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你的罪孽,就是敲一辈子木鱼也难以洗清,倘若真心悔改,就拜我为师,加入小西天当和尚,方可证道。”观云舒淡淡睁开杏眼,瞥了赵无眠一眼,也没在乎他那随意的坐姿与满不在乎的态度。
“你在背《大藏经》?”
“是《往生经》,叶万仓杀了我寺内一位无辜弟子,我作为大师姐,即便没见过他,也当如此。”观云舒闭着双目,淡淡回答。
赵无眠微微颔首,放下小棒槌,静静等着观云舒背完。
观云舒瞥了赵无眠一眼,但心情却是不知为何好了几分,略显轻快。
赵无眠这个人令她生气的地方有很多,但她不得不承认,他身上也有许多自己欣赏的特点。
例如刻苦自律,杀伐果断,再例如此刻的温柔耐心。
等观云舒念完《往生经》,赵无眠朝她伸出一只手。
观云舒柳眉微蹙,看了眼赵无眠的手,略显不解,而后反应过来,语气当即带上一丝轻蔑与嘲弄,“想握我的手?这就把持不住想和我肢体接触?我理解我的魅力,但还是高估了你的心性,登徒子,本以为你还能再坚持久一点才显露兽性……’”
她还以为赵无眠会和她拌嘴,不曾想赵无眠却是收起手,哈哈大笑,笑得肩膀都在颤抖。
“你什么意思?”观云舒眉梢微蹙,略显不满问。
“没什么……”赵无眠轻轻摇头,而后道:“方才在塔上同洞玄大师聊了不少,等明天估摸就能从真性口中逼问出更多线索,这事急不来,因此我倒是还能再练一天武。”
“所以你明天就要出发去京师?”观云舒小手扶着蒲团,站起身,和赵无眠一起往别院走去。
赵无眠微微颔首。
他去京师的理由之前已经说过了,如今还多了条……要去杀了叶万仓,不单单是为了保护苏青绮,也是为了堵住他的嘴。
?
别院内,洛朝烟站在灶台前,袖口微微挽起,露出白净纤细的小臂,她修长白皙的五指按着菜帮子,正在切菜,菜刀与案板相碰,发出不快不慢的‘踏踏’脆响,背影纤细而柔美。
小西天之事她全程插不上手,这两天在院子里不是打扫卫生,烧水做饭,便是调配药剂,而此刻赵无眠和观云舒再度离去,不知多晚才能回来,她便想着再做点宵夜,等赵无眠回来就能吃上热乎菜。
她时不时抬起眼帘,望向窗外,面露担忧,赵无眠在外不知会遭遇什么,而等待的时间总是煎熬的。
洛朝烟与赵无眠认识还不到十天,她当初邀请赵无眠护她回京,真的只是破罐子破摔……只是事实证明她当初的选择很正确,自秦风寨到平阳,虽凶险万分,但好在有惊无险,到了现如今,她只消静静等着楚地水师靠近京师,便可前去领兵入京。
不消多言,这自是赵无眠的功劳,若是没了赵无眠,此刻洛朝烟还不知在哪……兴许早便和苏青绮死在哪个无人的角落。
她对赵无眠的感觉极为复杂,感激之余,更多的还是自己什么也不能为他做的愧疚,以及淡淡的害怕。
害怕自己太过于依赖赵无眠,一路逃亡至今,每每赵无眠外出归来,都能为她带来好消息,她已经习惯了有什么事情都交给他去处理,也习惯了赵无眠在身边便能安心睡个好觉……这对于一位或许即将登基的皇帝而言,委实不是什么好习惯。
这点心思很好理解,倘若她继续如此依赖赵无眠,等日后赵无眠离开她后,她还能办成什么事?
既然决心坐上那个位子,洛朝烟便认为自己有义务肩负起黎明苍生……而不是让赵无眠替她担着。
而且对赵无眠抱有如此无条件的信任,他未来会不会……意图谋逆?
