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满天骤然回弹落下,双足踏地,可半空中的错金博山炉却依旧循着方才的弧线滑过半空,落在地上发出‘砰’的声响。
作为基地的东皇碎片好似被黏在上面,犹如不倒翁带着错金博山炉在地上左右晃了两下,才恢复重心。
滴答,滴答————
鲜血触地的声响此刻才在石室内幽幽回荡,萨满天淡淡垂眼,却瞧自己的手掌早已无影无踪,好似被人砍下,切口光滑如镜,鲜血潺潺。
除开此前牵动旧伤,这是萨满天迄今为止第一次被破防,第一次受伤。
萨满天嘴角不着痕迹勾了勾,气极反笑,
“难怪你那两个女人寻得九钟却不曾第一时间卷携遁逃,本以为是痴情儿,不愿弃你而去,不曾想,原是不能……”
萧冷月与苍花娘娘此前肯定尝试过带着九钟离开石室,不过长了个心眼,没如萨满天那般直接用手去碰……
萧冷月将自己的横刀缓缓拔出刀鞘,却瞧雪亮刀身已断一半……这就是代价。
血肉也好,兵刃也好,内息也罢,在九钟的天地之威下,皆是一样。
若是往常,兴许还能碰,但如今错金博山炉力量外泄,是欲调回琉璃四玉……正是敏感时期,自然碰不得。
作为基底的东皇钟,在一甲子的影响下,与这错金博山炉密不可分,不免被影响一二,也是一样,碰不得,否则赵无眠方才也不会专程砍石台。
而这石台既然没事,自然是和这地宫一个材质制成……那他们该怎么把错金博山炉带走?抱着石台小心翼翼?
那不开玩笑吗?这玩意触之即伤,抱之即死,带着遁逃,万一遇见意外被印在胸口,一个血洞肯定跑不了。
归一身在暗室之外,刚恢复武功没多久,又是一股阻泄感席卷全身,不由后退数丈,神情极为难看。
东皇钟此刻也在一定范围内无差别镇压,哪怕不提错金博山炉,单是抱着东皇钟,一身实力都得锐减不少……怎么可能随身携着这么多副作用逃出去?
而场中众人状态都称不上好,实力也算伯仲之间,哪怕无视九钟打得昏天黑地,怕也闹不出人命……但还能就此退走不成?
念及此处,众人皆是沉默,一时之间连争斗厮杀都没了兴致。
便是萧冷月与苍花娘娘也是一时无言,此刻卡在这儿,不上不去,反而难以破局,甚至于再打下去,赵无眠说不得都会死在这里。
他是靠着天魔血解才能与武魁高手一较高下,但这秘法可不是毫无时间限制,如今明显是快到极限,更何况,他还在高烧。
赵无眠武功再高,也是人,哪里经得起这般折腾,指不定打着打着便会昏厥。
苍花娘娘不由紧咬下唇,萧冷月也是柳眉紧蹙,面容再冷,也掩盖不住心底的愁。
萨满天则目光忽闪,心头忽的想到一旦夺宝的优先级降下,场中这五个中原人的关注点,自会放在其他地方上。
反正一时之间也带不走错金博山炉,不如先联手杀了他这草原戎人……必须将局势搅浑,否则对他不利。
念及此处,萨满天忽的一动,抬掌便拍在被赵无眠一刀削飞的石台上。
嘭!
石台与地宫材质果真一般无二,便是萨满天一掌也难以拍碎,可气劲却不可能无影无踪。
石台瞬间倒飞而出,转而砸在错金博山炉上,气劲传出,连带着这烫手山芋又朝赵无眠爆射而去。
与此同时,萨满天脚步重踏,身似鬼魅自侧方暴起而上,五指如钩,内息凝聚指尖,在空中滑出五道肉眼可见的痕迹,朝赵无眠的脖颈钳去,杀机乍现。
错金博山炉尚未飞来,萨满天就已经率先逼至近前。
“哼!”萧冷月冷哼一声,拔刀迎上。
苍花娘娘正欲帮忙,却瞧刀光一闪,莫惊雪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侧,猛扭刀柄,直指她的细嫩脖颈,横削而来。
“沈湘阁,你再怎么易容成晏容绯的样子,她都已是个死人,何必如此作践自己。”
话语似是关心,但刀锋却半点不慢,显然只是单纯讥讽……难道莫惊雪还会对一个叛徒关怀备至吗?
