心弦。
赵无眠知道,这是错金博山炉在呼唤他……
他起身坐至洛湘竹身侧,偏头看来,也不知湘竹郡主能不能察觉到什么。
洛湘竹蹙了蹙黛眉,不知有没有察觉到错金博山炉……她只察觉到了赵无眠来至近前,便将美目睁开一条缝。
两人对视几秒,而后洛湘竹忽的将粉唇张开些许。
肚子饿……想吃……
赵无眠笑出了声,将洛湘竹扶起,喂她吃饭。
哗啦啦————
海浪拍打礁石,却不显吵闹,唯有静谧。
第371章 剑已佩妥
翌日。
沙沙————
夏日海岛,十天里九天在下雨,海风裹挟着雨点落在人皮鼓上,发出细微轻响,方圆几里地的飞禽走兽似是本能感到危险,无一胆敢靠近。
蓬莱已有一甲子不曾有人涉足,建筑残旧破败,爬满绿植,两侧建筑之间本是道路,但此刻也长满了及腰长的杂草,走动间沙沙作响。
两位围着防水披风的人影在草间擦过。
萨满天腰间挂着人皮鼓,兜帽下的年轻面容,略显苍白。
白狼走在他身侧,透过披风,可见内里胸膛处围着白布,显然是受了点伤。
昨日几人为了争一舆图打得难舍难分,但能修至武魁不可能有蠢蛋,粗略看几眼舆图也便可牢记在心,因此也没打几招便各自遁去。
他们几个缠斗起来,三败俱伤,只会让赵无眠摘了桃子……来东海是为了找九钟,可不是为了好勇斗狠,几人心知肚明。
此刻走在破败的建筑群中,目之所及,一片荒废,也说不准逐北盟总舵究竟藏在什么地方,白狼便轻叹一口气,道:
“萨满,我们已经找了一夜,毫无所获,蓬莱太大,真得一寸寸搜过去,不知得找多久。”
“错金博山炉若在岛上,便是辰国国灭前将其交予逐北盟护佑,易翰唐那人,我也有几分了解,当年为民族大义,弃辰国而投离国,但骨子里还是个重情重义的人……
护佑错金博山炉,就是萧家嘱咐给他的最后一件事,他不可能不做准备,若无线索,哪怕埋头苦寻数月,将蓬莱刮地三尺,怕也不会有收获。”
易翰唐,就是那位曾经的易将军本名。
萨满天和乌达木是一个时代的人物,自然与他有过交集。
白狼沉吟片刻,“萨满的意思是……”
“找赵无眠,我卜算他一次竟反受其害,他的体质明显已不似常人,极有可能是将绛珠玉化虚入体……琉璃四玉恐怕已被他集齐,否则他也不会莫名其妙来东海,若论谁最有可能先找到错金博山炉,惟有他。”
哪怕是萨满天,也没想到赵无眠居然能将青玉佩化虚入体,但猜测也大差不差。
白狼斟酌片刻,便知这是想玩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戏码,他眉梢紧蹙,轻声道:
“我虽只与赵无眠斗了一场,却也知这小子邪乎的很,真要算计他,保不准谁是螳螂谁是黄雀……”
萨满天瞥了白狼一眼,搞不懂这大名鼎鼎的草原白狼,怎么近些日子只要一提到赵无眠就畏手畏脚的。
他淡淡收回视线,负手向前,“那你大可一人继续如无头苍蝇般在岛上乱转。”
眼看萨满天已是有几分愠怒,白狼只得一言不发,闷头跟上。
以赵无眠的身份若想得到翡翠宫的帮助极为简单,堂堂未明侯,怎么也不至于如他们这般扛着小船踏海而来,料想是有翡翠宫的人专程相助。
因此连卜算也不需要,两人绕着岛屿外围运起轻功奔袭不出片刻,便遥遥瞧见停靠在码头的船舶。
两人对视一眼,轻拉披风,不再靠近,只是藏身远处,靠着武魁的超绝视力,远远朝船舶下才营帐位置望去。
遥遥可见,一围着防水披风的清隽男子正与一位粉雕玉琢的小姑娘说话,具体说什么,他们听不清,但那清隽男子也没聊几句便飞身离去,身旁还跟着两位女子……
“行走江湖还携美同行……正是赵无眠无疑。”白狼稍显错愕看了眼赵无眠身侧那黑裙女子。
这不是当初在常山揍他一顿的苍花娘娘嘛,江湖传言,两人关系匪浅,原来还真是……
但赵无眠如今已经离去,多半是有什么线索,若是再不跟上,落后一步,就得步步落后……念及此处,白狼当即准备起身。
萨满天却是将他拉住,
“且慢,蛇打七寸,攻其必救,赵无眠此人重情重义,不可能坐视红颜知己于不顾……我去跟踪,你借此机会,将他那些妻眷一举擒住,定可令赵无眠投鼠忌器。”
白狼斟酌几秒,事关九钟,赵无眠算是倾巢而出,除开苍花娘娘,那不知名女子定然也是武魁,此消彼长,营帐这里必定战力空虚。
细细瞧去,苏青绮,观云舒,都是江湖上声名在外的女侠,武功不错,慕璃儿应该也在,但她们显然没有沟通天地之桥,至于剩下的那小丫头片子,倒是不知武功深浅。
不过江湖风风雨雨这么多年,白狼还没听过什么沟通天地之桥的小女娃,也不现实。
因此以白狼的武功,奇袭营帐将几女尽数擒下可谓手拿把掐。
他又不傻,正面交锋兴许会被三个天人合一拖延片刻,但若偷袭,谁能反应过来?
别说她们,就是赵无眠都怕被武魁偷袭。
因此萨满天只是简短一句落下,便运起轻功消失在雨幕中,尾随赵无眠而去,一步落后,步步落后,再不动身,定要跟丢。
萨满天亲力亲为,主动将赵无眠这硬茬揽给自己,让白狼虐菜去……而白狼要是身处暗处连虐菜都虐不明白,那他这些年也算活狗身上去了。
两人于是分头行动,白狼悄声隐匿,也是朝营帐处缓缓摸去。
不过他打算等赵无眠走远再动手,以防赵无眠听到动静又带着那两武魁跑来,演变成大混战……还没找到错金博山炉他们就杀起来,到头来也只会让莫惊雪与归一道士成了黄雀。
不怕自己吃亏,就怕别人占了便宜,也就这么回事。
只是两人这计划没错,唯一错估的地方就在于……营帐中是有武魁的,而且还是精通此间剑,特化了感知隐匿等方面的武魁……
?
哗啦啦————
营帐相距海边并不远,每时每刻都有断断续续的浪声传来,鼻尖满是海潮味儿。
而身处野外,保不准什么时候便有外敌来袭,营帐众人皆用调息代替睡眠,一有什么风吹草动便可即刻惊醒。
赵无眠坐在营帐内,听着此起彼伏的浪声,也在调息。
身在此地,他显然不可能双修,以防被什么人听了墙角。
此刻缓缓睁眼,迎面便瞧见一张美到令人窒息的面庞,距离极近,呼吸间的炙热扑在面上,让他的心都不免一跳,下意识开口:
“晏容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