功高盖主,自立军阀,而后自立为帝,直接谋反夺得皇位……这事儿在史书上可不少见。
她眺望着远处的夕阳,天地间的一切全都红彤彤一片,洛朝烟的手,案板,积雪,石阶,琉璃塔……目之所及的一切,无不被染成红色,便如鲜艳红色的果汁自云间浇落下来,浸染人世。
望着这极富魄力的暮色,洛朝烟沉默了很久,而后才低声自语道:
“倘若事成,无论他未来是否会功高盖主,乃至自立军阀,意图谋逆,那也是以后的事,在事情发生之前,谁都可以提防他,戒备他,唯独我不可以……洛朝烟啊洛朝烟,在皇帝之前,你首先是人,他帮你如此之多,你还要怀疑他,若是被他知道,他得多伤心啊。”
念及此处,洛朝烟才轻舒一口气,念头通达,回过头继续切菜,为赵无眠准备夜宵。
第95章 红尘往事
回了别院,洛朝烟做了一桌好菜犒劳赵无眠。
虽然比起吃,赵无眠更想让她给自个好好按摩按摩,再加加钟。
不过这次他没受什么伤,享受不到大离嫡公主与小尼姑的温情抚慰。
大失所望。
好在洛朝烟的饭菜很好吃,望着赵无眠的神情也总是温温柔柔的,一回来就有温心美玉照顾,别提多解压了。
入了夜,赵无眠趴在满是观云舒体香的被褥上睡了个好觉,第二天一大早没见到观云舒的脚丫……天未亮她便起床去大殿上早课了。
赵无眠略显失望,倒不是因为他有什么特殊癖好,他只是好奇观云舒这个女人身上怎么一点异味都没有,照理说武者经常运动,出汗量很大,所以极为容易变成风味尼姑才对。
可惜这个问题没人解答。
他来至后院的习武场,继续孜孜不倦苦练武功,洛朝烟搬着小板凳,手肘抵着膝盖,撑着侧脸一直在一旁看他,赵无眠一用出什么既凌厉又帅气的招式,她就满眼异彩,不住鼓掌……虽然洛朝烟压根看不懂其中的门道。
练了一个时辰观云舒便上完早课回了别院,同赵无眠一起习武。
这次洛朝烟不鼓掌了,只是撑着下巴默默看着。
等至午后,接近黄昏,过去了差不多十二时辰,洞玄才差人送来消息……可以审问了。
这次赵无眠将洛朝烟也一起带上,说不得有什么关键信息是她知道的。
大殿之内,门窗紧闭,以真性为首的四个细作被五花大绑,捆在佛像面前……没去琉璃塔审问,洞玄还是存了不愿让观云舒接近真珠舍利宝幢的心思。
大殿内人数不多,除了洞玄与四个细作,便只有赵无眠三人。
洛朝烟背着双手,杏眼略显新奇地打量四周景致,她还是第一次来这地方。
赵无眠手搭着刀柄,上前一步,俯视着真性。
真性身高接近两米,即便被绑着瘫坐在地也极为魁梧,但他此刻双目无神,目光呆滞……就跟被打了吐真剂一样。
这可不像是单纯被清除了人欲……估摸是真珠舍利宝幢还有更深层次的妙用吧。
赵无眠微微摇头,扫去杂念,偏头问:“羽生是谁?”
闻听此言,真性无神双眸微微一动,恢复了几分神采,抬眼望着赵无眠,嘴唇嚅嗫了下,见到坏他多年心血的仇敌,他应当是想说些什么诅咒的狠话,但此刻他连这点欲望都生不起,只是看了赵无眠一眼后便默默垂下脑袋,低声吐露:
“负责给我等下达命令的上级,宫里人,是个太监,在东宫办事,但具体什么职位,我不清楚,他从未透露。”
东宫,太监……有这两个信息,便将范围缩小了无数倍。
赵无眠满意点头。
洛朝烟则是偏头望着赵无眠,心中想得却是这种审问本宗细作的环节,洞玄与观云舒竟是均不发一言,任由赵无眠做主……他这几天到底在小西天做了什么呀?能得到小西天如此尊敬。
洛朝烟心底满是好奇,但并不觉得奇怪……毕竟赵无眠给她留下的印象就是可靠而强大。
但洛朝烟不知,小西天此刻何止是尊敬,都快唯赵无眠马首是瞻了。
“羽生是冬燕的代号,还是本名?”赵无眠继续问道。
“代号。”
“你可知其余冬燕之人的身份?”
真性淡淡摇头,嗓音极为淡漠,“冬燕为了提防这种情况,向来不会对我等透露过多信息……我只知我的任务是散出谣言,配合京中使者求得真珠舍利宝幢。”
闻言洞玄才微微眯了下双眸,冷冷道:“为师向来待你不薄,你为何要做此等大逆不道之举?”
真性微微抬眼,却是冷笑一声,“我天赋不如观云舒,连她都尚且不能参悟真珠舍利宝幢,我又有何资格?此法可让我事后参悟宝幢,入武魁之境……我习武一生,不就是为此?”
观云舒柳眉微蹙,却也懒得同真性多话,她只觉得因此就要反了小西天,只能证明真性的器量也就是如此,就他这种器量,即便真能随时随地参悟真珠舍利宝幢,也不可能沟通天地之桥。
洞玄微微摇头,没再多言,事到如今,也必要多做解释。
“你如何结识冬燕的?”赵无眠继续问。
真性瞳孔亮了几分,仰起脸,恢复了几分‘人的意味’,脸上浮现几分追忆,即便已经没了人欲,嗓音也带上几分复杂。
“五年前,我下山游历江湖,遇见一位侠女……她很漂亮,嘴巴也很毒,总是叫我秃驴……我们两人一见钟情,曾一同在江湖游历过一段时日。”
洞玄眉梢微蹙,“你是指幻真阁那个妖女?”