但这话却无疑戳到了苍花娘娘的痛处,俏脸含怒,挥剑迎上。
莫惊雪脸上笑意更甚,萨满天对赵无眠了解不多,但他可清楚,赵无眠的天魔血解有多大限制。
继续僵持下去,只会是赵无眠含恨而死,到了那时,苍花娘娘与萧冷月也少不得心态受影响,败北也是迟早的事。
但紧随其后发生在眼前的一幕,却让莫惊雪脸上笑意骤减,转而化作一片茫然错愕。
却是赵无眠对莫惊雪与萨满天视若无物,忽的上前抬手,骤然抓向朝他飞来的错金博山炉,眼神桀骜。
“你不是想挣脱东皇桎梏吗?我给你这个机会……”
本该被错金博山炉绞成碎肉的手掌,因青玉佩竟是安然无恙稳稳抓住炉首,此刻石室内的刀光剑影,好似时间暂停,骤然凝固。
紧随其后,错金博山炉古朴的青铜炉身猝然光芒大作。
它想从赵无眠体内吸回属于自己的青玉佩,但赵无眠却没打算将青玉佩还给它,否则说不定湘竹郡主也会出事。
他周身窍穴骤然朝外吸纳着精纯到极致的天地灵气,以自己为桥梁,将这精纯能量尽数渡给错金博山炉。
错金博山炉似是一怔,但天地灵气也是不可多得的能量,除了东皇钟,也没有九钟有资格将其集聚,便是对它而言,也是莫大补品。
只不过它没有神智,不会主动吸纳,如今有赵无眠的帮助,它周身光芒更为耀眼,让在场武魁都不由本能闭眼,刀光剑影戛然而止。
唯有赵无眠只觉错金博山炉好似鲸吸水般,已经黏住他的掌心,贪婪汲取着天地灵气。
让他不由牙关紧咬,小臂肌肉扎结,青筋暴起,被青玉佩扩充到极限的奇经八脉,竟也撑不住这股吸力,被汹涌的天地灵气当场撑破,赵无眠也便肌肤龟裂,血光乍现,痛不可耐。
这是爆体而亡的前兆,哪怕天地灵气只是在他体内中转一下,可也不是他这凡人之躯能随便承受的。
站在远处的归一真人神情大骇,却看自己身边的袅袅雾气好似暴风席卷,骤然朝暗室内涌去,灵气流转间四散的劲风,便是让他也差点失去重心打个踉跄。
“不怕爆体而亡吗……疯了……”
赵无眠没疯,他凝了凝心神,调动奈落红丝,用‘回溯之法’将自己濒临破碎的身体复原,爆裂,复原,爆裂,如此循环往复。
赵无眠平日难以掌控回溯时间的度,说不定用一次自己就得变成小孩子,所以才从不借此疗伤。
但此时此时,回溯身体的速度,竟都隐隐比不过爆体,却也勉强达到了一种平衡。
只有赵无眠,无时无刻都在忍受着这股浑身近乎炸裂的剧痛,好似凌迟,饶是他也不由痛哼出声,但此刻他连嗓音都发不出声……嗓子在复原与炸裂之间,发不出声音。
可他一旦放弃,定然就是直接爆体的下场。
疾风知劲草,绝壁立苍松!赵无眠觉得能忍!不能忍也得忍……因为此刻奈落红丝与错金博山炉靠着赵无眠,已是零距离接触。
让赵无眠的脑海中不受控制浮现好似玻璃碎片的记忆画面……他的猜测没错!
恢复记忆,就在此刻!
而在如此质量的天地灵气灌溉下,错金博山炉光芒愈发耀眼,乃至整个炉身都在不住震颤,好似烧水烧到极限的水壶,甚至发出一声声极为刺耳的‘滋滋’声,只是听着这嗓音,便足以让人的心勾至嗓子眼。
萨满天身处白色旋涡中心,双目紧闭,虽不知赵无眠到底想干什么,但肯定不能让他得偿所愿,无需睁眼,单靠感知,便骤然抬掌拍去。
但萧冷月可没死,横刀便将他拦住。
滋滋滋————咔!
忽然间,错金博山炉与东皇钟猝然分离,东皇钟循着重力落下。
错金博山炉似是发出一声长啸,炉身急不可耐渐渐虚化,即将遁入虚空,空间迁移至别处。
“想跑!?你和东皇钟老子都要!给老子认主!”
龟裂与回溯的循环顿止,赵无眠疼到近乎当场昏厥,但眼看自己受了这么大苦头,错金博山炉居然想拍拍屁股走人,当即双目布满血丝,双手探出,一手抓住东皇钟,一手揪住错金博山炉的炉底一腿。
九钟从没有认主的先例,也没有任何认主的秘法……九钟与人类根本就不是一个位格的存在,认个屁主。
但赵无眠将青玉佩化虚入体后,本身也能算错金博山炉的一部分,要说没点联系显然不可能,否则他也不可能安然无恙碰到它。
既然赵无眠也勉强算是错金博山炉的一部分,那到底是错金博山炉变成了他,还是他变成了错金博山炉?貌似如庄周梦蝶一般玄学,但实则并不复杂。
错金博山炉没有神智,只是死物,君子善假于物,当然是随赵无眠怎么用就怎么用。赵无眠还能真变成炉子不成?顶天就是变成自己老婆的炉鼎!