洞玄显然对自己徒弟的过往还是有几分了解的。
“妖女,呵,的确是妖女。”真性嘴角勾起一丝苦笑,继续淡淡道:“我那时并不知她是幻真阁弟子,但我想过还俗与她成亲……我如实告知她,她也欣然同意,但就是不肯来平阳……这也是自然,她是幻真阁弟子,怎么敢来小西天?我便让她在平阳外的林中等我,自己上山请师父准许我还俗。”
观云舒看向洞玄,“师叔没准?”
“不,师父答应我还俗了。”真性淡淡摇头,脑袋又拉拢下来,望着大殿的干净地砖,低声道:
“只是,当我带着好消息去林中找她时,她暴露了踪迹,被武功山的归守真人找上,等我赶到时,她已经身负重伤,奄奄一息……
……那时我顾不得什么正邪之分,直接朝归守真人出手,但归守真人乃是当今武功山掌教的小师弟,离沟通天地之桥只差一丝,我根本不是对手,仅仅一掌便被他震碎心脉,当场昏死过去……
……等我恢复意识时,眼前却是一位白袍男子的身影,他告诉我……在我重伤昏迷之际,她用了幻真阁秘法,击退归守真人,但我心脉已断,无力回天,她便喂我服下仅有的一颗保命神丹,以重伤之躯狂奔近百里,找上一位医术高超的大夫,为我换了心……她的心。”
真性嗓音顿了顿,应当是有几分想哭,可惜如今的他,就连感到悲伤都是一种奢侈,只得无力地张了张嘴,而后继续道:
“那位白袍男子是她的熟人,两人其实都归属冬燕……”
真性沉默片刻,才继续低声道:“我的胸膛里此刻是她的心,她表面是幻真阁弟子,实则为冬燕办事……那我自然要替她而活,加入冬燕。”
这便是事情始末了。
洞玄眼神复杂,口中说道:“贫僧从不知你的身上还发生了那等事,就连你袒护幻真阁妖女,也是事后武功山告知我的。”
真性微微摇头,又看向赵无眠,“有关冬燕的事,我便只知道这些,身后三位大师,均是我三年来策反的,所知不可能比我多,至于叶万仓,他也是冬燕之人,之所以来小西天,是为了给我等解读冬燕密信。”
“那白袍男子是谁?有能力为你们二人换心,料想也是一代神医,不可能籍籍无名。”赵无眠问。
洛朝烟微微颔首,“即便在归玄谷,我也从未听闻过‘换心’这等骇人听闻的医术。”
她沉默少许,想说这玩意就是冬燕将你收于麾下的手段,但联想到真性已是将死之人,也就没必要多言。
洛朝烟猜这是骗局,在场众人自然也能猜出真性多半被骗了。
不过此刻都没人点出。
真性再度摇头,没再多言。
赵无眠看向洞玄,洞玄自知赵无眠是什么意思,背过身去,微微抬手,“无需多问了,小西天虽是佛门,却也不可能容忍叛徒……云舒,你来清理门户。”
观云舒微微颔首,面无表情拔出腰间长剑,便在此时,赵无眠却是抬手拦住观云舒。
观云舒与洛朝烟均是面露不解望向赵无眠,却见赵无眠却是自怀里掏了掏,摸出一壶酒来。
他将瓶塞打开,一股浓郁的酒香便充斥在整座大殿。
观云舒面露错愕之色。
“这壶酒你应当记得,那时我刚来太原,坐在酒楼里打探消息,你不由分说就坐到我面前,直呼我名,还吓了我一跳……”赵无眠看向观云舒,“离开时,我买了一壶酒,一直没喝,就留到了现在。”
观云舒想起那时往事,神情不由柔和了一分,只觉短短几天过去,竟是比此前多少年都要过得复杂而精彩。
她默默收剑入鞘。
赵无眠转而看向真性,“喝过酒?”
真性摇头,“我是和尚,怎么会吃肉喝酒呢?要说喝酒,也该等我还俗后,和她喝的喜酒。”
“尝尝?你也算无愧于自己的法号,她的心不是在你体内跳动吗?就当喜酒了。”赵无眠抬起酒壶。
真性微微一愣,深深看了赵无眠一眼,而后微微颔首。
真性双手被绑,由赵无眠将一壶酒灌进真性嘴里。
一壶酒喝完,真性长舒一口气,而后笑道:“汾酒。”
赵无眠也笑了下,“还说你没喝过酒?”
“她喜欢喝……我在一旁闻过酒香的……”真性的嗓音很轻。
话音落下,只见剑光在大殿一闪而过,血珠飞溅,洒在恢弘壮观的金制佛像之上。