区区一件死物,还想骑我头上撒尿?哪怕你是天地造化之物,也不行。
这是他身为武魁的器量,也是所有武者沟通天地之桥必不可缺的一点……唯我独尊的傲气!
没有这股傲气,不配入武魁。
嗡————
赵无眠抓住即将遁走的错金博山炉,脑中浑浊一片,却是心有所感,好似心念一动便可遁移万里。
他侧眼看去,朝暗室惊疑不定看来的归一,正在厮杀的萨满天,萧冷月,莫惊雪,沈湘阁……所有人都好似被凝在原地。
不知是因为时空已被凝固,还是因为单纯是他的思维进入了类似运动员般的‘ZONE’状态,极为活跃,才导致周遭一切缓慢下来。
不清楚,但赵无眠知道错金博山炉的能力和空间有关,便尝试着调动错金博山炉,将萨满天丢去地宫之外的深海……没有一点反应。
也是,赵无眠刚与错金博山炉接触,不可能这么短时间便找到用法窍门,九钟也不是只要得到就能大杀四方的外挂,就这奈落红丝还是靠着青玉佩才能勉强当成金手指来用。
赵无眠之所以会有心念一动便可遁移万里的感觉,不是因为他有驾驭空间的能力,而是错金博山炉现在本来就跑,他搭个‘顺风车’罢了。
短时间内,驾驭不了空间,赵无眠总能驾驭错金博山炉吧?
他集中心神,将意识放在琉璃四玉中,好似灰白画面中,猝然出现三抹色彩……萧冷月与沈湘阁怀中的展颜簪与琉璃玉,以及远在百里之外,好似心脏跳动般的丹赤色泽。
洛湘竹心中的绛珠玉……
以洛湘竹为锚点,赵无眠尝试着将展颜簪与琉璃玉,遁入虚空,迁移至营地处……
果真,萧冷月与沈湘阁的娇躯渐渐化作虚影……不能随心所欲的空间迁移,却能借着琉璃四玉,间接空间挪移。
赵无眠从未想到,自己居然能在武侠世界看到这一幕,可这又实实发生在眼前。
只是单单将萧冷月与沈湘阁迁移去别地,似是让赵无眠与人酣战数月,瞬间大汗淋漓,眼前发黑,本就极为昏沉的大脑,更是差点失去意识
显然,这是仙人之能,而非凡人之力,赵无眠即便是借着错金博山炉取巧用出,消耗也是极大极大。
拜此所赐,他那所谓的‘ZONE’状态瞬间消散,好似时空凝固的画面,再度开始流动。
萨满天与莫惊雪正欲出手,却瞧眼前敌手猝然消失,扑了个空,但紧随其后他们便反应过来此乃错金博山炉的能力,猝然回首朝赵无眠看去。
却瞧赵无眠面若金纸,站都站不稳,可身形伴随着错金博山炉,也才缓缓虚化。
“想跑!?”萨满天猝然出招,暗室外的归一真人也不敢再作壁上观,骤然拔剑直刺。
只有莫惊雪觉得这一幕饶有兴趣,并未出手,只是定定打量着赵无眠。
可赵无眠的身体却似镜中花水中月,竟让萨满天与归一真人从中穿过,但不伤他分毫。
赵无眠撑起最后一丝力气,朝两人露出讥讽的笑。
“错金博山炉,才是地宫在海底安然无恙的源头……各位,好自为之,可别被淹死在这里了……”
?
几人眼睁睁看着赵无眠带着错金博山炉与东皇钟消散在原地,却无能为力,只听这抹最后的话语缓缓消散在空中。
莫惊雪朝四周看去,那浓郁到化为实质的天地灵气,竟是被赵无眠吸得一丝不剩。
他自嘲一笑,倒也潇洒。
“这次竟让侯爷赢了去……也罢,除了他,还有谁那么疯,竟敢吸那么多天地灵气……下次再见,可得讨回来……”
话音落下,石壁处骤然传来‘咔嚓’一声,旋即轰然坍塌,汹涌海水伴随着碎石,将站在原地的江湖顶尖,尽数淹没……
没了东皇钟,几人实力恢复巅峰,料想也不至于被淹死在这深海……但一番苦头与折磨,肯定是少不了。
?
营地处,爱妻号停靠在码头,上面的翡翠宫海员却是瑟瑟发抖,趴在船舷露出脑袋,胆战心惊朝外打量。
淡淡雨丝落下,阳光透过雾气,朦胧洒落,照亮了满地狼藉,剑痕土坑。
方才忽的有个魁梧汉子偷袭未明侯的夫人,结果没料想营帐内骤然杀出一位白衣女侠,那魁梧汉子猝不及防,反倒吃了暗亏,落了下风,被砍下来一条胳膊,身上更是不知被捅了多少个血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